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奏章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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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海衛大勝的捷報,隨著與羅馬人的兩艘蓋倫船一起歸來的大明水師,一起到達了杭州城。

  當約翰尼斯那兩艘蓋倫帆船緩緩駛入市舶司港口時,約翰尼斯站在甲板上看到自己的那十六艘船隻依舊完好的停泊在港口中。

  港內,留守的十六艘羅馬船隻靜靜地泊著,船上的水手們早已等得望眼欲穿。當他們看清歸來的旗艦上那面帝國雙頭鷹旗仍在飄揚時,壓抑了許久的擔憂瞬間化為狂喜。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是旗艦聖母瑪利亞號。」

  水手們瘋了一樣衝到船舷邊,一些人爬上高高的桅杆,揮舞著手中的帽子和衣衫。這歡呼聲中,有重新見面後的喜悅,有對勇士的敬佩。

  約翰尼斯站在船艉樓上,海風吹動他的衣角。他看著港內那些完好無損的船隻,看著那些向他歡呼的同伴,他欣慰的笑了。看來離能面見這神秘的東方皇帝又近了一步。

  浙江巡撫趙炳然翻開案頭那報捷以及後續用兵的文書,仔細的閱讀。

  戚家軍趁平海衛大勝之威,已如猛虎下山,兵鋒直指被倭寇占據的興化府城。盤踞東南沿海數年之久的倭患,經此一役,根基被動搖,覆滅只在旦夕之間。

  不多時,一名浙江水師的哨官,一路小跑著走進了巡撫衙門的大堂。他一見到堂上端坐的趙炳然,便是一個標準的長揖,聲音激動。

  「撫台大人!大捷!平海衛已克!」

  趙炳然緩緩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講。」浙江巡撫趙炳然輕輕的說了一個字。

  「是!」那哨官咽了口唾沫,開始將前線所見所聞說出來。「那兩艘羅馬番船,到了地方,先是正常的與福建巡撫和三位將領一起見面,隨後在幾位將領以及巡撫的共同討論下定下了最終的進攻方案。在最終進攻前戚將軍還要求看一下他們的火炮,他們打開了炮窗,讓戚將軍遠眺他們的火炮,並與將軍討論他們的火炮與佛郎機炮的優劣。」

  「隨後就是按照計劃,他們幫助俞大猷的水師轟開平海衛的城牆,攻克平海衛,斷絕倭寇的退路」

  「大人您是沒親眼瞧見!那炮聲震天響,幾輪炮下來,牆就塌了!俞將軍的水師弟兄們,從這塌陷的口子進入城內,更本用不上什麼雲梯。」

  哨官的臉上,滿是震撼。

  「我後來也與戚將軍聊過,他們的火炮跟咱們從佛郎機人那兒學來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咱們的佛郎機炮,是後面裝子銃,打得是快,可沒勁!他們那炮,是從炮口裡裝火藥鐵丸子,跟咱們自己鑄的火炮一個路數。」

  「但是!」他猛地拔高了聲調,「他們的炮,炮口比咱們的大炮大!炮彈也沉得多!戚將軍還特地問了他們的通譯,他們說,佛郎機炮雖然快,可炮身有縫,火藥的力氣全從縫裡跑光了,打不遠,威力也小,就是聽個響,所以他們早就不用了。他們寧肯裝得慢一點,也要把炮往大了做,把彈丸往重了做!」

  趙炳然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紅木桌案上敲擊著。

  哨官喘了口氣,又急急補充道:「最重要的是他們那船!大人,十幾門那種重炮同時開火啊!船身就是晃了晃,居然沒散架!他們的造船手藝,真是神乎其技!職下心裡慚愧,想我大明當年,鄭公公下西洋的寶船,怕是也不過如此了。可惜……可惜啊,能造出那等巨艦的圖紙和匠人,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最後一句話,帶著深深的惋桑和不甘。

  趙炳然的敲擊聲,停了。

  「你的意思是,他們的前裝重炮,威力遠勝佛郎機炮?」

  「回大人,何止是遠勝!簡直是雲泥之別!」哨官斬釘截鐵地回答,「佛郎機炮是給城牆撓痒痒,他們的炮,可以直接砸爛城牆!」

  趙炳然緩緩站起身,在空曠的大堂內來回踱步。

  他的腦海中,無數的念頭在飛速盤算、碰撞。一個大膽至極的想法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佛郎機炮,射速快,利於野戰,用來對付那些衣甲單薄的倭寇步卒尚可。可若是用來守城呢?用來轟擊北邊那些披著重甲、來去如風的韃靼騎兵呢?威力便顯得捉襟見肘,聊勝於無。

  尤其是京師的城防,還有那漫長的長城沿線關隘,面對俺答汗的鐵騎衝擊,缺的是什麼?缺的正是這種能夠讓最精銳的甲騎具裝也望而生畏的重器!

  「這伙羅馬人……」趙炳然停下腳步,喃喃自語,「也許,真是上天送來的一份大禮。」


  他猛地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本巡撫知道了。你先下去歇著。來人,去,將那羅馬人的首領約翰尼斯請來,就說本撫要親自為他慶功。」

  「是!」

  ……

  約翰尼斯再次被帶到了巡撫衙門的客廳。

  這一次,他敏銳地感覺到周圍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些守衛在門口和廊下的衛兵,依舊神情嚴肅,但他們投來的視線里,原先那種審視和警惕,已經被一種混雜著敬畏的東西所取代。

  兩人分賓主落座,趙炳然一改之前的嚴肅,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

  「約翰尼斯船長,本撫已聽聞你在平海衛的赫赫戰功。若非貴船利炮,我大明將士欲克堅城,不知要多填上多少性命。本撫在此,代表東南軍民,感謝你的義舉。」

  約翰尼斯立刻起身,微微躬身致意,態度謙恭。

  「尊敬的巡撫大人,您言重了。能夠協助貴國清剿為禍航路的海盜,是我們應盡的責任,更是我們的榮幸。海盜一直是正常航海貿易的最大敵人。我們與那些海盜,同樣有著血海深仇。這次的合作,非常愉快。」

  他順著趙炳然的話,將功勞輕輕揭過,隨即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大人,我們遠渡重洋,不畏艱險而來,船上滿載著我們埃律西昂的黃金、白銀,以及一些新大陸的特產。我們真誠地希望能與貴國進行更深一步的合作,用這些貨物,換取貴國聞名世界的絲綢、瓷器和茶葉。如果……如果能蒙受天恩,我希望能親自前往貴國的京師,拜見你們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獻上我們羅馬帝國皇帝的敬意與禮物。」

  趙炳然臉上的笑容不變,心中卻是一動。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水面上浮起的茶葉,吹了吹熱氣,不緊不慢地開口。

  「通商之事,好說。你們的誠意,本撫看到了。市舶司那邊,本撫會打個招呼,你們可以先行採買一些所需之物,以補給養。」

  他放下茶杯,看著約翰尼斯那雙同樣是深色的眼睛。

  「至於面聖朝貢,茲事體大,非本撫一人可以定奪。天子居於九重之上,見與不見,皆是聖心獨斷。此事,急不得。」

  約翰尼斯的心,微微向下一沉。

  只聽趙炳然繼續說道:「不過,船長你的誠意,還有貴國在此次平海衛之戰中立下的功勞,本撫都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這樣吧,本撫即刻便修一本奏疏,將你們羅馬國不遠萬里前來朝貢,並助我大明剿滅倭寇的功績,詳詳細細,上報朝廷,直達天聽。若是龍心大悅,想來用不了多久,你們便能奉詔北上,踏上前往京師的旅途了。」

  約翰尼斯壓下心中的急切,他知道此刻任何催促都只會起反效果。他再次深深躬身,語氣里充滿了感激。

  「如此,便萬分感謝巡撫大人。我們在這裡的港口靜候佳音,希望不久後就能啟程北上。」

  「好。」

  送走了約翰尼斯,趙炳然立刻回到了書房。他屏退左右,親自在燈下研墨,鋪開了一張空白的奏本。

  夜深人靜,巡撫衙門裡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趙炳然的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他知道,這封奏疏的分量,遠不止是為一群番人請功那麼簡單。它關係到海防,關係到北疆,甚至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影響到整個大明的國策。希望朝廷能知道他們的火炮之利。

  他下筆極為謹慎,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覆的推敲。

  「臣浙江巡撫趙炳然上奏:嘉靖四十二年春,有自稱羅馬國夷人,駕巨舶十八艘,抵我杭州灣外洋,言為傾慕天朝上國之風,特來納貢……」

  他首先將羅馬人的來歷說清楚,他們的船隻不是為了挑釁天朝而來而是來納貢的,為他們精心塑造了一個「遠人慕化」的良好形象,這會讓京城裡那些注重禮法的貴人們更容易接受。

  接著,他筆鋒一轉,寫到了他們遭受倭寇夜襲之事。他將自己「分其船隊,令其南下助剿」的決定,巧妙地描繪成一次對這群番人忠誠度的考驗,一次深思熟慮的政治安排。

  「……臣遂因勢利導,許其隨軍,以觀其心。孰料該夷眾竟與倭寇在閩地外海有仇,欣然從命,於平海衛一役,其船堅炮利,發炮可裂堅城。倭寇後路被斷,軍心大潰,方有我王師犁庭掃穴之大捷……」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深吸一口氣,然後落下了這封奏疏中最關鍵,也是他真正想說的一筆。


  「臣另有一議,該國火炮,有別於佛郎機之炮。其體重,其彈巨,其威猛,可開山裂石。臣斗膽,此乃國之重器!若能於其朝貢之時,令其獻炮一二,並命匠人畫其圖紙,交由軍器局仿製。則此炮可置於京師城頭,可立於山海、居庸諸關。北可御虜,南可靖海,實乃拱衛京師,永固皇明江山之天賜祥瑞也!此炮可稱之為『羅馬大炮』。」

  他巧妙地將一個純粹的軍事技術需求,包裝成了祥瑞和天命,這對於深居宮中,的皇帝無疑是最有吸引力的說辭。

  最後,他做出總結,懇請朝廷接受這群「懂禮節、有誠意、且有大用」的羅馬人前來朝貢,並酌情開放貿易。他再次將羅馬人與佛郎機人對比,暗示與其讓那些不服管教的佛郎機人在南邊惹是生非,不如扶持這群更「聽話」的羅馬人,至少看樣子他們像是一群同樣沐浴王化,彬彬有禮之人。

  一封奏疏,洋洋灑灑寫滿了一頁紙,趙炳然寫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吹乾墨跡,反覆誦讀,確認字字句句再無疏漏之後,才工工整整地謄抄了一份,用鄭重封好。

  第二天清晨,這份關係著兩個帝國命運的奏章包裝好,交到了驛站的信使手中。

  快馬揚鞭,絕塵而去,向著遙遠的京師飛馳。官道上煙塵滾滾,一個古老帝國的京師,即將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迎來第一次與另一個來自新世界的古老帝國的碰撞。

  而在杭州的市舶司,趙炳然也兌現了他的部分承諾。他派人告知約翰尼斯,可以在指定的區域內,用金銀採買貨物,但船隻不得離港,人員不得隨意上岸,一切都要靜候京師的旨意。

  約翰尼斯站在「聖母瑪利亞」號的船艉樓上,看著自己的船員們興奮地用金銀換來一箱箱精美的絲綢和瓷器,心中卻沒有半點喜悅。這些貨物再精美,也只是這次遠航的次要目標。

  他可以採買貨物,這只是最低要求,他還要等待是否覲見東方王朝皇帝的通知。

  他抬頭望向遙遠的北方,那座傳說中的城市,那個手握他們所有人命運的皇帝,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

  就在東方的約翰尼斯,在焦灼的等待中度日如年之時。

  萬里之外,大西洋的信風正吹拂著一支歸航的艦隊。

  經過近三個月的漫長航行,巴西爾率領的艦隊,終於看到了埃律西昂大陸那熟悉的,鬱鬱蔥蔥的海岸線。

  當旗艦「亞頓之矛」號駛入埃律西亞城的港口時,迎接他的,是整個首都震耳欲聾的歡呼。碼頭上人山人海,帝國雙頭鷹的旗幟到處飄揚,人們高呼著他的名字,慶祝著帝國在舊大陸取得的輝煌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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