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錠奇墨驚台閣,半日奇功釣金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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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劉奚回到家中時,莫延年迎上前來通報。

  「郎君,軍候來找過你,說在西市看上了一個人,曾是涼州軍的曲候,是個將才。只是……他如今是待罪的奴身,牙人要價太高。要足足四萬錢,還要用黃金結算。咱們現在沒有這麼多錢。」

  劉奚淡然一笑:「既然叔父說他有本事,那肯定是有本事的。至於錢,你不需要擔心,三日之內,必有人給我乖乖奉上。」

  莫延年雖然心中疑惑,但見劉奚如此篤定,也不再多問。

  「對了,」劉奚忽然想起什麼,「咱們做出來的桐油墨現在還剩多少?」

  「還剩下五錠。」莫延年如實回答。

  「那就夠了。」

  劉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莫延年看著自家郎君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心中更加好奇。

  這桐油墨雖然製作精良,難道真有人願意出如此巨款購買?

  不過比起這個,劉奚府中的其他人,包括剛剛到來的堂弟劉陽,都更好奇劉奚在尚書台的經歷。

  眾人圍了上來,迫切地想要聽劉奚講述今日發生的事情。

  同樣是回到了府邸,而鍾雅謝絕了家人的晚餐邀請,徑直走入書房。

  夜色漸濃,他點亮燭火,將那塊長條形的墨錠置於硯台之上。

  作為鍾繇的後人,鍾雅對文房四寶的挑剔幾乎是刻在血脈里的本能。

  他取來清水,滴入硯台,手持墨錠開始緩緩研磨。

  隨著他的動作,那股清冽提神的異香愈發明顯,在燭光下瀰漫開來。

  很快一池墨汁便研好了。

  那墨色漆黑如夜,光澤內蘊,遠非尋常松煙墨可比。

  鍾雅迫不及待地鋪開麻紙,飽蘸墨汁提筆書寫。

  然而筆尖落下的瞬間,鍾雅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墨細膩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粗糙的麻紙根本無法承受。

  墨跡控制不住地向四周洇開。

  「不對!」

  鍾雅立刻停筆,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不是墨的問題,是紙的問題!

  「來人,速取我庫中那匹最好的絹布來!」

  重新鋪好書案,當筆尖在光滑的絹布上划過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感傳遍全身。筆鋒過處,墨跡圓潤飽滿,黑中透亮。

  更讓他震撼的是,墨色的濃淡變化層次分明,宛如水墨山水,意境悠遠。

  那一晚,鍾雅徹底忘記了時間和飢餓。

  書房燭火徹夜未熄,他反覆書寫品味,時而凝視字跡,時而端詳墨錠。

  而在這種震撼之下,一個念頭在鍾雅心中愈發強烈,他必須要好好保存此墨。

  第二日,天還未大亮,鍾雅就已經端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這並不奇怪,他向來勤勉。但奇怪的是他今天的神情。

  那張素來宛如古井無波的臉上,正進行著一場艱難的拉鋸戰。

  抑制不住的笑意想要從緊抿的嘴角處泄露出來,卻又被他用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壓回,化作故作深沉的端莊。

  「不行,還不能笑。」

  這副模樣讓周圍的同僚們面面相覷,暗自揣測。

  有人低聲議論:「鍾郎官今日是怎麼了?撿到寶了不成?」

  「誰知道呢,看他那長須,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偏偏還繃著臉,真是奇哉怪也。」

  就在這片竊竊私語中,金部郎衛釗到了。

  鍾雅和衛釗,關係一直不太好。

  原因很複雜。首先是歷史恩怨,鍾會之亂時,鍾會正是被衛釗的族祖衛瓘所殺。

  其次衛氏和鍾氏都有家傳書法,彼此都自認為技藝更勝一籌,暗中較勁不斷。

  更重要的是兩人性格迥異。

  衛釗為人輕浮張揚,這種作風讓向來嚴謹內斂的鐘雅極為反感。

  而鍾雅的古板嚴肅,在衛釗眼中又顯得迂腐可笑。

  兩人每次相遇,表面上維持著世家子弟的禮儀,暗地裡卻是針鋒相對,火藥味十足。


  衛釗一眼就看到了行為異常的鐘雅,他又看到鍾雅一大早就把毛筆和絹準備好了,便嘲諷了起來。

  「你今日來得如此早,莫非是昨夜得了什麼佳句,急於書寫?」

  衛釗的書法風骨向來壓過鍾雅的法度一頭,他這麼問,合情合理。

  往常,鍾雅多半是點點頭,謙遜地回一句不敢。

  但今天,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一幕發生了。

  鍾雅竟霍地一下長身而立,臉上那壓抑許久的笑意終於徹底綻放,化作一種近乎挑釁的昂揚神采。

  「佳句沒有,倒是偶得一物,自覺筆力大進。不知衛郎官可有雅興,與我一同品鑑一二?」

  所有人都被鍾雅這前所未有的主動姿態驚呆了,這已經不是切磋,這是在下戰書!

  衛釗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

  「哦?鍾郎官如此興致,我豈有不奉陪之理,好!今日我等便效仿前賢,當眾揮毫,以文會友!」

  事情瞬間引爆了尚書台,鍾、衛兩家後人要當場比試書法。

  這消息如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各個曹司。

  吏曹的、客曹的、甚至一些聞訊而來的他部官員,都紛紛放下手頭工作,將兩人的書案圍得水泄不通。

  大部分人的眼神都帶著看好戲的期待,他們都想看看,一向穩重的鐘雅今天為何如此失常。敢於挑戰公認更勝一籌的衛釗。衛釗當仁不讓,率先執筆。

  他用的是自己慣用的上品松煙墨,墨色純正。

  只見他氣定神閒,提筆揮灑,寫的是一首曹子建的《白馬篇》。

  其字跡行雲流水,飄逸俊拔,時而如鐵畫銀鉤,力道千鈞。

  時而又瀟灑靈動,風骨盡顯。

  「好字!」

  人群中爆發出由衷的讚嘆。

  「衛郎官今日神完氣足,這字怕是又有精進。」

  「看來鍾郎官今日是要自取其辱了,何苦來哉?」

  在一片對衛釗的讚譽聲中,他從容收筆,一幅上佳之作引得眾人交口稱讚。

  現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鍾雅身上。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臉上不見絲毫緊張。

  他沒有讓小吏代勞,而是親手將清水滴入硯台,拿起那塊長條形的墨錠,緩緩研磨。

  一股清冽的異香隨著他的動作若有似無地在空氣中散開,讓靠近的人精神為之一振。

  「咦?這是何種墨?竟有如此雅香?」有人低聲驚奇。

  鍾雅不答,只是專注地看著硯台中那池墨汁。

  那墨色,黑得深邃,黑得純粹。

  他飽蘸墨汁,筆尖在潔白的絹布上落下的那一瞬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說衛釗的字是寫在絹布上,那麼鍾雅的字就像是直接從絹布的另一面透出來的。

  每一筆都比衛釗的字跡顯得更加飽滿、更加立體。

  衛釗的墨跡邊緣細看之下尚有極細微的毛刺感,而鍾雅的墨跡邊緣卻如刀切一般乾淨利落。

  最令人震撼的是墨色的表現力,墨汁交融,竟能在小小的筆畫間呈現出濃、淡、干、濕的豐富層次。

  這在以往的松煙墨中,是根本無法想像的效果。

  一詩寫罷,眾人鴉雀無聲。

  當兩幅字並排放在一起時,那種視覺衝擊力達到了頂峰。

  衛釗的字風骨卓然,是當之無愧的上品。

  而鍾雅的字卻因為那極致的墨色表現,平添了一種神韻自生的意境。

  毫無疑問,衛釗敗了。

  半晌,衛釗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作為書法家,他比其他人更清楚發生了什麼。

  他快步走到鍾雅的書案前,死死地盯著那幅字,又低頭去看那方硯台,喃喃自語。

  「不可能……這不可能……你的筆法、你的結字,與往日並無天壤之別……可這神韻……這墨色……」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放光地看著鍾雅。

  「是你的墨,我的墨已是家傳的珍品,為何在你這墨前,竟如土石比之美玉?這究竟是何物所制。」


  在眾人渴望的目光中,鍾雅終於露出了一個酣暢淋漓的笑容。

  他撫著自己的長須,一字一頓地看著衛釗,緩緩說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於這墨嗎,乃一友人所贈,我手裡也不多。」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可我就是不告訴你。

  喧鬧的人群漸漸散去,官員們三三兩兩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卻仍不時地將目光投向衛釗和鍾雅,低聲議論著剛才那場顛覆性的比試。

  衛釗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鍾雅書案上的那方硯台,以及旁邊那塊長條形墨錠上。

  衛釗想開口問。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向剛剛勝過自己的對手討要他的利器,自己的臉面還要不要了,讓整個尚書台的人看他笑話嗎?

  鍾雅將一切看在眼裡,心中那份得意更是滿溢而出。

  他故意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書案,將那塊墨錠擦拭乾淨一個隨身的小漆盒中。

  而衛釗的目光,一直沒有移開。

  等鍾雅因公務離去,尚書台漸漸安靜下來。

  衛釗四下張望,確認無人後,悄悄走到鍾雅剛才的位置。

  那個小漆盒就這樣靜靜地放在桌案一角,似乎被鍾雅匆忙間遺忘了。

  衛釗心跳加速,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漆盒,那塊墨錠靜靜躺在其中。

  他先是湊到鼻前深深嗅了嗅那股清雅的香氣,然後鬼使神差地伸出舌頭,對著墨錠輕輕舔了一下。

  「衛郎官,這是為何啊,為何要舔墨啊?」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衛釗渾身一震,手中的墨錠「啪」地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猛然回頭,只見新來的令史劉奚正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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