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孫傳庭:我有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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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文華殿內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數十名大明最高級別的官員,身著品階各異的朝服,垂手肅立。

  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和驚疑。

  御座之上,崇禎面沉如水,一言不發。他只是讓太監王承恩,將那份來自河南的加急奏報,在殿中傳閱。

  奏報如同一個滾燙的山芋,在每一個內閣大學士和六部尚書的手中傳遞。

  每多一個人看過,殿內的空氣,就更壓抑一分。

  當奏報最終傳閱完畢時,整個文華殿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奏報上的內容,震驚得無以復加。

  「諸位愛卿,都看完了?」崇禎終於開口了,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臣……臣等看完了。」內閣首輔溫體仁,顫顫巍巍地出列,跪倒在地,「河南之敗,匪夷所思。練國事實乃國之罪人,臣……臣有失察之過,請陛下降罪!」

  他這一跪,殿中立刻跪倒了一大片。

  「臣等有罪!」

  這是明末官場的常態。出了事,不管與自己有無關係,先請罪,把姿態做足。

  崇禎冷眼看著底下跪著的臣子們,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和疲憊。

  「朕召你們來,不是來聽你們請罪的。」他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朕要的是,對策!」

  「一個練國事倒下了,數萬大軍沒了,但那個叫劉承宇的賊寇,卻在裕州站穩了腳跟!他收編降卒,安撫百姓,儼然有氣候之象!諸位愛卿,告訴朕,接下來,該當如何?!」

  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誰都清楚,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說錯一句話,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片刻之後,兵部尚書,東林黨人楊嗣昌,出列說道:「啟稟陛下。當務之急,是立刻調集周邊兵馬,趁那劉賊立足未穩,予以雷霆一擊,絕不能給他任何喘息之機!否則,此賊坐大於中原,與陝西闖賊遙相呼應,則國事危矣!」

  他話音剛落,內閣次輔張至發,便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楊尚書說得輕巧。雷霆一擊?請問楊尚書,兵從何來?錢從何來?」

  他對著御座上的崇禎一拱手,痛心疾首地說道:「陛下,如今九邊糜爛,遼東吃緊,國庫早已空虛。練撫台的數萬大軍,已是我朝在河南、陝西一帶最後的機動兵力。如今兵敗將亡,我們從哪裡,還能再抽調出一支大軍來?」

  「更何況,」張至發話鋒一轉,意有所指,「那劉承宇,能以千餘之眾,全殲數萬官軍,其用兵之詭譎,遠非尋常流寇可比。倉促出兵,萬一再蹈練撫台之覆轍,這個責任,又該由誰來負?」

  「你!」楊嗣昌被噎得滿臉通紅,「張大人此言,莫非是想縱容流寇不成?」

  「楊尚書莫要給本官扣帽子。」張至發冷笑道,「我只是就事論事。國庫沒錢,軍隊沒兵,這是事實。打仗,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打贏的。」

  「好了!」崇禎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的爭吵。

  他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內閣首輔溫體仁:「溫愛卿,你的意思呢?」

  溫體仁,這位在官場上浸淫了數十年,以「和稀泥」著稱的老狐狸,磕了個頭,小心翼翼地說道:「回陛下。楊尚書與張次輔所言,皆有道理。剿,是必剿的,國法不容。但如何剿,何時剿,確實需要從長計議。」

  滿分,說了一大堆等於沒說,誰都不得罪。

  崇禎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就在這時,一個稍顯年輕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陛下,臣……有一愚見。」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剛剛升任內閣大學士不久的孫傳庭。

  孫傳庭,剛剛在陝西黑水峪大破高迎祥,正是聖眷正濃之時。他為人剛直,不屬於任何黨派,是崇禎一手提拔起來的「孤臣」。

  「孫愛卿,講。」崇禎的語氣,緩和了些。

  孫傳庭出列,朗聲說道:「陛下,臣以為,對付這劉承宇,當剿撫並用,以撫為主。」

  「招安?!」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楊嗣昌更是立刻反駁:「孫大人!萬萬不可!流寇乃心腹之患,豈可招安?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天下賊寇,皆以為朝廷軟弱可欺,紛紛效仿,則大明危矣!況且,那劉承宇全殲我數萬官軍,此仇不共戴天,如何能撫?」


  「楊尚書此言差矣。」孫傳庭面不改色,從容應對。

  「我所言之『撫』,非是姑息養奸,而是權宜之計。」他轉向崇禎,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其一,據奏報所言,這劉承宇原為李自成部將,後被其所棄。可見,他與李自成等老牌流寇,並非一心。我們若能將其招安,便等於在流寇之中,楔入了一顆釘子,可收以賊制賊之效。」

  「其二,此人雖戰法狠辣,但占領裕州之後,並未大肆屠戮,反而安撫百姓,整頓吏治,有別於尋常流寇。可見,其人或許並非一心作亂,而是有自己的圖謀。有圖謀,便有弱點,便有可以談判的餘地。」

  「其三,只要是啟動招安談判,便沒有不透風的牆,同時我們還可以有意的將消息傳出去,尤其是傳到李自成的活動範圍內,並且刻意誇大。這樣一來兩人之間必因流言蜚語心生嫌隙,若是機緣得當,說是反目成仇也不為過。那時雙方分崩離析,便會是任我們宰割的一盤散沙罷了。」

  「其四,」孫傳庭加重了語氣,「我朝如今,確實不應開展一場大規模的會戰。與其倉促進剿,不如先以招安之名,穩住此人,為我朝贏得寶貴的喘息之機。待我朝在陝西徹底肅清流寇餘孽,整頓好兵馬錢糧之後,再回過頭來收拾他,也為時不晚。」

  孫傳庭這番話說完,整個大殿,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這番「假招安,真緩兵」的計策,聽起來,似乎是眼下非常可行,且風險最小的方案。

  就連一直主張強硬的楊嗣昌,也一時找不到有力的反駁之詞。

  崇禎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他看著孫傳庭,就像看著一把鋒利無比的寶劍。他喜歡這樣有能力、有想法,且不畏人言的臣子。

  「招安……」他輕輕地咀嚼著這兩個字。

  這無疑是在向天下示弱,是他這個天子,向一個反賊低頭。

  他本能地抗拒。

  但是,孫傳庭的話,也點醒了他。

  時間。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良久,他才緩緩地開口,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此事……就依孫愛卿所議。」

  他做出了決定。

  「著,禮部擬旨。派一名得力干臣,前往裕州,宣詔安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底下各懷心思的群臣,最後,落在了那個一直想置身事外的老狐狸——溫體仁的身上。

  「溫愛卿,依你之見,何人出使可好啊?」

  溫體仁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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