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大公會議的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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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召開大公會議的消息傳遍了帝國境內所有的教士,不久之後就到了應該出發前往新雅典參與這次大公會議的日子。

  無數車輪在羅馬路的石質大道上滾滾向前,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前往新雅典,那是一座帝國北方的沿海城市,這裡有著優良的港口以及繁榮的商貿。

  自帝國最南端的奧伊戈斯出發,都主教德梅特里奧斯的旅程最為漫長。

  他的馬車在最初的幾天裡,孤獨地行駛在帝國引以為傲的沿海大道上。

  這條大道是羅馬人傳承的體現。

  他們將傳承千年的修路技藝帶到了這片埃律西昂大陸,用無數歸化民的汗水與勞作,沿著漫長的海岸線向北鋪展出一條寬闊的大道,與海洋一起將帝國的所有城市連接在一起。

  而在西面的阿巴拉契亞山脈,耗費了數代人光陰的阿帕勒西亞棧道,更是將帝國的觸角延伸進了內陸的崇山峻岭,將那些散落的定居點牢牢鎖進帝國的版圖。這些道路網構成了帝國的動脈,就如同千年前那條條通往羅馬的道路一樣。

  旅途之初,寬敞的車廂內只有德梅特里奧斯一人。

  他面前的小桌上攤開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埃律西昂正教會的希臘語聖經,字跡清晰工整。

  另一份,則是那份召集所有都主教的會議議程。

  德梅特里奧斯對這份議程的每一個字都已爛熟於心。

  歐羅巴的消息,通過那些往返於歐洲的商船,零星地傳到了他偏遠的南方教區。

  他甚至親自審問過幾個在加勒比海域從事走私時被捕獲的新教徒。

  從那些人身上,他搜繳出了一些在德意志地區印製的宣傳冊子。

  那些冊子上的言論,每一次閱讀都讓德梅特里奧斯感到一陣憤怒。

  一個沒受過系統神學教育的農夫、一個目不識丁的水手,憑什麼也能解讀聖經?

  神的話語是何等深奧,其中蘊含的奧秘需要窮盡一生的虔誠與學習去探尋,豈容這些無知者隨意曲解?

  若是解錯了,那謬誤流傳開來,又該毒害多少無辜的靈魂?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那些異端的部分觀點,確實刺中了他內心深處的一些對天主教的不滿。

  他們對天主教會的攻擊,很多並非空穴來風。

  這天主教會本就不該存在,羅馬的牧首就該老老實實當他的羅馬牧首,與其他四位牧首平起平坐,憑什麼要分裂教會,自稱什麼凌駕於眾生之上的「教宗」。

  什一稅源源不斷地從歐羅巴各地流向那個所謂的永恆之城,供養著一個腐敗的教廷,這難道不是事實?

  還有那臭名昭著的贖罪券。

  德梅特里奧斯無法想像,一個人犯下的罪孽,怎麼可能用幾枚金幣購買的一張紙片來抵消。

  這是對神聖秩序最無恥的褻瀆,是將信仰變成了一門骯髒的生意。

  埃律西昂正教會,在巴西琉斯的直接監督之下,絕無可能墮落至此。

  教士的職責是引導迷途的羔羊,而非販賣進入天堂的門票。

  馬車日復一日地向北行進。

  沿途,不斷有其他教區的馬車匯入這股北上的洪流。

  車隊從一輛,變成三輛,再到十幾輛,形成了一條長長的車隊。

  夜晚在驛站或修道院歇腳時,這些來自帝國各地的神職人員便會聚在一起。

  壁爐里的火焰跳動著,映著他們或凝重或興奮的臉龐,溫暖的火光也驅不散空氣中逐漸升溫的辯論氣氛。

  「關於新曆法,諸位怎麼看?」

  一位來自內陸教區的都主教首先開口。

  「儒略曆的誤差,我們都心知肚明。春分日越差越遠,連帶著復活節的日期都成了問題。我有時候甚至懷疑,我們慶祝的聖誕日,和主真正降生的日子,到底還差著多少天。」

  另一位衣著更為考究的都主教接過話頭,他看上去消息靈通些。

  「我聽在埃律西亞的朋友說,皇家科學院已經重新測算了一年的長度,結果與我們現在使用的曆法有微小的出入,但修正起來卻是個大工程。只是不知道,他們打算如何修正。」

  「具體的結果呢?你知道那個數字嗎?」內陸的都主教追問。


  「這我就不清楚了。皇家的學者們對數據嚴格保密,一切要等到大公會議上才能公布。我也沒有這個渠道能聽到他們用了什麼方法精確測算一年的長度,以及結果如何。」

  曆法的話題很快聊盡。

  這終究是個技術問題,大多數人都相信巴西琉斯和皇家科學院能給出一個可靠的答案。

  真正讓氣氛變得微妙的,是第二個議題。

  歐羅巴的宗教改革,以及埃律西昂正教會自身的調整。

  當談論起新教時,在座的都主教們幾乎是眾口一詞地斥之為異端。

  「因信稱義?荒謬!這是在否定教會存在的意義!」

  「每個人都能解釋聖經?那還要我們這些終身侍奉上帝的僕人做什麼?」

  可一旦話題轉向天主教,許多人便陷入了複雜的沉默。

  他們不認可教宗的至高無上,羅馬牧首就該是羅馬牧首,而不是一個能號令所有信徒、甚至加冕國王的「教宗」。

  可言語間,又有人掩飾不住對羅馬教廷那種強大動員力和斂財能力的複雜情緒。

  一位年輕的都主教低聲說道:「若是我們也能像他們一樣,統一收取什一稅,建立一個中央金庫,那我們能在新大陸做多少事?修建多少新的教堂,開辦多少修道院,向西邊的土著傳播多少主的榮光?」

  話音未落,一位年長的都主教便發出一聲冷哼。

  「嫉妒什麼?嫉妒他能向所有信徒收稅,然後用這些錢去修奢華的教堂,供養自己的私生活嗎?嫉妒他們用信眾的虔誠去資助那些畫裸體畫的藝術家嗎?」

  老者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贖罪券就是最好的例子。那就是以神之名,行貪婪之事。我們正教會的純潔,恰恰在於我們與那種腐敗劃清了界限。你現在是想讓我們也去趟那攤渾水?」

  就這樣,在每一個停靠的夜晚,都主教們圍坐在一起,或高聲辯論,或低聲議論。

  越往北走,加入討論的教士越多,氣氛也愈發激烈。

  德梅特里奧斯大部分時間都在傾聽,他將各方的觀點一一記在心裡,試圖拼湊出整個教會的教士對這次會議解讀的全貌。

  他發現,教會內部有的人希望維持現狀,有的人渴望變革,有的人則對未來充滿了憂慮。

  一天正午,馬車在一處村莊旁緩行,車夫需要給馬飲水。

  德梅特里奧斯掀開車簾,想透透氣,正巧聽到了路邊水井旁兩個農夫的交談。

  「聽說了嗎?上面要開個什麼大公會議,好像要改掉咱們現在用的日曆。」一個農夫對同伴說。

  「教堂的教士上個禮拜就說了。可我就不明白了,這日曆用得好好的,我爺爺的爺爺就用這個,怎麼說改就改?新日曆長什麼樣?換了以後,咱們種地的時節還準不準?」另一個農夫滿臉愁容。

  「誰知道呢。咱們也管不了元老院的議員或者皇帝的心思。只能祈禱,新日曆別跟老的差太多,不然我們還要話費很長時間使用新曆法的對於播種收穫的時間點。」

  德梅特里奧斯靜靜地聽著。

  這些天來,他聽了太多神學和法理上的高深辯論,爭論著聖餐的本質,辯駁著教宗的權威,卻第一次聽到如此現實的擔憂。

  他的教區遠在南疆,接到命令後便匆匆出發,根本沒時間去傾聽治下民眾的聲音。

  一場曆法改革,對學者而言,是星辰軌道的精確計算,是神聖秩序的撥亂反正。

  但對這些靠天吃飯的農人來說,卻關係到一整年的收成和生計,他們更關心的是新曆法與就曆法點區別,只期待新曆法不要太過複雜。

  他從懷裡拿出隨身攜帶的紙張,用筆將那兩個農人的對話記錄了下來。

  他忽然覺得,這幾句簡短的對話,比過去幾晚聽到的所有長篇大論,都更有分量。

  數周之後,德梅特里奧斯終於抵達了新雅典。

  這座以帝國故土的知名城市命名的地方,比他想像中還要繁華。

  碼頭上桅杆林立,成百上千的船隻停泊在港灣中,來自帝國各地的貨物在這裡匯集、轉運,街道上人流如織,一片繁華的景象。

  來自帝國所有教區的都主教及其隨從,幾乎住滿了城中所有的旅店和修道院。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與期待交織的氛圍。

  所有人都到齊後的次日上午,新雅典長島最大的教堂鐘聲長鳴,鐘聲渾厚,傳遍全城。

  來自帝國所有教區的都主教們,身著各自莊重的禮服,匯聚於此。

  教堂內部經過了精心的改造。

  陽光透過高大的彩色玻璃窗,灑下斑斕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給莊嚴肅穆的會場增添了幾分神聖感。

  共治皇帝阿萊克修斯與埃律西亞的大牧首約翰,並肩站在講壇之上。

  阿萊克修斯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沉穩,他以皇帝的名義,用簡短而有力的話語,宣布了這場新雅典大公會議的正式召開。

  緊接著,一個年輕的身影走上了講壇。

  巴西爾。

  這次大公會議真正的發起者。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聲音洪亮而清晰,在巨大的穹頂下迴蕩,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諸位尊敬的都主教,以及博學的學者們。我在此,代表我的祖父,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二世,以及我的父親,共治皇帝阿萊克修斯,歡迎各位的到來。」

  他環視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本次大公會議,有兩個主要目標。」

  「第一,修正儒略曆。皇家科學院的學者們將向各位展示他們一年來的觀測成果,一個更精確的回歸年長度。我們需要以此為基礎,制定一部屬於我們新羅馬帝國的新曆法,一部能讓時間與天體運行重新同步的曆法。我相信,在科學與事實面前,這一議程將很快達成共識。」

  他的話語乾脆利落,將曆法問題定義為一個技術性調整,不容辯駁。

  隨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

  「但我們的第二個議題,將更為複雜,也更為重要。」

  「歐羅巴正在經歷一場劇變。天主教會的權威正在崩塌,新的思想如同野火,在舊大陸上蔓延。我們不能假裝這一切與我們無關,把頭埋在沙子裡。」

  巴西爾停頓了一下,讓在場的所有人消化他的話。

  「歐羅巴的天主教會,與我們在舊日有過分歧也有過少量合作,為了應對這場危機,召開了持續近二十年的特利騰大公會議。他們尚且知道要做出改變,要改變一些傳統來應對挑戰。那麼我們,埃律西昂正教會,又該如何自處?是固步自封,等待那些異端思想漂洋過海,侵蝕我們的根基嗎?」

  他的質問擲地有聲。

  「因此,我提議,在此次大公會議以及後續的會議中,我們將對埃律西昂正教的核心教義,進行一次全面的重申與必要的調整。我們要明確我們的信仰邊界,鞏固我們的思想根基,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高牆,將那些混亂與異端,隔絕在大洋彼岸。」

  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在眾位教士心頭回想。

  「我知道,這將是一場漫長而艱苦的辯論。歐羅巴的特利騰大公會議花費了近二十年的時間。我們也必須有這樣的覺悟。從今年開始,每一年,我們都將在這裡集會,直到我們達成共識,重申我們的教義並做出儘量讓所以人都滿意的改革,最終形成一份正式的文書。」

  「我希望,一切能夠順利。」

  巴西爾說完,向眾人微微躬身,退下講壇。

  教堂內一片死寂,所有都主教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不語。

  他們看著彼此,一些人面露憂色,一些人若有所思,還有一些人的身體裡,已經燃起了辯論的火焰。

  一場註定要載入史冊的大公會議,就此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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