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個時代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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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一個時代的終結

  新塞薩洛尼基,碼頭。

  空氣里全是愛爾蘭人的體味,那是幾千個愛爾蘭農民擠在一起的味道,這些味道讓久坐城堡之內的羅馬貴族感到很難受。

  六千多名愛爾蘭人,沒甲冑,沒統一的服裝,甚至連像樣的鞋都沒有。有人光著腳踩在爛泥里,腳趾縫裡全是黑泥,手裡緊緊攥著把豁了口的柴刀,刀刃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鐵鏽;有人扛著削尖的木棍,棍頭還帶著樹皮,像是剛從林子裡折下來的;最好的裝備大概就是那幾張用來打兔子的短弓,弓弦都松松垮垮的。

  負責整訓的羅馬將領說道,「總督,你讓我帶這幫人去法蘭西?」將領的聲音里壓著火,他這輩子沒帶過這麼爛的兵,「這幫人上了戰場就是送死!」

  狄奧多爾沒擦臉上的唾沫,只是看著那群躁動的人群,語氣平淡:「這群人就是按照巴西爾的要求招募的,他們雖然窮但是他們充滿了對新教徒的怨恨,這就夠了,仇恨會驅使他們向前」

  「這幫人窮怕了,恨透了。」狄奧多爾指了指遠處正在搭建的高台,那裡幾個神父正費勁地爬上去,他又補充道,「給他們一把火,告訴他們那是異端,那是搶了他們土地的仇人,這就夠了。仇恨比板甲好用,貪婪比訓練管用。」

  高台上,幾個正教會牧首已經站了上去。沒有聖經,沒有十字架,只有聲嘶力竭的咆哮。

  「看看你們自己,之前英格蘭人摧毀了你們的家園,羅馬把你們從英格蘭人的統治下拯救出來,但是你們的父親被吊死在樹上,你們的姐妹被賣去當奴僕,你們的土地曾經被那些新教徒搶走!他們已經把財富捲走,你們現在雖然好過了一點但是你們還是缺少物資。」

  神父的聲音被海風扯得有些破音,卻精準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像是一把鹽撒在傷口上。

  「誰燒了你們的房子?誰搶了你們的牛羊?是新教徒!是那些該死的異端!

  在都柏林叫英格蘭人,在法蘭西叫胡格諾派!都是一夥的!」

  人群開始騷動,喘息聲變得粗重,原本麻木的眼神里開始冒火。

  「皇帝陛下說了!去法蘭西,殺光那些異端!砍下一個腦袋,就在新大陸給你們一些土地!搶到的東西,全歸你們!主在看著,復仇的時候到了!用他們的血,洗刷你們的恥辱!」

  「殺!」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六千個喉嚨同時炸開。一個來自都柏林鄉下的年輕人,舉起手裡的糞叉,眼珠子通紅。他全家都被英格蘭人趕進了沼澤地餓死,他自己靠吃草根活了下來。現在,他只想把這把叉子捅進某個新教徒的肚子裡,管他是英格蘭人還是法蘭西人,只要是新教徒,就該死。

  這就是巴西爾要的效果。

  總督府二樓,巴西爾站在窗後,看著下面那片癲狂的人海。

  瑪格麗特把熱茶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後,看著那些衣衫檻褸卻殺氣騰騰的人,下意識抓緊了巴西爾的袖子。她從小在宮廷長大,見過騎士的比武,見過整齊的方陣,卻從未見過這種軍隊。

  「他們————還能活著回來嗎?」她輕聲問。

  「只要夠狠,就能。」巴西爾沒回頭,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法蘭西是個好的試煉場,活下來的,才有資格做羅馬的公民。死了的,就當是為帝國節省口糧了。」

  船隊載著這群愛爾蘭僱傭兵走了,碼頭清淨了不少,只留下一地爛泥和沒帶走的破爛。

  接下來的日子,新塞薩洛尼基恢復了那種帶著海腥味的平靜。巴西爾也沒閒著,偶爾帶著瑪格麗特去郊外跑馬。愛爾蘭的丘陵確實漂亮,綠得讓人心慌,連綿起伏的草坡像是一塊巨大的綠毯。

  兩人騎著馬,慢悠悠地走在鄉間小路上。瑪格麗特漸漸放鬆下來,她開始享受這種沒有宮廷禮儀束縛的日子,甚至學會了用腳的希臘語和巴西爾開玩笑。

  但巴西爾的心思不在風景上,也不在談情說愛上。他雖然人在馬上,腦子裡卻是一張巨大的棋盤。

  他在等風。

  或者說,在等那個必然會吹過來的消息。算算日子,差不多該到了。

  十月初,風來了。

  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響聲。一艘快船駛進了港口,這艘是巴西爾之前專門派過去搜集巴爾幹情報的船隻,船隻挺穩,送信的人就立刻下船朝阿爾比恩總督府跑去。


  「巴爾幹急件!巴爾幹急件!」

  悽厲的喊聲穿透了風聲,把整個總督府都驚動了。

  狄奧多爾一拿到信他來不及拆封就向巴西爾的房間走去,邊走他邊拆開信封,看看裡邊寫了什麼,看到後他是一臉的震驚,於是他的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見到巴西爾後該怎麼說。

  房間內,巴西爾正在看地圖,手指停在地中海那個缺口上—一勒班陀。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狄奧多爾總督,眼神波動了一下。

  「說一下你都知道了什麼。」

  狄奧多爾咽了口唾沫,緩緩地將自己從信件上知道的消息說了出來,聲音略顯激動。

  「九月七日,匈牙利前線。蘇萊曼一世,死。」

  就這麼幾個字。

  書房裡靜得嚇人,連窗外的海浪聲都聽不見了。狄奧多爾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十分的明顯。

  巴西爾沒什麼表情,只是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下。兩下。

  那個壓在基督徒頭頂半個世紀的大山,那個橫掃哈布斯堡王朝軍隊、征服部分匈牙利的領土、讓整個歐洲瑟瑟發抖的蘇萊曼大帝,終於咽氣了。那個讓無數羅馬人夜不能寐的名字,終於變成了墓碑上的刻痕。

  一個時代,結束了。

  「那個老東西,總算死了。」

  巴西爾突然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和快意。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由冷風灌進來。

  「傳令,今晚開宴。把酒窖里最好的酒都搬出來。所有人,必須到場。」

  夜幕降臨,總督府燈火通明。

  長桌上堆滿了烤肉,酒香四溢,但沒人敢大聲說話。官員們都感覺到了氣氛不對,皇帝陛下坐在主位上,手裡晃著一杯紅得像血的酒,嘴角掛著笑,但那笑意沒進眼底,反而讓人覺得心裡發毛。

  巴西爾站了起來。

  椅子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像是一聲尖叫。

  「都不敢說話?」巴西爾舉起酒杯,環視一圈,「怕什麼?怕那個老鬼從墳墓里爬出來找你們算帳?」

  沒人敢接茬,大廳里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告訴你們個好消息。」巴西爾把酒杯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大廳嗡嗡作響,「蘇萊曼死了!那個不可一世的奧斯曼蘇丹,死在匈牙利的泥坑裡了!」

  「轟」的一聲,大廳炸了。

  官員們先是愣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臉上湧現出狂喜,有人甚至失態地打翻了酒杯,紅酒灑了一身也顧不上。

  「死了?真的死了?」

  「感謝上帝!那個魔鬼終於下地獄了!」

  巴西爾看著這群欣喜若狂的人,冷笑一聲,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液四濺。

  「高興什麼?這只是個開始!」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巴西爾。

  「蘇萊曼一世死了,但是我在前期的情報研究發現現在上位的蘇丹是一個喜歡喝酒的蘇丹,他可能把葡萄酒叫做發酵葡萄汁,以此避免宗教禁忌。」巴西爾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這是上帝給我們的機會!羅馬流了一百多年的血,被他們追著打了一百多年,像狗一樣被趕出家園。現在,輪到我們放他們的血了!」

  「為了羅馬!」狄奧多爾第一個反應過來,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為了羅馬!」

  歡呼聲差點掀翻屋頂,那是壓抑了百年的憤怒和渴望。

  巴西爾看著這群狂熱的部下,轉身離開了喧鬧的大廳。慶祝是給下面人看的,用來提振士氣,但他還有正事要辦。

  回到書房,他鋪開一張信紙,蘸飽了墨水。

  收信人:醫院騎士團大團長,讓·德·瓦萊特。

  這幫駐紮在馬爾他的騎士團,是地中海上最有名的基督教海盜。他們曾經經常劫掠奧斯曼,並且固守羅德島很久。

  「致尊敬的大團長閣下。」

  巴西爾下筆很快,字跡鋒利如刀,每一個字母都透著殺氣。

  「上帝收走了暴君的魂魄,把機會留給了勇者。現在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重新恢復曾經榮光的機會,但是你們缺少船隻。我知道騎士團損失慘重,船也沒剩幾艘,但羅馬有船,有炮,有錢。」


  「阿爾比恩造船廠的八艘槳帆船,送給你們。不要錢,只要你們干回老本行。」

  「去搶他們的商船,燒他們的港口,把地中海攪渾。搶到的東西,你們拿大頭。我這邊會安排蒙費拉托侯爵幫你們銷贓,不管是香料還是奴隸,全都能變成金幣。你們只管殺人放火,剩下的交給我。」

  巴西爾停筆,看著紙上的墨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地中海攪吧攪吧,我要讓新上任的蘇丹睡不著覺。」

  他把信折好,滴上火漆,蓋上雙頭鷹的印章。

  「來人。」

  狄奧多爾推門進來,滿臉通紅,顯然喝了不少,走路都有點飄。

  「這封信,派最可靠的人送去馬爾他。帶上八艘槳帆戰艦,讓他們看看我們的誠意。」巴西爾把信扔給他,然後轉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中海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那個狹窄的海灣上。

  勒班陀。

  「還有,讓造船廠加班加點,別心疼錢。我要船,很多船。」巴西爾盯著地圖,聲音低沉,「躲了一百年,也該正面碰一碰了。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羅馬在地中海的實力。」

  狄奧多爾打了個激靈,酒醒了一半:「陛下,我們要跟奧斯曼————決戰?」

  「是大規模會戰,將奧斯曼在地中海的海權撕碎。」

  巴西爾轉過頭,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半明半暗,宛如一尊復仇的神像。

  「準備船隻,我們回埃律西亞。這邊的火點起來了,我得回去拿把大扇子,好好扇一扇。」

  幾天後,旗艦「亞頓之矛」號的收纜機構發出沉重的絞盤聲,巨大的船帆吃飽了風,緩緩駛離港口。

  瑪格麗特站在船尾,看著越來越遠的愛爾蘭海岸線,綠色的島嶼逐漸融化在灰色的海霧裡。她不知道前路有什麼,只知道跟隨自己的丈夫把路走下去。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好望角。

  狂風卷著巨浪拍打在礁石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仿佛要吞噬一切。

  兩支龐大的羅馬艦隊終於抵達了這裡。約翰尼斯帶著滿船的貨物在這裡暫時休息一下,順便幫忙將這裡建一建。

  另一支艦隊,阿爾塞尼奧斯站在海岸線上,遠遠看著那座像桌子一樣平整的大山。

  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石頭、野草和呼嘯的海風,連只鳥都看不見。

  「總督大人,我們真要在這鬼地方建城?」旁邊的助手看著這荒涼的草原以及人煙稀少的山丘。

  阿爾塞尼奧斯想起了巴西爾那張冷冰冰的臉,想起了巴西爾在他出發前說的話,他瞬間來了鬥志。

  「建!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那座阿克羅波利斯」給我啃出來!」他咬著牙,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這是帝國的釘子,誰要是拔出來,我就把誰釘進去!」

  海浪狠狠撞在岸邊的礁石上上,白色的泡沫碎了一地,再一次展現出這裡的野性之美。

  巴西爾站在甲板上,海風扯動他的衣服,他在想那兩支艦隊應該也到了好望角,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走吧,回家。」他輕聲說道,目光穿過大洋,看向了那片名為埃律西昂的大陸,先回家將基本盤也同時鞏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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