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宋桓的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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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窗邊靜靜站立了許久,直到翻湧的心緒漸漸完全平復,如同波瀾過後重歸寧靜的湖面,她才吹熄了桌上那盞琉璃燈。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微弱的月光透過窗紙,勾勒出室內模糊的輪廓。她摸索著回到床榻上,拉過錦被。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穩,不再有從前的驚悸夢魘與深夜驚醒的不安,夢中似乎也始終縈繞著那令人無比安心的清冽氣息,如同有了最堅實的守護。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

  宋瓊琚便準時醒來,生物鐘如同以往一樣精準。她在貼身大丫鬟雲袖和浣溪細緻而安靜的伺候下起身梳洗打扮。她沒有選擇過於華麗招搖的服飾,只挑了一身顏色素雅卻不失端莊的淺碧色繡纏枝蘭草紋襦裙,烏黑的長髮綰成一個利落清爽的隨雲髻,發間只簪了一支通體瑩潤、毫無雜質的羊脂白玉簪,除此之外,再無多餘飾物。整個人看起來清麗脫俗,宛如雨後新荷,而那雙沉靜的眸子,比之往日,似乎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源自內心的沉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有了倚仗般的底氣。

  剛用罷簡單的早膳,一碗清粥,幾樣小菜,她正預備像往常一樣,去自己的小書房看看書,或是處理一下芷蘭苑內的事務,前院宋桓身邊的一個得力小廝便步履匆匆地來到了芷蘭苑門外,恭敬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迫語氣稟報導:「大小姐,國公爺請您即刻去書房一趟。」

  宋瓊琚執著茶盞正準備漱口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心中瞬間一片雪亮。該來的,終究是來了。父親定然是已經知曉了昨日她進宮,並且同時受到皇后與萬貴妃兩方召見和厚賞的事情。以父親那素來謹慎、甚至有些怯懦、生怕招惹是非、一心只想明哲保身的性子,加之近來朝局微妙,他定然會對她這般「出格」的舉動極為不滿,甚至可能引燃壓抑已久的怒火。

  她面上不動聲色,如同平靜的湖面,沒有泛起一絲漣漪。她從容地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盞,發出清脆的微響,對侍立一旁的雲袖平靜地道:「知道了,回話過去,說我即刻便到。」

  她站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裙擺,深吸一口氣,將昨夜那份珍貴的熨貼與溫暖深深藏入心底最柔軟的角落,重新披上了那層屬於國公府嫡長女的、冷靜自持、無懈可擊的外殼。該面對的,總要面對,而且,她已非昨日那個只能被動承受的宋瓊琚。

  帶著雲袖,宋瓊琚步履沉穩,不疾不徐地穿過熟悉的庭院迴廊,來到了宋桓位於前院的書房。這裡是宋桓處理日常公務和會見心腹幕僚之地,氣氛一向肅穆凝重,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此刻,書房那扇沉重的梨花木門雖然敞開著,卻仿佛能感受到裡面正瀰漫著一股低壓沉悶的氣息,連守在門外的下人都屏息垂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她抬步沉穩走入,目光迅速而冷靜地掃過室內情形。只見父親宋桓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身體繃得筆直,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眉頭緊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顯然是正在極力壓抑著胸腔內翻騰的怒火。而在書案下首兩側,母親王清歡和那位新晉的、風頭正盛的玲姨娘玲瓏,竟然也已經到了,分明是早已等候在此。

  王清歡坐在左側的酸枝木扶手椅上,臉色同樣難看,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自身處境不佳的焦慮、對女兒「不安分」舉動的怨憤,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等著看她如何被斥責的看好戲神情,尤其是在看到宋瓊琚從容走進來時,那眼神更是瞬間變得銳利如針,充滿了指責的意味。而玲瓏,則坐在右側稍遠一些的繡墩上,穿著一身顯然是新裁製的、顏色頗為鮮亮惹眼的玫紅色錦緞衣裙,襯得她孕中略顯豐腴的身段更加醒目,腹部已然微微隆起。她正低眉順眼地坐著,手中捧著一杯熱氣裊裊的茶,看似恭敬溫順,但那微微上揚的、帶著得意弧度的嘴角,和偶爾迅速抬起、瞟向宋瓊琚的、帶著一絲隱秘挑釁與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的眼神,卻徹底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與即將看到對手倒霉的快意。

  這陣仗……宋瓊琚心中冷笑一聲,看來今日是註定要有一場「三堂會審」了,而且還將她目前在這府中最不想見的、立場各異的兩個人都叫了來,是想給她施加更大的壓力,讓她在眾人面前難堪嗎?

  她面上依舊平靜無波,步履從容地走到書房中央,對著端坐於上、面沉如水的宋桓,規規矩矩、無可挑剔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聲音清晰平穩,不見絲毫慌亂:「女兒給父親請安。」隨後,她又微微轉過身,對著王清歡和玲瓏的方向,禮節性地微微頷首,語氣疏離而客套:「母親,玲姨娘。」

  宋桓沒有像往常那般揮揮手讓她起身,或是語氣平淡地讓她坐下。他就那樣用那雙銳利如鷹隼、此刻充滿了怒意與審視的眼睛,死死地、帶著巨大壓力地盯著她,仿佛要將她從外到里徹底看穿,看看她這副平靜的表象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膽大包天」的心思。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沉重而壓抑,讓人幾乎喘不過氣,連一旁侍立的雲袖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半晌,宋桓才猛地抬起手,重重地一拍堅硬的紫檀木書案,發出「砰」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連帶著桌上的青玉筆筒和一方端硯都跟著跳了一下。他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有些扭曲變形,充滿了失望與難以抑制的火氣:

  「宋瓊琚!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還有沒有宋國公府上下幾百口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她,那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著:「你昨日進宮,到底去做了什麼『好事』?!啊?!皇后娘娘召見你,萬貴妃也緊接著召見你!兩邊都給了你天大的臉面,厚厚的賞賜!你倒是好本事啊!翅膀還沒長硬,就學會了在皇后和貴妃之間左右逢源,賣弄起你那點不入流的小聰明和權術心機了?!」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是宋國公府的嫡長女!你的言行舉止,走出去就代表著整個國公府的立場和態度!你如此不知輕重、公然遊走於勢同水火的兩宮之間,你讓滿朝文武怎麼看我們宋家?讓龍椅上的陛下心裡怎麼想?!你是嫌我們國公府樹敵太少,日子過得太安穩了,非要把我們整個家族都拖下水,置於風口浪尖之上,成為眾矢之的嗎?!」

  「那萬貴妃和二皇子是什麼心思,皇后和太子又是什麼地位,這其中的兇險莫測,稍有不慎便是抄家滅族之禍,你難道一點都不明白?!你一個本該安分守己、待在深閨中學規矩、讀女戒的閨閣女子,誰給你的膽子去摻和這些連朝中重臣都要掂量再三的、掉腦袋的事情?!你是不是覺得我平日對你太過寬縱,讓你忘了自己姓什麼,忘了什麼是家族責任,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了?!」

  宋桓的怒吼聲如同暴風雨般在肅穆的書房內迴蕩,每一個字都充滿了作為家主的失望、憤怒以及對可能引火燒身的巨大恐懼。王清歡在一旁,雖然緊緊抿著嘴唇沒說話,但那不斷閃爍的眼神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分明是認同宋桓的指責,甚至帶著一種「你終於惹下大禍,看你還如何囂張」的隱秘快意。而玲瓏,則更是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藏到茶盞升騰的熱氣之後,極力掩飾住嘴角那抹再也控制不住的、越發明顯和刺眼的得意笑意,仿佛在津津有味地欣賞一場她期盼已久的、對手狼狽不堪的好戲。

  面對父親這劈頭蓋臉、毫不留情面的厲聲質問與滔天怒火,以及身旁母親那冷漠旁觀和玲瓏那幸災樂禍的各懷心思的目光,宋瓊琚緩緩地、極其平穩地直起身。她臉上沒有預料中的驚慌失措,蒼白軟弱,也沒有急於辯解委屈,泫然欲泣,反而異常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令人心驚。那雙清冷如秋日寒潭的眸子,毫無懼色地迎上宋桓那雙燃燒著怒火的視線,沒有絲毫的躲閃與退縮,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她的態度。

  她知道,真正的較量,從父親拍案而起的這一刻,才正式拉開序幕。而她,早已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一切、孤立無援、只能依靠小心隱忍來求存的宋瓊琚了。昨夜那確定的溫暖與心意,如同在她心中注入了堅不可摧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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