第79章 名利人心
城南，張老三家。
張老三是個佃戶，租種著錢家的一畝薄田。他佝僂著背，蹲在自家那破舊的茅屋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田壟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的兒子，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從人群里興奮地跑回來，氣喘吁吁地喊道：「爹！爹！是真的！錢家的管事說了，咱們租的這塊地，原本……原本就是咱們爺爺那一輩的！是被他們用印子錢的利滾利，給……給奪了去的！」
張老三捏著煙杆的手，猛地一抖，菸灰撒了一地。他渾身一顫，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塊地……
那塊埋葬著他父親，也埋葬了他所有希望的土地……
幾十年來，他在這塊屬於「別人」的土地上耕作，每年將打下的七成糧食，恭恭敬敬地送到錢家的糧倉。他以為這輩子，下輩子，他的子子孫孫，都將重複著這樣的命運。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塊地……還能再回來。
「爹！」半大小子看著父親的模樣，急得快要哭了，「您怎麼了？您說話啊！」
「回……回來了……」張老三的喉嚨里，發出了如同拉風箱般的嘶啞聲音。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縱橫的溝壑里，緩緩地流下了兩行滾燙的……濁淚。
他猛地站起身，扔掉煙杆拉起兒子的手，就朝著田壟的方向，踉踉蹌蹌地跑去。
他要親眼去看看！
他要親耳去聽聽！
這樣的場景，在裕州城的四面八方，不斷地上演著。
越來越多的人，從最初的圍觀者，變成了參與者。他們自發地為那些從城裡來的清丈隊員們引路，為他們指認那些被隱藏、被侵占的田地。
「官爺！這片林子，以前是我們王家村的共有地，後來被周家的管事給圈了去！」
「大人！我家那五畝地，明明是中田，可報到官府的冊子上，卻成了下下田！每年，我們都得多繳一斗米的稅啊！」
「青天大老爺啊！你們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氣，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而那些胥吏和清丈隊員們，在練國事「有訴必查，有查必果」的嚴令下，一改往日的敷衍塞責，竟真的開始認真地記錄、核實。
輿論，開始發生了奇妙的轉變。
當百姓們發現，四大家族這一次，是真的在割肉，是真的在吐血時，他們心中的那股仇恨，在得到宣洩之後，竟漸漸地平息了下來。
變成了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這日清晨，趙府的大門前，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趙元亨的轎子，正準備出門，去民政司繼續商議辦學的事宜。可一開門卻發現，門口竟圍了黑壓壓的一片百姓。
家丁們頓時緊張起來，以為是刁民要來鬧事，剛要拔刀呵斥，卻被趙元亨制止了。
他走下轎子，看著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可讓他意外的是，這些百姓的臉上，並沒有他想像中的憤怒和仇恨。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他顫顫巍巍地走上前，手裡還捧著一個裝著幾個雞蛋的破籃子。
「趙……趙老爺……」老者有些緊張，聲音不大，「俺……俺是城東張家莊的。俺聽說了，您……您把俺們莊子後面那片被占的坡地，都……都還給俺們了。」
趙元亨聞言，心中一動。那片坡地，確實是他家名下的一塊詭寄田，每年也就能收個三五石的雜糧，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看著眼前的老者，點了點頭：「確有此事。」
老者一聽，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艱難的笑容。他「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趙老爺！您……您真是個大善人啊！」
他這一跪，身後黑壓壓的百姓，也跟著跪倒了一片。
「趙老爺，您是個好人啊！」
「我們……我們以前錯怪您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趙元亨整個人都懵了。
他……他被逼著交出了上萬畝的良田，散盡了半數的家財，怎麼……怎麼反而成了大善人了？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眼神里充滿了真誠感激的百姓，看著老者手中那幾個沾著泥土的雞蛋，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而又滾燙的情緒，猛地衝上了他的心頭。
他一生都在追求「名」。
他捐錢修橋，施粥濟貧，逢年過節還會給佃戶減免些租子。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好，足以贏得一個「趙大善人」的美名。
可他心裡清楚，那些都是虛的。百姓們當面恭維他，背後卻依舊罵他是吸血的士紳。
可今天，就在他失去了一切特權，被迫割肉之後，他卻意外地，得到了他追求了一輩子，卻從未真正得到過的東西——
發自內心的……擁戴。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劉承宇在堂上說的那番話。
「那會比你們抱著幾畝爛地……賺得多得多，也……乾淨得多。」
原來，賺的不僅僅是錢。
還有……人心。
趙元亨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他親自上前，將那老者攙扶起來，聲音竟也有些哽咽。
「老鄉……快快請起，這……這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接過那籃子雞蛋，只覺得，比他這輩子收過的任何一份壽禮，都更加……沉重。
他現在明白，從今天起，他趙元亨在這裕州城，終於知道該怎麼做了。
趙府門前那感人的一幕，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裕州城的大街小巷。
越來越多主動退還了田畝的士紳，都驚奇地發現，自己非但沒有成為百姓們清算的對象，反而……收穫了意想不到的尊重。
走在街上，過去那些對自己避之不及的泥腿子，竟會主動上前來，笨拙地躬身行禮。
去自家的鋪子裡巡視，那些佃戶出身的夥計，幹活比以前賣力了十倍，眼神里也多了幾分真正的敬畏。
這種奇妙的轉變，讓整個士紳階層，都陷入了一種集體性的……困惑與深思。
他們失去的是真金白銀的土地，是實實在在的特權。
可得到的，卻是一種無形的，卻又似乎……更加寶貴的東西。
裕州城內的氣氛，在短短數日之內，發生了一種肉眼可見的變化。
過去那種官、紳、民之間，涇渭分明，彼此對立的緊張感，正在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敬畏、希望與合作的……全新秩序。
而這一切，都被一雙眼睛，默默地看在心裡。
欽差行轅。
書房內，陳新甲正捧著一杯熱茶，靜靜地聽著幕僚的匯報。
「……大人，就是這麼個情況。如今城中，清丈田畝之事，已再無阻力。趙元亨等人，非但沒有陽奉陰違，反而……帶頭配合，唯恐落於人後。城中百姓，更是歡欣鼓舞，對那劉承宇和練國事，簡直……簡直是奉若神明啊。」
幕僚的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慨。
陳新甲聽完，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用杯蓋，輕輕地撇著杯中的浮沫。
張老三是個佃戶，租種著錢家的一畝薄田。他佝僂著背，蹲在自家那破舊的茅屋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田壟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的兒子，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從人群里興奮地跑回來，氣喘吁吁地喊道：「爹！爹！是真的！錢家的管事說了，咱們租的這塊地，原本……原本就是咱們爺爺那一輩的！是被他們用印子錢的利滾利，給……給奪了去的！」
張老三捏著煙杆的手，猛地一抖，菸灰撒了一地。他渾身一顫，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塊地……
那塊埋葬著他父親，也埋葬了他所有希望的土地……
幾十年來，他在這塊屬於「別人」的土地上耕作，每年將打下的七成糧食，恭恭敬敬地送到錢家的糧倉。他以為這輩子，下輩子，他的子子孫孫，都將重複著這樣的命運。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塊地……還能再回來。
「爹！」半大小子看著父親的模樣，急得快要哭了，「您怎麼了？您說話啊！」
「回……回來了……」張老三的喉嚨里，發出了如同拉風箱般的嘶啞聲音。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縱橫的溝壑里，緩緩地流下了兩行滾燙的……濁淚。
他猛地站起身，扔掉煙杆拉起兒子的手，就朝著田壟的方向，踉踉蹌蹌地跑去。
他要親眼去看看！
他要親耳去聽聽！
這樣的場景，在裕州城的四面八方，不斷地上演著。
越來越多的人，從最初的圍觀者，變成了參與者。他們自發地為那些從城裡來的清丈隊員們引路，為他們指認那些被隱藏、被侵占的田地。
「官爺！這片林子，以前是我們王家村的共有地，後來被周家的管事給圈了去！」
「大人！我家那五畝地，明明是中田，可報到官府的冊子上，卻成了下下田！每年，我們都得多繳一斗米的稅啊！」
「青天大老爺啊！你們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氣，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而那些胥吏和清丈隊員們，在練國事「有訴必查，有查必果」的嚴令下，一改往日的敷衍塞責，竟真的開始認真地記錄、核實。
輿論，開始發生了奇妙的轉變。
當百姓們發現，四大家族這一次，是真的在割肉，是真的在吐血時，他們心中的那股仇恨，在得到宣洩之後，竟漸漸地平息了下來。
變成了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這日清晨，趙府的大門前，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趙元亨的轎子，正準備出門，去民政司繼續商議辦學的事宜。可一開門卻發現，門口竟圍了黑壓壓的一片百姓。
家丁們頓時緊張起來，以為是刁民要來鬧事，剛要拔刀呵斥，卻被趙元亨制止了。
他走下轎子，看著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可讓他意外的是，這些百姓的臉上，並沒有他想像中的憤怒和仇恨。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他顫顫巍巍地走上前，手裡還捧著一個裝著幾個雞蛋的破籃子。
「趙……趙老爺……」老者有些緊張，聲音不大，「俺……俺是城東張家莊的。俺聽說了，您……您把俺們莊子後面那片被占的坡地，都……都還給俺們了。」
趙元亨聞言，心中一動。那片坡地，確實是他家名下的一塊詭寄田，每年也就能收個三五石的雜糧，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看著眼前的老者，點了點頭：「確有此事。」
老者一聽，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艱難的笑容。他「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趙老爺！您……您真是個大善人啊！」
他這一跪，身後黑壓壓的百姓，也跟著跪倒了一片。
「趙老爺，您是個好人啊！」
「我們……我們以前錯怪您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趙元亨整個人都懵了。
他……他被逼著交出了上萬畝的良田，散盡了半數的家財，怎麼……怎麼反而成了大善人了？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眼神里充滿了真誠感激的百姓，看著老者手中那幾個沾著泥土的雞蛋，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而又滾燙的情緒，猛地衝上了他的心頭。
他一生都在追求「名」。
他捐錢修橋，施粥濟貧，逢年過節還會給佃戶減免些租子。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好，足以贏得一個「趙大善人」的美名。
可他心裡清楚，那些都是虛的。百姓們當面恭維他，背後卻依舊罵他是吸血的士紳。
可今天，就在他失去了一切特權，被迫割肉之後，他卻意外地，得到了他追求了一輩子，卻從未真正得到過的東西——
發自內心的……擁戴。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劉承宇在堂上說的那番話。
「那會比你們抱著幾畝爛地……賺得多得多，也……乾淨得多。」
原來，賺的不僅僅是錢。
還有……人心。
趙元亨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他親自上前，將那老者攙扶起來，聲音竟也有些哽咽。
「老鄉……快快請起，這……這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接過那籃子雞蛋，只覺得，比他這輩子收過的任何一份壽禮，都更加……沉重。
他現在明白，從今天起，他趙元亨在這裕州城，終於知道該怎麼做了。
趙府門前那感人的一幕，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裕州城的大街小巷。
越來越多主動退還了田畝的士紳，都驚奇地發現，自己非但沒有成為百姓們清算的對象，反而……收穫了意想不到的尊重。
走在街上，過去那些對自己避之不及的泥腿子，竟會主動上前來，笨拙地躬身行禮。
去自家的鋪子裡巡視，那些佃戶出身的夥計，幹活比以前賣力了十倍，眼神里也多了幾分真正的敬畏。
這種奇妙的轉變，讓整個士紳階層，都陷入了一種集體性的……困惑與深思。
他們失去的是真金白銀的土地，是實實在在的特權。
可得到的，卻是一種無形的，卻又似乎……更加寶貴的東西。
裕州城內的氣氛，在短短數日之內，發生了一種肉眼可見的變化。
過去那種官、紳、民之間，涇渭分明，彼此對立的緊張感，正在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敬畏、希望與合作的……全新秩序。
而這一切，都被一雙眼睛，默默地看在心裡。
欽差行轅。
書房內，陳新甲正捧著一杯熱茶，靜靜地聽著幕僚的匯報。
「……大人，就是這麼個情況。如今城中，清丈田畝之事，已再無阻力。趙元亨等人，非但沒有陽奉陰違，反而……帶頭配合，唯恐落於人後。城中百姓，更是歡欣鼓舞，對那劉承宇和練國事，簡直……簡直是奉若神明啊。」
幕僚的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慨。
陳新甲聽完，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用杯蓋，輕輕地撇著杯中的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