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水妖鯰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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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如往日般尋常。

  清晨時分,石老三扛著半扇豬急急忙從許硯字畫鋪子經過。

  「許先生,出事了!」

  石老三抹了把汗,臉上滿是驚慌。

  「好些個打夜魚的兄弟都說,夜裡頭淮河底下總有怪響,咕嚕咕嚕的,像開鍋了一樣!有大傢伙在底下翻江倒海!」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

  「雲松子道長和鎮玄司的人都過去了,聽說連都水監新來的大人也驚動了,怕是淮河水庭那幫妖怪要鬧么蛾子。」

  「都水監還有人?」

  許硯放下書卷,眉尖一挑。

  周漁和王驛丞接連出事,他以為青江府的水驛早就成了個空殼子。

  「來了,昨天剛到的!」

  石老三連連點頭。

  「從淮陽府調來的,姓趙,單名一個衡。乖乖,聽說是脈語境後期的高人!」

  許硯心中微動。

  都水監的脈語境,能與江河通心意,凝水成兵,正是水中精怪的克星。

  看來朝廷還沒放棄青江府這偏僻的州府。

  「這人如何?」

  「嘖,」石老三撓撓頭,「瞧著一臉和氣,見誰都笑,可眼珠子賊亮,不像周驛丞那麼實在,新官上任,路數野得很。」

  許硯沒再多問,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人是鬼,燒起來便知。

  夜深人靜。

  許硯剛要吹燈,院牆外傳來一絲動靜,像濕透的爛布擦過地面。

  他心頭一凜,悄然移至窗邊。

  月光下,巷口暗影處一團模糊黑影正鬼祟徘徊,周身裹著一層河底淤泥濕氣,絕非凡人。

  「淮河水庭的探子?」

  許硯屏住呼吸,神思沉靜,悄然運轉起草木語。

  無形感知順著院牆蔓延出去,一股渾濁腥臭妖氣撲面而來,比之前鲶魚精要厚重,像百年爛泥坑裡發酵出的惡念。

  來者道行不淺!

  黑影在巷口踟躕,似乎在忌憚什麼,最終悄無聲息退入更深黑暗中消失了。

  許硯後背微微鬆弛,才發覺內衫被冷汗浸透。

  這幫水裡的東西,果然不肯罷休。

  ------

  隔天,聽聞漩渦灣那邊,雲松子與新來的都水監趙衡聯手布下陣法,總算將沖天金光壓了下去。

  鎮玄司也重開了大門,秦鋒開始理事,以往收斂許多,對清霄觀和都水監的行動不聞不問。

  許硯的日子照舊,每日在院中老槐樹下靜坐,心神沉入草木的低語。

  他的草木語日漸純熟,如今心念一動,便能「聽」到方圓四五十米內草木的枯榮,也「觸摸」到地底水脈的「脈搏」。

  突然,巷口傳來一陣破鑼般嘶喊和一個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龍王爺顯靈了!北碼頭……水裡冒金光了!好大一片金光啊!」

  一個乞丐瘋了般衝過巷子,聲音扭曲。

  許硯心頭猛地一沉,手中掃帚「啪嗒」落地,人已朝北碼頭方向疾奔而去。

  還未到碼頭,鼎沸人聲和恐懼尖叫已灌入耳中。

  碼頭上黑壓壓擠滿了人,個個伸長脖子,臉上是驚恐與敬畏交織的古怪神情。

  人群最前方,雲松子青衫肅立,鬚髮微動;他身旁站著一位都水監青袍官吏,面容精悍,正是趙衡;稍遠處,秦鋒按著刀,玄鐵左臂已經重新接好,在晨光下泛著冷硬幽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江心!

  一道比水桶還粗的金色光柱破水而出,直衝雲霄,比前些日子泄露的龍氣濃郁了十倍不止!

  金光水柱深處,一條巨大無朋的陰影在瘋狂盤旋攪動!

  每一次翻騰都引得江面劇震濁浪滔天!

  「是淮河水庭的妖孽!」

  雲松子聲音冰冷。

  「它們在強行煉化龍氣!好大的狗膽!」

  話音未落——


  「轟隆!!!」

  一聲巨響,金光水柱轟然炸裂!

  漫天金色水花四散飛濺,一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顆碩大無朋的鲶魚頭!

  通體漆黑,黏液橫流,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比一間屋子還大!

  兩根粗如房梁的鬍鬚猛地一甩,輕易便將一艘無人的漁船抽得粉碎!

  它那兩顆毫無情感的渾濁眼珠,緩緩轉動,掃過岸上驚駭欲絕的人群

  眼珠里滿是貪婪與暴戾,嘴邊兩根粗長如鞭的肉須狂亂舞動。

  正是淮河水庭中凶名最盛的鯰長老!

  「桀桀桀……」

  刺耳怪笑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群螻蟻也敢覬覦龍脈之氣?今日,便叫爾等統統化作老祖我的腹中之食!」

  獰笑聲未落,鯰長老布滿利齒的巨口猛然一張!

  「噗——!」

  一股濃稠如墨的黑霧狂噴而出,遇水即化,瞬間分裂增殖,化作密密麻麻數以萬計的細小黑色鲶魚!

  這些妖魚個個尖牙利齒,眼冒紅光,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濁流,鋪天蓋地朝岸上的人群噬咬而來!

  「濁浪功的翻湧境!化氣為兵!」

  趙衡臉色劇變,雙手急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他腳下淮江水受其牽引,轟然倒卷,瞬間凝成一道厚實水牆,堪堪擋在濁流之前!

  「妖孽受死!」

  雲松子鬚眉皆張,並指一點,腰間桃木古劍「錚」然出鞘,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斬鯰長老頭顱!

  秦鋒亦是怒吼一聲,揮刀斬向側翼襲來的妖魚,試圖為雲松子分擔壓力。

  他重傷未愈,氣血不暢,刀光雖厲卻慢了一絲,很快便被悍不畏死的妖魚群逼得連連後退,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石老三不知何時擠到了許硯旁邊,死死抓著他的胳膊,一張胖臉慘白,牙齒咯咯打顫。

  「許先生!連道長和統領官爺都頂不住……青江府要遭大劫了啊!」

  許硯緊抿著嘴唇,目光死死鎖定著江中那翻江倒海的妖影,心臟狂跳如擂鼓。

  自己再怎麼說也不能袖手旁觀。

  但是,對方是實打實的翻湧境大妖,自己這點微末道行,加上神思尚未完全復原,衝上去又能如何?

  他強迫自己冷靜,眼瞳深處神思之力急速流轉,捕捉著龐大妖軀在狂暴攻擊中顯露的每一絲破綻。

  等等!

  許硯瞳孔驟然一縮!

  他發現鯰長老每次發動濁浪攻擊前,頸項部位總會有一個極短暫的凝滯!

  它腹部下方有一小塊區域的黏液似乎格外稀薄,隱隱透出底下青黑色鱗片紋路!

  一個念頭在許硯腦海中炸開!

  拼了!

  不拼,今日這碼頭就是個大型屠宰場。

  拼一把,大不了在床上個把月,總比看著滿地屍首強!

  他不再猶豫,悄無聲息退後幾步,迅速隱入岸邊一株枝繁葉茂的老柳樹後。

  背靠著粗糙樹幹,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將神思毫無保留傾注出去!

  意念洶湧澎湃精準傳遞——

  「柳君,助我!纏住妖孽的尾鰭!只需一瞬!」

  「借君枝條一用!」

  低喝聲響起。

  神思狂瀉而出!

  許硯只覺得腦子裡像被塞進一根燒紅鐵棍,來回攪動,眼前一黑,鼻子裡一熱,兩行溫熱液體又一次不受控制流了下來。

  他死死咬住牙關,依靠著樹幹才勉強沒有栽倒!

  岸邊那株飽經風霜的老柳樹毫無徵兆地猛地一震!

  無數條原本柔順垂落的翠綠枝條,驟然繃得筆直,如千百條被激怒的碧綠靈蛇,帶著破空銳嘯,瞬間跨越數丈距離,狠狠纏繞上鯰長老那正攪動江水的巨大尾鰭!

  「什麼東西?!」


  鯰長老正全力催動妖力,準備給雲松子致命一擊,猝不及防之下,尾鰭被無數堅韌如鋼絲的柳條死死纏住,向後猛拽!

  它龐大的身軀在水中頓時一個趔趄,蓄勢待發的妖力也為之一滯!

  「就是現在!」

  雲松子是何等人物?

  戰機稍縱即逝!

  他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聲:「疾!」

  懸於空中的桃木古劍青芒暴漲,劍身嗡鳴,瞬間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青色流星!

  劍光所指,正是鯰長老那黏液稀薄、鱗片微張的腹下要害!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悶響!

  青光沒入!

  散發著濃烈腥臭的墨綠色妖血如噴泉般狂涌而出!

  「嗷吼——!!!」

  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嚎震動了整個淮江!

  鯰長老龐大妖軀瘋狂掙扎,纏繞其尾鰭的堅韌柳條被這股恐怖蠻力寸寸崩斷!

  它怨毒地瞪了一眼岸邊的老柳樹以及柳樹後那個模糊的人影,再不敢停留。

  帶著噴涌的妖血,猛地扎入渾濁江水中,捲起一個巨大漩渦狼狽遁逃,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面上沖天的金色光柱迅速黯淡,隨即消散。

  翻湧濁浪漸漸平息,只留下刺鼻腥氣和一片狼藉的碼頭。

  雲松子袍袖一卷,召回光芒略顯黯淡的桃木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銳利目光掃過岸邊那株隨風輕擺的老柳樹,眉頭深深皺起——不對勁,剛才那一劍太順了,順得不像是巧合。

  趙衡撤去水牆,看著恢復平靜的江面,臉色複雜,秦鋒收刀而立,望向雲松子的目光中,第一次帶上了幾分真切感激。

  岸上驚魂未定的人群,死寂片刻後,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哭喊與喧譁。

  老柳樹後,許硯緊繃的心弦驟然鬆弛,強行動用極限神思帶來的反噬將他徹底淹沒,恍惚間,他看見一道素色的身影,徑直向他走來。

  身影腳步很輕,帶著一股清冽如雪的氣息,許硯知曉來人身份,扯起嘴角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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