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隆慶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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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隆慶開關

  約翰尼斯遠眺著海上的船隻,那艘船隊正在向港口駛來。

  那不是羅馬的蓋倫船,船身沒有那種高聳的艉樓。也不是本地土著慣用的、

  船身低矮的戎克船。那些船隻是數艘體型較大的海船,有著高高翹起的船首和船尾,掛著他曾經在大明沿海看過的硬質帆。那帆面由一道道橫向的竹竿支撐,它們吃水很深,顯示出其驚人的載重量。

  「是東方王朝的福船。」約翰尼斯收回目光,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在第一次前往東方的航行中,曾在近海見過這種船,而如今他們來了。

  他身邊的羅馬水手和工程師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好奇地望向海面。那些船隻的形制和他們所熟悉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帶著一種來自遙遠文明的、沉穩而強大的壓迫感。

  「他們怎麼會來這裡?」副手不解地問。

  「生意人,聞到錢的味道了。」約翰尼斯嘴角浮現一絲笑意。他轉身對副手下令,「去通知總督閣下,有貴客到了。另外,讓翻譯官立刻到碼頭來,準備好我們最好的葡萄酒和乾淨的杯子。告訴所有人,收起兵器,別嚇著我們的客人。」

  船隊沒有絲毫猶豫,徑直駛向正在建設中的雅加托波利斯港。領頭的一艘福船顯然經驗豐富,它熟練地降下部分帆面,減緩速度,在距離新碼頭不遠處下錨。船桅上沒有懸掛代表官方的龍旗,而是各色商號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飄揚。

  很快,一艘小板從大船上放下,朝著碼頭劃來。埃涅阿斯得到消息,也匆匆從臨時總督府趕來,與約翰尼斯並肩站在棧橋的盡頭。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濕熱而有些褶皺的袍服,神情嚴肅。作為總督,他代表著羅馬的顏面。

  舢板靠岸,一個穿著絲綢短衫,身材精悍的中年男人率先跳上棧橋。他身後跟著幾名隨從,還有一個穿著葡萄牙服飾的翻譯。那男人環顧四周,看著這片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看著那些在監工鞭打下搬運石料的萬丹奴隸,又看了看碼頭上身穿甲冑、手持長矛的羅馬士兵。他的臉上沒有驚慌,只有商人的精明與審視。

  「我是潮州的李船主。」他通過身邊的翻譯開口,翻譯用的是夾雜著東方口音的葡萄牙語,「我們以海為生,來這裡是為了貿易。」

  約翰尼斯示意身邊的翻譯上前,將他的話轉述為希臘語。

  「前幾年,我偷偷來這裡做買賣,那時候這裡還是萬丹蘇丹的地盤。」李船主繼續說道,他指了指遠處那片剛剛清理出來的棱堡地基,「沒想到這次能正大光明地出海,交易的對象卻換了人。」

  他的話里信息量巨大。約翰尼斯和埃涅阿斯對視了一眼。

  「我先去了萬丹港。」李船主補充道,「那裡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只剩下一些你們的人。他們給了我一張新海圖,讓我來這裡,說你們的中心現在在這邊。

  請問,兩位是這裡的官員嗎?」

  「我是羅馬帝國東印度總督區的總督,埃涅阿斯。」埃涅阿斯上前一步,通過翻譯回應,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這位是東印度公司的經理,約翰尼斯。我們確實是這片土地新的主人。為了能與像您這樣尊貴的商人進行更便捷的貿易,我們征服了這裡,並正在建設一座全新的港口城市。羅馬歡迎任何和平的商人前來貿易。」

  李船主拱了拱手,這是一種東方式的禮節。

  「總督閣下客氣了。我們生意人,只求財源廣進,和誰做生意都是一樣。」他坦率地說道,「能有一處安穩的港口,自然是最好不過。」

  埃涅阿斯捕捉到了他話中的關鍵信息:「聽您的意思,您過去只能偷偷摸摸地出海,而現在卻可以正大光明地前來。是貴國發生了什麼變故嗎?」

  李船主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既有生意人的興奮,也有一絲對時局變幻的感慨。

  「說來話長。簡單說,我們大明的嘉靖皇帝,前些時候駕崩了。」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談論一件極為重大的事情,「新君繼位,頒下隆恩,開放了海禁。

  從今年開始,我們這些沿海的商人,只要去市舶司領了船引,繳納稅銀,就可以出海貿易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防賊一樣防著官府的水師。」

  翻譯將這段話一字不差地轉述過來。

  「開關貿易」約翰尼斯在心中默念著這個詞。他立刻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龐大帝國的貿易閘門,在他眼前轟然洞開。


  「你們的皇帝————」約翰尼斯開口,他想起了幾年前在北京城見到的那個孤高的道士皇帝,「他去世了,這真是一個不幸的消息。」

  他的惋惜並非完全是客套。他手中的木盒裡,還裝著巴西爾寫給那位皇帝的回信。現在看來,這封信永遠也送不到那個個皇帝手中了。

  「新皇帝開放海禁,對你們來說,確實是天大的幸事。」約翰尼斯補充道。

  「誰說不是呢?」李船主笑了起來,「憋了幾十年,總算出頭了。好了,閒話不多說,兩位官員,要不要看看我的貨?」

  埃涅阿斯示意手下在碼頭邊臨時搭起的涼棚里擺上桌椅。很快,李船主的夥計們抬著幾個樟木箱子走了過來。箱子打開,一匹匹色彩絢麗的絲綢和一件件溫潤如玉的瓷器呈現在眼前。

  約翰尼斯拿起一匹湖藍色的絲綢。料子在指尖滑過,質感細膩,光澤流轉。

  他將其與記憶中在南京織造局看到過的貢品絲綢對比,發現這匹絲綢的織法和染色稍遜一籌,但也只是細微的差別。比起羅馬本土或者歐洲商人販賣的瓦倫西亞絲綢,這依然是無可爭議的頂級貨色。

  「這絲綢,什麼價?」約翰尼斯問。

  李船主報出了一個價格。約翰尼斯搖了搖頭,報出了一個低了三成的價格。

  兩人你來我往,通過翻譯進行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最終,價格定在了約翰尼斯最初報價高一成的位置。

  接著是瓷器。約翰尼斯拿起一隻繪著青花的瓷瓶,瓶身輕薄,釉面光滑。但他對這東西一竅不通。他不知道什麼樣的胎土是好,什麼樣的畫工值錢。他只能憑感覺判斷這東西很精美,卻無法給出具體的估價。

  李船主看出了他的遲疑,只是微笑著,並不主動報價。

  最後,約翰尼斯只能硬著頭皮,以一個他自認為合理的價格,買下了一批瓷器。他知道自己可能被占了便宜,但這是打開貿易渠道必須付出的學費。

  交易完成,雙方清點了金銀幣和貨物。李船主對這次交易非常滿意,他拱手告辭,以後常來。

  看著福船隊重新升帆遠去,埃涅阿斯和約翰尼斯回到了那間用萬丹王宮木料搭建的臨時總督府。

  屋子裡悶熱異常,只有從窗框吹進來的海風帶來一絲涼意。

  「你怎麼看?」埃涅阿斯率先開口,他用手給自己扇著風,「這個東方王朝的政策變了。以後會有源源不斷的商船直接把貨送到我們門口。我們還有必要親自派艦隊去他們的本土嗎?那是一趟漫長而危險的航程。」

  約翰尼斯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牆邊掛著的海圖前,手指在上面緩緩移動。

  「我第一次去東方的時候,就聽說了他們的海禁。說實話,我當時不信。」約翰尼斯的聲音很平靜,「一片比整個歐洲還富饒的土地,一群最擅長經商的民眾,他們的統治者居然下令不准出海。這在羅馬人看來,是無法理解的。

  後來,我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才慢慢明白,他們的想法和我們不一樣。」

  他轉過身,看著埃涅阿斯。

  「現在,他們自己過來了,當然是天大的好事。這意味著我們可以在家門□,用香料、西洋參、甚至是從埃律西昂運來的黃金白銀,換取我們想要的一切。公司的利潤會翻倍,你的總督府稅收也會水漲船高。」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們必須去。而且必須定期派我們自己的船隊去。」

  「為什麼?」埃涅阿斯不解。

  「為了定價權。」約翰尼斯走到桌邊,拿起那隻剛剛買下的青花梅瓶,「今天,這個瓶子他要多少錢,我們就得給多少錢,因為我們不知道這東西在他們的國家到底值多少。絲綢也是一樣。如果我們只在這裡等著他們上門,我們就永遠是待宰的羔羊。我們必須去他們的港口,去他們的集市,看看那裡的價格。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談判桌上,知道對方的底牌。」

  「其次,是貨物的品質。」他放下瓷瓶,「你相信那個李船主會把最好的貨運到這萬里之外的蠻荒之地來賣嗎?他不會。最好的絲綢,最好的瓷器,永遠只會留在他們自己的都城和最富庶的江南地區。我們想要得到最好的,就必須親自去挑,去買。」

  「最重要的一點,」約翰尼斯的表情嚴肅起來,「共治皇帝陛下的信,必須親手交到他們新皇帝的手裡。這不只是一樁生意,這是兩個文明之間的接觸。我們不能怠慢。」

  埃涅阿斯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約翰尼斯考慮得更周全。


  「好吧,我同意你的看法。」埃涅阿斯點了點頭,「你打算帶多少船去?」

  「十艘武裝商船。」約翰尼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們的主力艦隊必須留在雅加托波利斯,震懾那些還沒死心的蘇丹國。這次航程近了很多,十艘船足夠應付路上的海盜和麻煩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不能總指望從埃律西昂送船過來。這裡的木材很好,勞動力也足夠。總督閣下,我認為,雅加托波利斯的造船廠,應該立刻開始規劃了。我們必須擁有在這裡自行建造和維修船隻的能力。」

  「這是個好主意。」埃涅阿斯立刻同意了。擁有本地造船能力,意味著總督區的軍事力量可以實現自我循環,這對於一個遠離本土的殖民地來說,戰略意義無比重大。

  第二天,約翰尼斯便開始為他的第二次東方之旅做準備。艦隊開始篩選人員,補充物資。而他自己,則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房屋裡。

  桌上擺放著裝有巴西爾親筆書寫的信件的木盒。

  他把那名隨船的教士叫到身邊,一遍又一遍地研究著會見大明皇帝的措辭。

  「共治皇帝」————這個詞,要怎麼向他們解釋,才能讓他們明白,而不是覺得我們在虛張聲勢?」約翰尼斯向教士請教。

  教士想了想,回答:「共治皇帝之前已經做了比喻,或可比於中華之太子,然有輔政之實權」。我們可以強調後半句,強調這是一種羅馬傳承千年的制度,是為了保證權力平穩過渡的智慧。」

  「還有上次朝貢的事。」約翰尼斯又提出了一個他擔心的問題,「如果他們的新皇帝問起,為什麼我們第一次打著朝貢的旗號,第二次卻以商人的身份前來,該怎麼回答?」

  「就按照巴西爾陛下臨行前的交代。」教士回答,「我們可以說,上一次是初次接觸,不了解東方上國的禮儀,唯恐有所冒犯。而朝貢,是我們能想到的,最能表達敬意的方式。現在,既然已經建立了友誼,我們就可以讓你們更了解我們的文化,最後我希望我們東西方兩個古老的帝國能夠締結友誼。」

  約翰尼斯將這些說辭在心裡反覆默念,又讓翻譯用葡萄牙語複述了幾遍,直到他覺得每個詞都無懈可擊。

  他知道,這次航行,他肩上扛著的,不僅僅是東印度公司的利潤,更是羅馬帝國在東方的未來。他面對的,將是一個剛剛更換了皇帝,國策發生巨變的古老帝國。

  一個全新的時代,正伴隨著海風,呼嘯而來。他要做的,就是駕馭著這股風,為羅馬,也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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