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城外但見白骨露, 十年基業起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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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天光大亮。

  劉奚帶著新任命的隊率莫延年、兩名伍長周廣宗和皇甫燕,以及劉陽等一行人,前往他們未來的立足之地——監造所。

  監造所離劉奚的住宅不遠,是一處占地頗廣的院落。

  這裡原本是城中一處生意不錯的染坊,坊主在不久前的戰亂中不幸喪命。

  其家產無人繼承,院子便被官府充公。

  如今尚書台的一紙文書,就將它劃撥到了劉奚的名下。

  推開落滿灰塵的大門,一股混雜著染料與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內散落著廢棄的陶瓮和木架,顯然已荒廢多時。

  已有四名工匠候在那裡,見劉奚進來,紛紛躬身行禮。

  「小人衛平(衛安),見過監丞。」

  其中兩人率先開口,態度恭敬卻不顯卑微。

  「小人李達(黃茂),見過監丞。」

  另外兩人也隨之行禮。

  劉奚心中瞭然。

  這四人,正是衛氏和荀氏借來的人手。

  「往後監造所的事務,便要仰仗幾位師傅了。」

  劉奚客氣地回了一禮,隨即道。

  「所內諸事草創,但月錢用度,一概按照少府匠例發放,絕不短缺。」

  那名叫衛平的工匠立刻直起身子,說道。

  「郎君客氣了。我家主人有令,我兄弟二人在此效力,不需監造所支付任何例錢,一切用度,皆由衛氏承擔。」

  看起來這兩位工匠並非像荀氏借來的只是普通匠人,應該是頗有些地位的。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劉奚倒是清楚得很,衛釗打的是什麼算盤。

  衛釗對桐油墨的製作方法已是覬覦許久,派這兩個工匠來,名為協助,實為偷師。

  不過,劉奚也並不畏懼。

  桐油墨的配方固然精妙,但真正的核心技術,在於那個他憑藉後世知識設計的恆溫乾燥箱。

  沒有精準的溫度和濕度控制,就算拿到了配方,也只能制出次品。

  短時間內,這便是他拿捏衛釗,換取更多資源的籌碼。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只一揮手。

  「開工吧,今日,先將這裡里外外清掃乾淨!」

  一聲令下,眾人立刻忙碌起來。

  劉奚先動手,搬運廢棄的重物。

  莫延年沉穩細緻,帶領著眾人打水除塵。

  就連一向矜貴的皇甫燕,在短暫的猶豫後,也拿起掃帚,默默地加入了清掃的行列。

  一整個上午,監造所內都是熱火朝天的景象。

  到了下午,院落已初具雛形。

  劉奚將後續的整理工作交給了莫延年,自己則牽出一匹馬,馬上帶的全是胡餅。

  他對周廣宗和劉陽說道。

  「走,隨我出城一趟。」

  三人一馬,穿過洛陽的城門。

  城牆內外的景象,恍若兩個世界。

  一出城郭,撲面而來的便是無盡的蕭索與死寂。

  城外的溝塹與廢棄的菜圃之間,散落著無數簡陋的棲身之所。

  草搭的茅庵、蘆席撐起的棚子、破爛的車篷,如同一塊塊醜陋的瘡疤,貼在大地之上。

  劉奚駐足不前,默默地觀察著。

  即便是白晝,仍有成群結隊的流民聚集在城門外,但是他們一旦靠近城門,就會被甲士驅趕。

  到了傍晚,他們便會四散開來,拾取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

  撿那些枯草和糠秕,升起一小撮可憐的火焰。

  多數人都衣不蔽體,腳上裹著破氈。

  更遠處,河灘上有男丁在費力地挖掘荻根,希望能從中找到些許能果腹的澱粉。

  婦人和孩童則在路旁,仔細地剖開野葵的果實。

  劉奚的目光在這些掙扎求生的人群中緩緩掃過,進行著無聲的甄別。

  他看到了那些面帶菜色、神情麻木的逃戶。


  他們大多來自河內、弘農等郡,原本是國家的編戶或是世家的佃戶。

  持續多年的戰爭,摧毀了很多地方的秩序。

  看著眼前這片由絕望與掙扎構成的景象,周廣宗和劉陽都感到了深深的壓抑。

  還有幾處十分氣派的棚子,麥粥的香氣也飄得最遠。

  棚前豎著旗幡,上書「某氏招募佃戶,供食宿衣物」。

  劉奚的眼神卻冰冷如霜,他注意到那些負責施粥的豪門家丁,目光根本不在那些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婦孺身上。

  而是在人群中反覆逡巡,像鷹隼一樣搜尋著那些尚算強壯的男子,還有少女們。

  一旦發現目標,便會立刻熱情地迎上去,許以重諾。

  這根本不是招募佃戶,而是赤裸裸的掠奪。

  在這亂世,一個健壯的奴僕,其價值遠勝幾畝薄田。

  這些晉代豪門,正用最廉價的食物,篩選和誘捕著流民中最有價值的勞動力。

  一旦進入他們的莊園,那就是代代為奴。

  在這樣的層層篩選之下,被留下的,便只剩下那些老弱病殘。

  整個城外的流民群體,其人口結構呈現出一種殘酷的倒掛。

  看著那些抱著孩子的母親,和那些步履蹣跚的老人,劉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上巳節來的時候,還能看到搶奪食物的壯年男子,現在幾乎很難看到了。

  尤其是看到四人皆帶著武器,流民們連看都不敢看。

  劉奚昨日還滿是宏圖壯志的心,此刻卻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刺痛。

  他原本的計劃清晰而冷酷:招募聰慧的少年,培養自己的核心力量。

  此刻劉奚猛然意識到,自己與那些只知掠奪青壯的豪門,似乎沒什麼區別。

  絕不能像挑選牲口一樣,只挑走有用的人,而對剩下的絕望視而不見。

  去他媽的精挑細選!

  那份只招募少年的告示,仿佛烙鐵般燙手。

  劉奚最終將其揉成一團,直接丟掉,然後重新寫了一份招工令。

  他讓劉陽找了塊顯眼的木板,鄭重地貼了上去。

  劉陽大聲念了出來:

  「監造所因器用修造,試募工徒、護作雜役。凡年十二以上、五十以下,皆可來試。試畢無論用否,皆給一日口糧。」

  「另,大量採購艾草,干者為佳,按斤付糧。」

  布告欄前,聚集著一群面黃肌瘦的流民。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只是麻木地靠在牆根下,眼神空洞,仿佛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洛陽城裡的告示,十張里有九張是要抓人或者加稅,與他們這些朝不保夕的人無關。

  告示念完了,人群卻像一潭死水,只有幾個人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懷疑。

  「真的假的?官府的告示,不會又是騙人的吧?」

  「就是,上回那個徵發民夫的,說管飯,結果去了就被皮鞭抽著幹活,連口稀的都喝不上。」

  「試工還給口糧?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議論聲中,充滿了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沒有一個人上前。

  劉奚看著眼前這番景象,並不意外。

  他朗聲道:「我知道大家信不過官府。空口白話,誰都會說。」

  「今天,我劉奚把話放在這裡。凡是願意來我監造所一試的,現在上前,在這紙上報個名字,按個手印,就算登記。」

  他頓了頓,指向身後早已準備好的幾個大籮筐。

  周廣宗一把掀開蓋布,露出裡面烤得金黃油亮的胡餅。

  濃郁的麥香瞬間鑽入所有人的鼻孔,引得一片喉結滾動。

  劉奚指著那香氣四溢的胡餅,一字一句地說道。

  「登記者,立取胡餅兩個,先墊墊肚子!這胡餅,就是我監造所的信物。」

  人群騷動起來,眼神里的麻木被渴望取代,但依然沒人敢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他們害怕這是個陷阱。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一個抱著孩子的瘦弱婦人,猶豫了許久,終於咬著牙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的孩子已經餓得奄奄一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為了孩子,她願意賭上一次。

  她顫顫巍巍地走到桌前,用發抖的聲音報上名字,然後在文書上按下了自己髒兮兮的手印。

  「好。」

  劉奚點了點頭。

  周廣宗立刻從籮筐里抓出兩個溫熱的胡餅,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婦人的懷裡。

  婦人捧著那兩個沉甸甸、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胡餅,整個人都愣住了。

  「是真的!他真的給了!」人群中有人失聲喊道。

  「不是騙人的!」

  這個看得見、摸得著、聞得到的現實,像一塊巨石砸入死水,瞬間激起了千層巨浪。

  懷疑和猶豫在食物的香氣面前土崩瓦解。

  人群騷動起來,無數雙麻木的眼睛裡,終於透出了一絲光亮。

  劉奚、周廣宗和劉陽三人,就在木板旁設下一張破舊的桌子,開始了登記。

  來一個人,就送上一份胡餅。

  一個下午,前來應試的人絡繹不絕。

  結果正如劉奚所料。

  真正有一技之長的工匠、或是身強力壯的漢子,早已被豪門搜刮一空。

  留下來的老弱,他們能做的,最多也就是一些編織、縫補的零碎手工活。

  周廣宗看著眼前這些面黃肌瘦前來登記的人,有些發愁。

  「郎君,這些人怕是幹不了什麼重活啊。」

  劉奚卻顯得很平靜。他看著眼前這張長長的名單,心中早已有了盤算。

  他要做的,本就是以工代賑。

  這些人雖然沒有力氣,但他們有手,有時間。

  更重要的是,這些需要一個活下去的希望。

  劉奚有很多想法,關鍵在於如何一步步實施。

  這個小小的監造所,便是他撬動這個時代的支點。

  在他的規劃中,監造所未來的業務將分為三大板塊。

  首先是滿足尚書台的需求。

  這是他的立身之本,必須保質保量完成。

  桐油墨、改良紙張、更符合人體工學的桌椅,這些都是他站穩腳跟東西。

  其次是開發奢侈品。

  文具本身,就可以成為一種奢侈品。

  他可以設計出更精美的筆、墨、紙、硯,甚至是帶有收藏價值的文房四寶套裝,專門賣給那些追求風雅的世家大族。

  這不僅能為他帶來巨額的利潤,更能通過這些載體,潛移默化地傳播知識。

  而他心中最重要,也最隱秘的規劃,則是針對軍用器材的改良。

  從更堅固耐用的行軍帳篷,到標準化生產的箭矢,再到可以快速拆裝的攻城器械。

  他要讓這個小小的監造所,成為軍隊無法忽視的存在。

  要用技術,換取在這亂世中最寶貴的權力,來自軍方的認可與支持。

  而這三個宏大的板塊,都需要人力。

  這些流民,他們或許無法掄動鐵錘,拉開硬弓。

  但他們可以進行分揀、編織、研磨等精細卻耗時的活計。

  就像那張告示上寫的,大量收購艾草,既是給了流民一條最簡單的生路,也是在為未來製作驅蟲藥包、或是充當帳篷填充物儲備原料。

  劉奚的計劃,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慈善。

  他是要將這些被時代拋棄的勞動力,重新組織起來,用最基礎的工作。

  一邊救濟他們的生命,一邊為自己那龐大的藍圖,打下最堅實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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