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妖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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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前行了一柱香的功夫,走在最前方的程剛毫無徵兆地抬手,隊伍立時停下落針可聞。

  前方林間的小徑上橫著一頭巨大的黑熊,它皮毛烏亮,身軀完整地趴伏於地,周圍卻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妖氣,連林中的蟲鳴鳥叫都消失了。

  白朮矮下身子捻起一點泥土在指尖搓磨,又湊到鼻下輕嗅壓著嗓子對程剛道:「頭兒不對勁,土裡沒血腥,空氣里也沒腐臭,這畜生身上既無活氣也無死氣。」

  陸遙已然握住了刀柄,銳利的視線掃過周圍每一片可能藏人的林木陰影,許硯雙手被縛行動受限,他當即拉著阿秀退至一塊巨石後,然而就在程剛緩步上前時,許硯的眉心卻幾不可察地一蹙。

  他「聽」到了,周圍的草木正傳遞來一種極度的恐懼,是一種對「寄生之物」的憎惡。

  他瞬間判斷出這熊屍有詐但瞥了一眼身上捆得結實的繩索和鎮玄司眾人冷峻的側臉,他選擇了沉默。

  此刻開口未必有人信,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秘密。

  程剛反握刀柄重心下沉,如狸貓般悄然前行,每一步都精準落在枯葉的間隙不發出一絲聲響,就在他踏入熊屍五丈範圍的剎那,那靜臥的龐然大物驟然暴起!

  那不是野獸的撲擊更像一具被無形絲線猛然扯起的傀儡,動作透著一股詭異的僵硬速度卻快得駭人,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腥臭的黑風直撲程剛。

  熊屍巨口洞開裡面並非獠牙血口,而是一窩攢動不休的黑甲蟲,無數甲蟲翻滾擠壓,甲殼摩擦間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刮搔聲,仿佛在啃噬著骨骼。

  「妖傀!」程剛一聲暴喝,不退反進。

  他腳下猛地一踏地面泥土轟然炸開,手中的環首大刀亮起一層灼人的血光,沸血境巔峰的修為毫無保留地催動,整個人都被血色氣焰籠罩,肌肉賁張煞氣沖霄。

  「玄煞斬!」

  一道凝練霸道的血色刀罡橫掃而出,刀鋒過處空氣都因灼人的煞氣而扭曲,被操控的熊屍動作出現了一絲凝滯,似乎想躲,僵硬的軀體卻跟不上指令,刀罡一閃而過瞬間將其攔腰斬斷。

  斷口平滑如鏡,裡面沒有血肉臟器只有黑壓壓的蟲潮從斷口瘋狂湧出,成百上千隻拳頭大的甲蟲爆散開來化作一片黑色的浪潮,朝著程剛席捲而去。

  「是腐屍蟞!」

  白朮臉色一變,語速極快地警告,同時手腕一抖一個藥囊已然在手,他指尖發力藥囊破空飛出,在半空中炸開一團黃霧,濃烈刺鼻的藥味瞬間擴散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腐屍蟞群撞上黃霧紛紛發出尖銳的嘶鳴,轉向避開。

  白朮高聲喊道:「程隊!此物會鑽人皮肉操控屍身,切勿讓其近身!」

  程剛面沉如水,環首刀揮舞得密不透風,灼熱的血色刀氣在他身前織成一張死亡之網,任何試圖繞過黃霧的腐屍蟞,一旦觸及刀氣甲殼便立刻焦黑捲曲,在噼啪聲中化為飛灰。

  陸遙的刀法更加靈動迅捷,修為雖不及程剛霸道但刀光流轉間護住周身,不露一絲破綻,他與程剛一攻一守,將蟲雲死死壓制在黃霧之後。

  石後,許硯將戰局盡收眼底,鎮玄司成員的功法路數確實陽剛霸烈專克陰邪,但腐屍蟞的出現卻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想——百妖窟蟲巢淵的妖物已經將觸手伸到了橫斷山脈的外圍。

  戰鬥並未持續太久,腐屍蟞雖數量眾多但個體脆弱又被陽剛煞氣克制,在程剛與陸遙的聯手絞殺下,蟲群很快便被清剿殆盡,空氣中只留下一股焦臭的怪味。

  程剛收刀,臉色比之前更加陰沉。

  他走到黑熊殘骸前用刀尖挑開一塊乾枯的熊皮,露出裡面被啃食一空的骨架以及附著在骨骼上的黑色菌絲,眼神冷得能凝出冰來。

  他回頭瞥了一眼許硯,聲音沙啞:「你這書生運氣不錯,我們若再晚來幾天,這山里死的恐怕就不止一個丙柒叄了。」

  許硯沉默著,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後怕。

  經此一役隊伍的氣氛愈發凝重,眾人沉默趕路,警惕提到了頂點,日落之前他們終於抵達一處隱蔽的山谷。

  谷口用巨木和岩石構築了簡易工事,幾面繪有警戒符文的鎮玄司旗幟在風中招展,谷內散落著幾頂黑色帳篷,人影晃動,顯然是一處臨時據點。

  程剛領著他們直入中央大帳,一名正在擦拭兵器的成員見狀立刻起身:「程隊,回來了!情況如何?」

  程剛擺擺手,目光掃過許硯和阿秀,對陸遙吩咐道:「你親自看管他們,事情查清前,這兩人一步都不許離開據點。」


  鎮玄司的據點不大卻井然有序。

  幾頂帳篷呈品字形分布,中央篝火燃燒正旺,幾名玄色勁裝的成員或坐或立,各自保養兵刃,營地中瀰漫著肅殺與藥草混合的氣味。

  許硯和阿秀被帶進一頂空帳篷,裡面只有兩張乾草鋪就的床鋪。

  負責看守他們的陸遙將水壺和兩個黑面饃饃放在地上,陶壺與地面接觸時未發出一絲聲響。

  他抬起眼目光在許硯被縛的雙手上停留了一瞬,才冷冷開口:「老實待著,任何異動格殺勿論。」

  話里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阿秀有些害怕小聲抱怨:「他們好兇。」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許硯倒是坦然,撿起饃饃掰了一半給阿秀,「先吃點東西。放心,我們是『證人』,不是『犯人』。」

  他嘴上說得平靜心裡卻明鏡似的,在鎮玄司這種地方,證人與犯人之間不過隔著一層薄紙,隨時可能被當成不穩定因素清除。

  夜色轉深,山谷里起了風吹得篝火搖曳。

  阿秀早已在疲憊中睡去,許硯卻毫無睡意,他盤膝坐在草鋪上,表面閉目養神實則已將「草木語」的感知力如蛛網般鋪滿了整個山谷。

  這據點選址極佳,背靠絕壁三面環林,谷口狹窄易守難攻,外圍還布有數個警戒陣法,鎮玄司的專業素養毋庸置疑。

  然而,許硯「聽」到的卻不止這份專業帶來的安寧,他「聽」到山谷外的樹木正在發出無聲的悲鳴,那不是外力摧折的顫抖而是一種源自內部被異物侵蝕的痛苦。

  它們的生機正被飛速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而陌生的氣息,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它們的根系與樹幹中紮根,汲取著它們的生命。

  許硯豁然睜眼,瞳孔縮成一點。

  這種感覺與那頭被腐屍蟞操控的熊屍,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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