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煙繚繞藏殺意,塵土喧囂隱龍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間靜室之內,上好的檀香青煙裊裊,試圖安撫著室內焦躁的空氣。

  這香氣對司馬耀毫無作用。

  司馬耀這人,雖為皇室宗親,但血緣早已疏遠。

  他的崛起,全靠成都王司馬穎的政治布局。

  為監視洛陽,司馬穎提拔了他這種遠親安插入禁軍。

  司馬耀因此得了羽林郎的虛職,但真正的兵權都掌握在老將手中。

  可並不是給了職位,就有了兵權,在軍隊光空降是沒有用的。

  何況司馬穎現在在鄴城,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司馬耀悲哀的發現自己居然和當閒散宗室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何況他又不是司馬穎的真正嫡系,最多只能算一步閒棋而已。

  這種無根基、無實權的處境讓他極度焦慮,深知自己隨時可能在政治鬥爭中被拋棄。

  在魏晉時代,名聲即是資本,司馬耀迫切需要一次揚名立萬的機會來鞏固地位。

  為此,他盯上了安樂公之子劉奚。

  劉奚身份特殊又看似軟弱,是完美的揚名工具。

  司馬耀原計劃搶其宅邸、再公開羞辱,藉此塑造自己果敢有為的形象。

  他本以為穩操勝券,卻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似可欺的劉奚竟是一塊鐵板。

  不僅沒能揚名,反而成了對方的墊腳石。

  從某些方面來說,劉奚那個便宜爹還得感謝劉奚,不然也會被人羞辱一波。

  而且司馬耀還還錯過了報復的最佳時機,如今劉奚已經進了尚書台,就沒辦法用暴力解決了。

  這正是司馬耀陷入巨大恐慌的根源。

  他再也無法維持往日的從容,在這間不大的靜室里來回踱步,臉上滿是揮之不去的慌亂。

  手中的那杯茶,早已從溫熱到冰涼,他卻渾然不覺。

  只是機械地握著,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

  與他的焦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盤坐在主位蒲團上的那位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面色卻如嬰兒般紅潤。

  身穿一襲寬大的灰色道袍,雙目微閉,氣定神閒。

  他便是步熊,一位頗有名聲的方士,司馬耀平日裡對其奉若神明。

  終於司馬耀停下了無意義的踱步,他轉向步熊,

  「先生……曜心亂如麻,還請先生為我解惑。」

  步熊緩緩睜開眼睛,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司馬耀,用沉默給予他訴說的空間。

  司馬耀長嘆一聲,神情頹然。

  「我本以想當眾拿捏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誰曾想竟被他反客為主了。」

  他的語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將內心的恐慌暴露無遺。

  「那劉奚先是洛水揚名,現在竟已入了尚書台。」

  司馬耀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步熊,似乎想從對方平靜的臉上找到一絲慰藉:「先生,您是名士,您最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步熊不言,其實二人都知道,這意味著司馬耀要當丑角了。

  一個士人想要出人頭地,靠的是察舉,是徵辟,是舉孝廉。

  而這一切的根基,就是名。

  為了揚名,多少人無所不用其極。

  比如二十四孝中的許多神奇操作,正是這種追求名聲到極致的典型體現。

  他仿佛看到了未來的景象,臉色變得愈發蒼白。

  而成就一個傳奇名士最快的方法是什麼?就是踩著一個身份高貴,卻愚蠢傲慢的權貴。

  讓這個權貴成為他故事裡,那個襯托他智慧、膽識與風骨的墊腳石,一個永世流傳的笑柄。

  一時的羞辱可以被時間沖淡,但若成為別人名垂青史的背景板。

  那將是刻在史書別傳里,永世無法洗刷的恥辱。

  甚至司馬耀擔心,自己未來會成為一個典故。

  「郎君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

  步熊開口了,聲音很慢,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此子,能借勢,能順勢,確非池中之物。」


  司馬耀急切地看著他:「那我該如何是好?」

  「急則生亂,怒則失智。」

  步熊平和的聲音在靜室中響起,瞬間讓司馬耀狂亂的心緒為之一滯。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司馬耀的慌亂。

  步熊見他冷靜下來,這才繼續從容不迫地說道。

  「老朽明白您的憂慮。但您與那劉奚,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個層面上。與他當面對質,是自降身份。我們何必用自己的短處,去碰他的長處?」

  司馬耀皺眉道:「先生的意思是?」

  步熊的語氣變得更加直接,「您最大的倚仗,一是您身為皇室宗親的清貴地位,二是殿下對您的看重。這兩樣,才是我們最鋒利的武器。」

  司馬耀的眼神亮了起來,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麼。

  「他如今身尚書台。每日出入宮禁,處理公務,只要他犯錯,公子您便可利用您的清貴身份,將此事無限放大,直指他人品、能力的缺陷。屆時再稍稍施壓,就能讓他萬劫不復。」

  步熊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為陰冷的寒光。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劉奚真是個滴水不漏的人,那又如何?」

  「在宮裡,想要構陷一個人,實在太容易了,如此這般......」

  聽著步熊這番條理清晰的毒計,司馬耀心中最後的慌亂,終於被一股快意的狠厲所徹底取代。

  他站直了身體,對著步熊,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先生一言,令曜茅塞頓開。此事,便全權拜託先生籌劃了。」

  洛陽西市,天下百貨匯聚之地,永遠是一片喧囂鼎沸的景象。

  今日劉玄並不當值,他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衫,獨自一人來到了這裡。

  穿過販賣絲綢、香料和珍奇玩物的區域,徑直走向了市場最西側,一個用高大柵欄圍起來的特殊角落。

  洛陽的人市,這裡是官奴的集散地。

  所謂的官奴,大多是被俘虜、被抄沒家產的罪臣家眷,或是犯了重罪的流民。

  他們被官府統一發賣,收入充入國庫,也算是一項小小財源。

  自己的那位賢侄想在這裡買幾位基層軍官,劉玄只有親自來挑選了。

  一個管事模樣的牙人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牙人的目光在人市里打著轉,一看到劉玄,眼睛便是一亮。

  劉玄雖穿著尋常布衣,但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絕非普通百姓所能擁有。

  他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足下是想挑個僕役還是護衛?您看這邊,新到的一批,身子骨都結實得很!」

  劉玄的目光在神情麻木的奴隸身上一掃而過,沒有絲毫停留。

  他直接開門見山,對那牙人問道:

  「你這裡,可有軍中俘獲的健卒?」

  牙人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哈腰道:「有,有,打仗總有俘虜,郎君想要找個會耍刀弄棍的?」

  劉玄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提出了一個讓牙人意想不到的要求:

  「我要的不是普通士卒。你這裡,可有做過都伯、甚至是曲候一級的人物?」

  這話一出,牙人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買奴隸的客戶他見得多了,要壯的,要機靈的,要漂亮的,什麼都有。

  但指名道姓要買都伯的,這還是頭一遭。

  看到牙人驚疑不定的表情,劉玄便知自己問對了地方。

  牙人猶豫了半晌,似乎在權衡利弊,最後才像是下了決心,壓低聲音道。

  「您要的這種人,倒確實有一個。只是……他性子太烈,不好管束,您跟我來。」

  他領著劉玄,繞過前面幾排溫順的奴隸,走到了市場最角落的一個巨大木籠前。

  籠子是新加固過的,裡面單獨鎖著一個男人。

  男人靜靜盤膝而坐,背脊挺得筆直。

  他並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骨架勻稱,裸露的手臂上肌肉線條分明,充滿了內斂的力量。


  幾道深可見骨的舊傷疤,無聲地訴說著他的過往。

  「這是什麼人?」劉玄問道,目光始終鎖定在籠中人身上。

  牙人小心翼翼地回答,「聽說安定軍中的曲候,頗通些戰陣之法,因兵敗被俘的。剛送來時打傷了我兩個看守,沒辦法,只能這麼單獨關著。」

  牙人的話還沒說完,劉玄的眼中已經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精光。

  很危險,但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開個價吧,」劉玄的語氣平靜而堅決,「這個人,我要了。」

  聽到劉玄如此乾脆的話,牙人臉上的為難之色更濃了,他搓著手,湊近了些。

  「郎君,您是爽快人,我也不跟您繞彎子。」他嘆了口氣,指了指籠子,「但這價格,恐怕真不好開。」

  牙人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不瞞您說,此人的來頭有些複雜,當初送他來的那邊,要價就頗高。再加上您也看到了,這人兇狠無比,留在手裡就是個天大的麻煩。我擔著風險,這價錢自然是。」

  劉玄打斷了他的絮叨,隱隱有些不耐:「你到底要多少錢?」

  這句直接的問話,讓牙人所有鋪墊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出來眼前這位主顧不是能用花言巧語糊弄的人。

  他一咬牙,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伸出四根手指,沉聲道:

  「四萬錢。一口價,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笑話。」劉玄看著牙人,「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你自己心裡清楚。」

  牙人臉色一變,正要辯解,劉玄卻不給他機會,用平穩的語調繼續說。

  「四萬錢?這個價錢,在洛陽可以買兩匹上好的戰馬,再購置兩套騎具。」

  「這,話可不是這麼說,此人的能力,可不是兩批戰馬能比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