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自認殿前局外客,誰知竟作過河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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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剛剛三更,劉奚便已起身。

  他第一次,穿上了自己全套的七品朝服,佩上了官印與綬帶。

  說來可笑,這還是他第一次參加大朝會。

  晉代不像後世,朝會一月不過兩三次。

  他這官職,本也沒資格上殿。

  何況真正的權力,都集中在尚書台與東海王府,開朝會純粹是浪費時間。

  正常來說五品官才能去朝會,不過這次劉奚是身為皇帝近侍少府中人的身份去的。

  這位尚方令,上任以來,從來沒有服務過皇帝,可謂大大的不忠了。

  天還未亮,百官便已乘車或騎馬,抵達宮門之外。

  文官在東,武官在西,按官職品級,在指定位置,排隊等候。

  劉奚官卑職小,只能排在九卿隊伍的末尾。

  看著前方那些身著朱紫、氣度儼然的三公九卿、諸位將軍。

  這些人,看著倒是人模狗樣的。

  鐘鼓之聲響起,宮門大開。

  在謁者的指引下,百官魚貫而入。

  劉奚跟在隊伍後面,心中暗自思量著今日朝會的真正目的。

  司馬越突然召集朝會,絕不會是為了討論什麼例行政務。

  八成是要對司馬穎動手了,就在今天!

  就在此時,一陣整齊而沉重的甲葉摩擦聲,從東側的雲龍門傳來。

  一隊頭戴銀盔、身披精甲的禁軍,在右衛將軍陳眕的帶領下,快步進入殿前廣場。

  這些士兵個個身材魁梧,眼神警覺,一看就是精挑細選的精銳。

  現在禁軍的領頭者名義上是中護軍石超,不過這人前兩天就跑掉了,手下那幾萬鄴城士兵也幾乎潰散。

  總不能讓司馬穎的大將,自己開會來討伐自己吧。

  而另外一位禁軍首領北軍中侯(原中領軍)苟晞是司馬越的心腹。

  苟晞雖然很長時間不在司馬越麾下,但他是司馬越引薦的,屬於鐵桿東海王黨,沒有露面,當然是為了所謂避嫌了。

  劉奚心中一動,這唱的什麼戲?要逼宮了?

  可惜逼宮的好戲沒有上演。

  陳眕走到丹陛之下,猛地跪倒,以頭搶地。

  「咚。」

  這一跪,聲音清脆,顯然是用了力氣的。

  正常來說,晉代的官員一般是不用跪的。

  「陛下!」

  他的聲音顫抖著,如泣如訴。

  「臣伏聞皇太弟司馬穎,結黨營私,僭侈日甚,所至僭號車服,不遵典制。嬖倖用事,權移內外,公卿屏息,群情失望。且其聚眾河北,稱兵自固,不恤王室存危。更與戎狄交通,結納胡羌,以黨羽自恃。「

  這一大段說下來,陳眕氣都不喘。

  劉奚惡意揣摩,不知道陳眕私下裡對著銅鏡練習了多少次。

  這些罪名,倒也不是羅織,司馬穎就是有這麼荒唐。

  而最後一段,就要感謝劉奚了。

  話音一落,全場死寂。

  幾乎所有的高官都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同樣的表情。

  微微張嘴,眼中閃過不敢置信的神色。

  只有少數幾個人,是真的震驚。

  都是幾個出身寒門的中下級官員,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安。

  在他們眼裡,不知道今天到的是哪出啊,怎麼突然一群禁軍就衝進來了。

  司空、守尚書令、大都督、東海王司馬越,緩緩出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顯得沉重,仿佛背負著巨大的痛苦。

  「陳將軍,」司馬越厲聲道。

  「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皇太弟,是朝廷宗室!你如何能。」

  他的聲音在顫抖,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

  「天子面前,臣豈敢妄言。」

  陳眕哭道,這哭聲也是真的,眼淚鼻涕一起流。

  「但臣親見皇太弟聚兵鄴城,廣營宮室,僭擬天子之制。分明是割據河朔,窺伺神器之跡也。臣若噤口不言,便同逆臣同流,負陛下之託,負宗廟之靈。請陛下以社稷為念,早正典刑,以絕天下之亂心。「


  陳眕的兩個弟弟就在鄴城當差,他的話很有說服力。

  司馬越的表情更加痛苦了。

  他用寬大的朝服袖口,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抽動,聲音嘶啞。

  「骨肉相殘,乃人間至痛。皇太弟,吾侄也。然社稷為重,君父為先。若皇太弟果有不臣之心,吾亦不敢以私情而廢公義。」

  劉奚站在遠處,卻看得分明。

  那袖子後面,居然還真有幾滴淚水。

  司馬越這番表演,確實有幾分功力。

  不知道當年司馬昭,撲在曹髦的屍體上哭的時候,有沒有擠出來幾滴眼淚來。

  位列三公的司徒王戎,這時緩緩出列。

  老傢伙走路的姿勢有些蹣跚,但精神還算不錯。

  他對著御座的方向行了一個深揖。

  「老臣...」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臉上寫滿了掙扎。

  最終王戎長嘆一聲:「附議。」

  他只說了四個字,便退了回去。

  但這四個字,卻如千鈞之重。

  三公之首的表態,幾乎就是朝廷的正式立場了。

  緊接著,左右僕射荀藩與王衍,也一同出列。

  荀藩義正辭嚴地說道。

  「君辱則臣死,今皇太弟倒行逆施,人神共憤。我等食君之祿,豈能坐視奸佞,禍亂朝綱?」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洪亮,神情激昂,就像是真的被司馬穎的罪行激怒了一樣。

  但劉奚知道,這位荀氏的長者,其實前些日子才全力支持司馬越而已。

  因為荀氏和司馬越這一系沒有結下姻親,再不支持就晚了。

  而素來以清談聞名的王衍,則只是輕輕一拂塵尾,聲音飄渺。

  「名不正則言不順。皇太弟之行,已亂綱常,失其名分。名分既失,則天下,人人皆可討之。」

  他們的話音剛落,殿中便響起了竊竊私語聲。

  官員們三兩成群地交頭接耳,臉上都是一副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狀。

  「難怪最近河北有異動...」

  「皇太弟確實有些過分了...」

  「早就該收拾收拾了...」

  殿中將軍上官巳這時猛地跪倒,聲如洪鐘。

  「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臣請殿下,為天下蒼生計,速發天兵,討伐國賊!」

  上官巳是個粗人,但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頗有感染力。

  不過粗人終究是粗人,連陛下都不喊了,直接喊殿下了。

  司馬越心中暗罵:你可真是害苦了朕,不害苦了孤啊。

  「臣等附議。

  殿中中郎逯苞、成輔,亦是跪倒在地。

  緊接著,一連串的「附議」聲響起。

  「附議!」

  「誅討國賊!」

  「為社稷計!」

  「皇太弟罪不容誅!」

  整個皇宮,瞬間群情激憤,口號聲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大臣們,此刻都像是受了莫大冤屈一般。

  一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陣。

  劉奚站在隊列末尾,看著眼前這場堪稱拙劣的大戲,只覺得尷尬。

  這演技,放到前世的影視劇里,怕是連盒飯都領不到。

  最要命的是,這些人還演得煞有介事,仿佛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一樣。

  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只能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等著這場鬧劇早點收場。

  就在這場群情激昂的表演中,一個聲音響起,打破了這虛假的和諧。

  「諸位。」

  侍中嵇紹緩緩出列,「此等大事,還需陛下聖裁。」

  嵇紹的出現,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皇太弟是否有罪,當如何處置,這些都是陛下該決斷之事。我等臣子,只需將實情稟報即可。」


  司馬越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心中暗罵嵇紹不識時務,但表面上還是要做出虛心接受的樣子。

  「嵇侍中所言甚是。只是事關社稷安危,臣等不敢不盡心盡力。」

  「正是如此。」

  嵇紹點頭,語氣依然平和。

  「既然事關社稷,更當慎重。臣以為,應當先派使者前往鄴城,探明實情,再做定奪。若皇太弟確有不軌之心,自當嚴懲。」

  那幾個禁軍將領的臉色更是難看。

  他們本以為今日就能定下討伐司馬穎的決議,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嵇紹來攪局。

  上官巳甚至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不善地盯著嵇紹,仿佛只要司馬越一個眼色,他就會當場拔刀。

  司馬越心中暗怒,但表面上依然保持著鎮定。

  他幾乎是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

  他很清楚,嵇紹不是普通人。

  此人在朝中德高望重,又是嵇康之子,在士林中影響極大。

  如果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他動手,只怕會激起更大的反彈。

  而且嵇紹剛才的話雖然礙事,但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維護朝廷體制,挑不出什麼毛病。

  更重要的是,司馬越需要的是一個看起來合情合理的決議,而不是通過武力威脅得來的結果。

  那樣的話,他的合法性就會受到質疑。

  「嵇侍中的建議,確有道理。」

  司馬越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勉強的讚許。

  「只是時間緊迫。據陳將軍所報,皇太弟在鄴城的動作頻繁,若再拖延下去,恐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拖得越久,對朝廷越不利。

  王戎這時又站了出來,老奸巨猾的他立刻明白了司馬越的意思。

  「老臣以為,東海王所言有理。兵貴神速,若讓皇太弟有了準備,只怕後患無窮。」

  嵇紹還想再說什麼,但很快就被旁邊幾個近侍給拉了下去。

  嵇紹掙扎了一下,但終究寡不敵眾,被請到了一旁。

  他的眼中滿是憤怒和無奈,但在這種場合下,他也無可奈何。

  司馬越見嵇紹被控制住,心中暗鬆一口氣。

  然後他轉身面向御座,聲音洪亮地說道。

  「既然如此,即日起兵!討伐逆賊司馬穎,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很快,當慣了傀儡的皇帝司馬衷顯然也認可了這番言論,在司馬越的手把手指導下起草了詔書。

  司馬越拿起詔書,抬了抬手,廣場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臉上的悲痛之色,已經消失不見。

  他甚至沒有多做猶豫,直接從身旁的潘滔手中,接過了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竹簡。

  劉奚看著那捲竹簡,心中嘀咕一句。

  好傢夥,演都不演了,名單都提前備好了。

  只聽司馬越展開竹簡,開始宣讀此次討逆大軍的將校任命。

  一個個聲名顯赫的名字,從他口中念出。

  就在劉奚以為沒自己什麼事,可以繼續看戲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加騎都尉、尚方令劉奚,為度支校尉,調度糧草器械……」

  劉奚整個人都愣住了。

  啊?

  怎麼還有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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