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無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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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前的布拉佛斯被濃重的灰霧包裹,運河的水聲都顯得沉悶。

  他們的目的地,是那座即便在布拉佛斯也充滿禁忌與傳說的建築——黑白之院。

  它並非神廟應有的恢弘模樣,更像是一座巨大、古老、被遺忘的陵墓。建築低矮敦實,用的是一種毫無光澤的暗色石材,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與聲音。沒有華麗的雕刻,沒有彩色的玻璃,只有歲月侵蝕留下的深刻痕跡和一層滑膩的、仿佛永恆存在的濕氣。

  它不像是在祈求神恩,更像是在沉默地宣告一個冰冷的事實:萬物的終點,皆歸於此。

  一扇巨大的、由檀木和魚梁木對嵌而成的門扉洞開著,裡面是更深沉的黑暗,散發出一種混合了陳舊灰塵、某種特殊薰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不安的腐朽氣息。

  這氣息不像屍臭,卻更能勾起生命最深處的抗拒。

  攸倫毫不猶豫地邁步而入,莉莎和達格摩緊隨其後。

  內部的光線異常昏暗,僅靠牆壁凹槽里零星的幾盞小油燈照明,火焰一動不動,如同凝固的眼淚。

  空氣驟然變得冰冷、凝滯,仿佛時間在這裡也放緩了腳步。巨大的石柱支撐起高聳的、隱沒在黑暗中的穹頂,空間遼闊得超乎想像。

  最先感受到的,是寂靜。一種吞噬一切的、沉重的寂靜,連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都顯得格外突兀。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凝視,卻聽不到任何窺視者的聲息。

  接著,是布局。這裡不像祈禱場所,更像一個陳列館。

  沿著牆壁,在陰影的深處,擺放著無數雕像——並非千面之神本身,而是來自世界各個角落、不同信仰的死亡之神的聖像。有戴著兜帽、手持鐮刀的陌生神祇,有面目慈祥卻懷抱骷髏的老嫗,有猙獰咆哮的野獸形態……它們代表著不同的死亡觀念,卻在此地詭異地和諧共存,共同訴說著同一個結局:凡人都有一死。

  地面光滑如鏡,由黑白兩色的石材拼接成複雜的螺旋圖案,一直延伸至遠處一座深不見底的水池。水池上方籠罩著更濃的陰影,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石質神像輪廓,那或許便是千面之神的本體,但其具體形態卻曖昧不清,仿佛隨時都在變化。

  攸倫感覺空氣中瀰漫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暗色能量流,如同活物般緩慢蠕動,匯聚向神殿深處。

  達格摩則感到脖頸後的汗毛根根倒豎,這裡沒有明顯的威脅,卻每一個角落都散發著比刀劍更銳利的死亡氣息,讓他這老海盜都忍不住喉頭髮干。

  攸倫靜靜地站著,異色的瞳孔緩緩掃過這奇詭的殿堂。他沒有感受到恐懼,反而有一種冰冷的興奮感在血脈中流淌。這裡沒有虛偽的祈禱,沒有空洞的慰藉,只有對死亡最赤裸、最坦誠的崇拜與利用。

  死亡不是終點,而是可以交易、可以利用的力量。

  一個身影從最深處的黑暗中分離出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攸倫面前。他(或她)的容貌普通至極,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袍,是那種一旦融入人群便會瞬間消失的長相。唯有那雙眼睛,古老、平靜,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對萬事萬物終局的漠然。

  「凡人皆需侍奉。」來者開口,聲音中性,語調平坦,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如日出日落般平常的真理,說的是高等瓦雷利亞語。

  「凡人皆有一死。」攸倫以高等瓦雷利亞語微笑回應。

  那個身影淡淡問道:「你尋求什麼?」

  攸倫的異色瞳孔微微收縮,對方出現的方式讓他【二刀流】的本能幾乎要自行激發,但他壓制住了。

  面對無面者的問題,攸倫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如果我想讓一個人看不見明天的太陽,而希望貴院……提供這項服務。該如何做?」

  「千面之神接受獻祭,但更接受等價的交換。」無面者回答,目光掠過攸倫華貴的衣著,卻又仿佛視而不見。「代價並非總是金幣。可能是一項難以完成的使命,一份珍稀的記憶,你身體的一部分,或是你最珍視之物。代價必須與目標……相稱。一個乞丐的命和一個國王的命,價值自然不同。提出你的目標,我們會告訴你代價。」

  「很有趣的交易方式。」攸倫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麼,反過來呢?如果有人將我的名字和金幣一同獻給你們?」

  「如果千面之神接受獻祭,那麼契約便已成立。」無面者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冰冷得令人絕望,「無論你在鐵群島的城堡,還是在亞夏的陰影之下,無論你有多少護衛,掌握多少魔法。凡人皆有一死,我們只是……送達那份禮物。當然,」他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你也可以支付更高的代價,買回那份契約。但這代價,將會遠超你敵人所支付的數額。」

  攸倫沉默了片刻,感受著懷中【替死稻草人】傳來的微弱存在感,這讓他面對這絕對的死亡宣告時,心中仍保有一絲底氣。他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他最想知道的問題:「那麼,我自己呢?能否學習這份……送達禮物的技藝?」

  無面者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反應,那並非表情變化,而是周遭的陰影似乎波動了一下。那雙古井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審視著攸倫,仿佛要將他靈魂的每一絲褶皺都看清。

  「許多人來到這裡,尋求成為吾等之一。」無面者的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憐憫的東西。

  「但首先,你必須捨棄。捨棄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欲望,你所有的愛恨,你之所以為『攸倫·葛雷喬伊』的一切。你必須真正地『成為無名之人』,成為千面之神手中一件絕對空白、只待填充的容器。你……能做到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攸倫的眼睛,直視著那其中燃燒的野心、貪婪與對力量的極致渴望。「你不是尋求湮滅,你是尋求用另一種方式掌控世界。這與我們的道路,背道而馳。」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滅了任何取巧的可能。

  無面者並非一個可以加入的組織,它是一種徹底的奉獻與自我毀滅。

  攸倫明白了,他們不是僱傭兵,他們是狂信徒;死亡不是生意,是信仰。他們的力量,源於絕對的「無」,而非他所追求的極致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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