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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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東南方的山谷中。

  李過和他那支潛伏已久的「餓狼」,終於等到了他們的機會。

  一支由近千名官軍護送的、規模龐大的運糧隊,正緩緩地駛入他們精心布置的陷阱。這支運糧隊,是練國事為了支撐不計傷亡的總攻,從後方緊急調撥過來的,是他全軍的命脈所在。

  「將軍,官軍的先頭部隊,已經踏上我們挖松的那段路了!」一個斥候壓抑著興奮報告。

  李過的眼中,迸發出嗜血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著山谷,等待著。

  當運糧隊的輜重車隊,走到那段下坡路最中間的位置時——

  「轟隆!」

  不堪重負的路面,終於塌了!

  領頭的幾輛重型糧車,瞬間失去平衡,翻滾著衝下山坡,撞上了後面的車輛,引發了連鎖反應。

  整條狹長的山谷,瞬間被翻倒的車輛、滾落的糧食和驚恐的馬匹堵得水泄不通!

  「有埋伏!有埋伏!」押運的官軍將領驚恐地大叫。

  他的話音未落。

  「殺——!」

  三百名起義軍士兵,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從山谷兩側的高地上,吶喊著衝殺下來!

  他們沒有去衝擊官軍最密集的陣型。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放火!

  他們將手中所有能點燃的東西——火箭、油布、松脂,一股腦地扔向那些擠在一起的糧車!

  乾燥的秋日,堆積如山的糧草,簡直是最好的引火物!

  熊熊大火,沖天而起!

  官軍的運糧隊,瞬間陷入了一片火海和混亂之中!

  李過沒有戀戰。在成功點燃糧車後,他立刻下令:「撤!進入山林,片甲不留!」

  三百人,來如風,去如電,在完成致命一擊後,迅速消失在了茫茫山林之中,只留下一條被大火和濃煙吞噬的死亡山谷。

  ……

  裕州城外,練國事的指揮高台上。

  一名傳令官連滾帶爬地跑上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大帥!不好了!糧道……糧道被流寇主力截斷!我們……我們所有的糧草,都被燒了!」

  「什麼?!」

  練國事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栽倒在地。

  耳邊是眾將驚惶的議論,眼前,是傳令官慘白的臉。

  糧道被斷。

  這個消息,像一柄無形的巨錘,擊碎了他作為主帥所有的冷靜和持重。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數萬大軍,斷了糧草,在這荒郊野外,不出三日,必生內亂。到那時,不用流寇來攻,他們自己就會崩潰。

  退路,已經沒了。

  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這座小小的裕州城裡!城裡有糧食,有可以據守的城牆。只要拿下它,他們就能獲得補給,就能穩住軍心,甚至可以憑藉裕州,等待朝廷的下一步支援。

  「大帥……」身旁的參將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練國事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還算清明的眼睛,此刻已經布滿了血絲和一種被逼上絕路的瘋狂。

  他沒有再看那些驚慌失措的將領,而是將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不遠處那座還在激烈戰鬥的城池。

  他緩緩站起身,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他軍旅生涯中,最嘶啞、最決絕的咆哮。

  「傳我將令!」

  「全軍……攻城!」

  「告訴所有人!我們沒有退路了!拿下裕州,我們就能活!拿不下,我們全都要死在這裡餵野狗!」

  「所有預備隊,全部壓上去!一個時辰之內,我要在裕州的鐘樓上,看到我們大明的旗幟!」

  「今日之事,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

  官軍的攻勢,已然癲狂。

  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巨獸,用最原始、最不計後果的方式,撞擊著裕州城這具早已遍體鱗傷的身軀。

  劉承宇站在鐘樓之上,北風呼嘯,將城中濃郁的血腥與焦臭卷上高空。他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冰冷如鐵,鏡筒中映出的,是一幅幅讓他心臟寸寸收緊的畫面。


  勝利的天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擁有絕對數量優勢的官軍傾斜。

  「參謀!」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踉蹌著衝上鐘樓,他的聲音因力竭而嘶啞,「北城的防線……快要被撕碎了!弟兄們……真的頂不住了!」

  劉承宇緩緩放下望遠鏡,沒有去看那個傳令兵,目光依舊投向下方那片血與火交織的戰場。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

  「傳我命令。」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錐子,刺穿了呼嘯的風聲。

  年輕的傳令兵愣愣地看著他。

  劉承宇轉過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映著火光,也映著地獄。

  「命令,所有地面部隊,立刻放棄與敵糾纏。」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向……最近的房屋高處轉移。」

  傳令兵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是個老兵,他比誰都清楚,在這樣犬牙交錯的巷戰中,主動脫離接觸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將毫無防備的後背,留給敵人鋒利的刀刃。

  那意味著,一場有序的撤退,將演變成一場血腥的、被追殺的潰逃。

  那意味著,將有無數的兄弟,在攀上屋頂之前,就永遠地倒在冰冷的血泊里。

  「參謀……」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

  「執行命令!我們沒有時間了!」劉承宇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那名傳令兵看著劉承宇那張蒼白而冷硬的臉,最終還是重重地捶了一下胸甲,眼中含著淚,轉身衝下了鐘樓。

  命令,如同死亡的漣漪,迅速擴散到北城的每一個角落。

  正在苦苦支撐的起義軍士兵,在聽到這道命令時,先是愕然,隨即而來的,是巨大的悲涼。

  但,這是劉參謀的命令。

  是帶著他們一直打到現在不死不休的劉參謀的命令。

  是即便不解也必須要執行的命令。

  「撤!上房!」

  一個百夫長嘶吼著,將手中的佩刀奮力擲出,逼退眼前的官軍,然後轉身,第一個向旁邊的民宅牆壁攀去。

  撤退開始了。

  官軍的狂歡也開始了。

  他們看著那些突然轉身逃跑的「亂匪」,發出了勝利的嚎叫,追殺得更加兇猛。

  一時間,攀爬的,追逐的,砍殺的,墜落的……構成了一幅最慘烈的人間繪卷。

  劉承宇站在鐘樓上,緊緊地抓著冰冷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下方,看著那些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士兵,在執行他的命令時,被從背後砍倒,被長矛刺穿……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仿佛能聽到每一聲絕望的慘叫,能感受到每一滴濺起的溫熱的鮮血。

  慈不掌兵。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對自己說。

  但他不是神,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這份痛苦,如同萬千鋼針,扎在他的心上。

  但他必須忍受。

  他緩緩地轉過身,不再去看下方的慘狀。

  他走向鐘樓中央,那裡,巨大的狼煙臺早已準備就緒。

  他從親衛手中,接過了一支燃燒的火把。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毫無血色,卻又無比堅毅的臉。

  「升……紅煙。」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三名親衛沉默著,合力將巨大的火把,升上了狼煙臺。

  「轟!」

  被油脂浸透的狼糞和濕柴,瞬間燃起熊熊烈焰。

  一股濃密、刺鼻、帶著不祥血紅色的狼煙,如同來自九幽的冤魂,咆哮著,掙扎著,沖向了那片被血色殘陽染紅的,昏黃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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