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錢塘江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閩浙海域的那場倭寇的突襲戰,對羅馬水手們帶來的恐懼,深深的烙印在每一個羅馬水手的心中。

  在這種恐懼的氣氛下,水手們不再像從前那般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吹噓著未來的財富與榮譽。他們認真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擦洗甲板,修補帆索,警戒海面上的每一個異常的動靜,沒有了之前那種自由散漫的氛圍。

  輪崗的哨兵警惕地看著海面,海面上的每一個與水面顏色不相符的物品都會引起他們的警惕,無論是漂浮的木板,還是漁人的漁船,每一處他們都在仔細的的辨認著威脅性。就連一陣浪花背後是否會躲藏著海盜的小船的可能他們都有考慮到。

  夜裡,更是無人敢真正睡熟,每個人都沒有解下自己的衣服,以便隨時聽到動靜後迅速投入戰鬥。

  就這樣,約翰尼斯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了下去。

  船隊升起了所有的風帆。巨大的桅杆在海風的吹拂下,形成一道道完美的弧線。十八艘蓋倫帆船以當前最快的速度,沿著那片陌生的海岸線一路向北,他們在逃離一個噩夢般的海域。

  他們只想儘快離開這片海域,離開那些從黑暗中冒出來的矮個子魔鬼。沒人想把自己的性命交代在這裡,更沒人想客死異鄉。

  這樣的全速航行持續了大約七天。

  七天裡,風平浪靜,再沒有遇到任何襲擊。但是他們在這個平靜下,警戒缺一刻也不敢放鬆。

  終於,在第七天的黃昏,當太陽即將沉入海平面時,前方的海天線上出現了一片連綿的群島。

  島嶼星羅棋布,分立在沿海的海面之上,這些島嶼的中心有一個較大的島嶼,旁邊則是數個小島嶼。沒錯這就是杭州灣外海的舟山群島,但是此時這群遠道而來的羅馬人並不知道這個群島的具體名字。

  「繞過去。」

  約翰尼斯站在旗艦「聖母瑪利亞」號的船頭,堅定的下著命令。他不知道這片群島周圍是否潛藏著致命的暗礁,更不知道那些黑暗的島灣里,是否還藏著另一群嗜血的魔鬼。在經歷了那場慘烈的夜襲之後,他不敢再冒任何一丁點的風險。

  艦隊小心翼翼地調整航向,巨大的船舵在數名水手的合力轉動下慢慢讓船逐漸轉向。

  當他們繞過這片群島後,約翰尼斯敏銳地發現,海岸線的走向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它不再是向北延伸,而是開始緩緩向西拐去。

  他十幾二十年來都在和海洋打交道,豐富的經驗告訴他,這種寬闊而平緩的海灣,往往意味著一個巨大河口的入口。那條蜿蜒的海岸線,就是那條可能存在的大河在入海後,伸向海洋的臂膀。

  就是這裡了。

  巴西爾皇子的命令是在一個「看起來最有錢,船最多的港口」停靠。而一個巨大的河口,憑藉其內陸延伸的水系和天然的避風港灣,必然會孕育出繁華的城市與港口。

  更重要的是,他們不能再繼續向北了。

  船艙里,那些在戰鬥中死去的弟兄們的屍體已經開始散發出異味。如果再找不到陸地安葬他們,為了防止瘟疫在船上爆發,他只能下令將他們拋入這冰冷的海中。

  這是約翰尼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他要讓這些跟隨他遠航萬里的弟兄們,在堅實的土地上入土為安,而不是成為異國海域裡魚類的食糧。

  「轉向,向西航行。」約翰尼斯下達了新的命令。

  十八艘蓋倫帆船組成的艦隊緩緩調轉船頭,駛入了這片廣闊的海灣。

  越向西行,海面上的景象越是讓羅馬人感到振奮。這裡的船隻變得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和之前在珠江口看到的情景類似,絕大部分依舊是些在近海捕魚的小型漁船,船上的漁民戴著斗笠,在風浪中靈巧地撒網搖櫓。

  但不同的是,這裡偶爾能看到幾艘體型稍大的福船,掛著東方特色的風帆,在主航道上行駛。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滿了貨物。這景象讓約翰尼斯緊繃了一周多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這證明此地的商業活動,遠比南方那個被葡萄牙人占據的港口更加繁榮。他們找對地方了。

  就在羅馬艦隊向西航行了約莫一天之後,一支正在杭州灣執行巡邏任務的大明水師,發現了這支不速之客。

  「頭兒,你看那是什麼!」

  一艘巡邏船的桅杆上,一名水師哨兵指著遠處的海面,語調里滿是驚奇和不確定。

  巡邏隊的哨官是個老兵,他眯起眼睛,舉目望去。只見海天交界處,出現了十八個巨大而陌生的帆影。那些船的形制是他只在偶爾之中的西方佛郎機人的船隻上看過,船體高聳,桅杆林立,側舷開著一排排的窗戶。


  最顯眼的,是船上懸掛的那面紫色的、畫著雙頭怪鳥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威嚴。

  「哪來的走私販子,這麼大的膽子?」

  哨官的第一反應就是遇上了膽大包天的走私團伙,他們居然敢如此正大光明地出現在杭州灣,這簡直是沒把大明水師放在眼裡。這不是送上門的功勞嗎?

  「傳令下去,所有船,靠上去!讓他們停船檢查!」哨官興奮地一揮手,「今天要是能拿下這票,兄弟們下半年的酒錢就都有了!」

  幾艘船身寬扁、掛著硬帆的大明水師戰船立刻調轉船頭,調整帆向,向那個突然出現在大明沿海的陌生艦隊迎了上去。

  「船長!官方的船!」

  旗艦「聖母瑪利亞」號的桅杆頂端,瞭望手的聲音順著風傳了下來,帶著一絲緊張。

  約翰尼斯也看到了那支正在向他們靠近的船隊。船上的旗幟,他在珠江口見過,他確信,這是這個東方王朝的官方艦隊。他仔細觀察著對方的船隻,船身寬扁,吃水不深,掛著硬帆,轉向和速度看起來都相當笨重而不靈活。

  海盜絕不會用這種跑都跑不掉的破船來偽裝。

  儘管如此,約翰尼斯依然保持著十二萬分的謹慎。那場夜襲的教訓太深刻了,他不敢再相信任何表面的平靜。

  「所有人,把劍藏在衣服里,隨時準備在形式不對的時候動手。」他對身邊的軍官下令,「如果對面是海盜偽裝的,我們也有反應的機會。」

  他隨即讓手下打出表示願意接受檢查的信號,並主動降下部分船帆,減慢船速,引導對方的船隻靠近自己的旗艦「聖母瑪利亞」號。

  看到這支龐大的番船隊如此配合,絲毫沒有抵抗或逃跑的跡象,迎面而來的大明水師哨官反倒吃了一驚。這反應,不像海盜,更不像那些桀驁不馴的佛郎機走私販子。

  那這群掛著奇怪雙頭鷹旗的傢伙,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懷著滿腹的疑慮,大明水師的頭船緩緩靠上了「聖母瑪利亞」號。幾名腰挎佩刀、身穿戰袍的明軍衛所士兵在哨官的帶領下,順著羅馬人拋下的繩梯,登上了旗艦的甲板。

  一踏上甲板,他們便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

  這艘船太大了,高聳的桅杆直插雲霄。最讓他們心驚的是,甲板兩側整齊地排列著一門門巨大的火炮,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船上的番人身材普遍高大,鼻樑高挺,正用一種好奇而警惕的眼神打量著他們。

  「你們是何人?從何而來?到我大明海疆有何目的?」

  哨官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漢語厲聲喝問,試圖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甲板上一片沉默。羅馬人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約翰尼斯上前一步,示意身邊的翻譯官開口。翻譯官立刻用葡萄牙語,向明軍哨官解釋他們聽不懂他的語言。

  哨官皺起了眉頭,一臉為難。他手下可沒有懂佛郎機語的。

  正在這時,他身後一名隨船的通譯眼前一亮,連忙湊到哨官耳邊低語。

  「大人,他們說的是佛郎機話!小的在濠鏡跟那些佛郎機商人打過交道,能聽懂一些!」

  哨官精神一振,立刻揮了揮手。

  「問他們!」

  通譯連忙上前,用磕磕巴巴的葡萄牙語和羅馬的翻譯官交流起來。在反覆確認中,約翰尼斯的意思總算被大致傳達了過去。

  「我們是來自遙遠國度的羅馬人,並非海盜或匪徒。我們不遠萬里航行到此,是因仰慕天朝上國的無上威儀,特來『朝貢』。我們帶來了一些我們國度的特產作為禮物,希望能與貴國進行一些友好的交易,採購一些絲綢和瓷器。我們的船員和船隻都需要休整,懇請允許我們靠岸補給。」

  聽到通譯的轉述,尤其是「朝貢」兩個字,哨官的臉色明顯緩和了不少。來朝貢的?這個理由聽起來比什麼都順耳。

  他一揮手,依舊按照規矩,帶人開始在船上檢查。他們發現船上除了火炮武器和必要的航行物資,以及一些他們沒有見過的貨物之外,並沒有任何像是劫掠來的大明贓物。這群番人的態度也十分恭敬,完全不像一群亡命之徒。

  就在檢查進行到船尾時,哨官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他皺了皺眉。他掀開一塊蓋在甲板上的巨大船帆,下一秒,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船帆下,赫然是十幾具用白布緊緊包裹的屍體,整齊地排列著。


  「這是怎麼回事?」哨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厲聲質問。周圍的明軍士兵也立刻緊張起來,紛紛拔出佩刀。

  約翰尼斯的臉上露出一絲悲傷,他示意自己的手下不要妄動。

  「將軍,這些都是我們勇敢的水手。數天前,我們在南方的海面上,遭遇了一夥身材矮小的海盜夜間偷襲。他們的刀法非常兇悍,戰鬥力極強。這些弟兄,都是在那場保衛船隻的戰鬥中犧牲的。我們希望能將他們帶上陸地,找一個地方好好安葬他們。」

  通譯將這段話翻譯給哨官聽。哨官聽完,沉默了。

  「矮子海盜」,刀法兇悍,夜間偷襲……那不就是為禍東南沿海多年的倭寇嗎?

  他親自上前,不顧那股臭味,讓手下掀開一具屍體上的白布。屍體上的傷口大多是狹長的利刃劈砍所致,傷口極深,手段殘忍,確實符合倭寇的作風。

  眼前這群番人,竟然跟倭寇血戰了一場,還守住了船隻,甚至看起來還打贏了。

  哨官心中那點懷疑,頓時消散了大半,甚至還生出了一絲同病相憐的感慨。畢竟,他們這些水師官兵,常年都在和倭寇打交道,深知其兇殘難纏。

  「你們在這裡等著,不要亂動。」哨官的態度緩和了許多。「此事我做不了主,必須立刻回報巡撫大人。在接到命令前,你們不得擅自駛離此地。」

  說完,他便帶著手下,匆匆離開了「聖母瑪利亞」號,留下幾艘船在遠處監視,自己則乘坐快船,向著杭州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約翰尼斯則指揮艦隊在附近海面下錨,靜靜地等待著這個龐大王朝的裁決。

  ……

  浙江巡撫衙門。

  時任浙江巡撫的趙炳然,正在進行著配合閩地對盤踞在那裡的倭寇進行圍剿的計劃。

  一名水師哨官快步走了進來,向他作揖。

  「稟告撫台大人!杭州灣外發現一支番船,共十八艘!船上懸掛紫色雙頭鷹旗,船體巨大,形制與佛郎機人的船隻相似!」

  「紫色雙頭鷹?」趙炳然抬起頭,眉頭微皺,這個旗號從未在任何邸報中出現過。

  「他們沒有抵抗檢查,態度恭敬,需要通過佛郎機語的通譯才能交流。他們自稱是『羅馬人』,因仰慕天朝,特來朝貢,並請求貿易。」哨官將情況一五一十地做了匯報。

  「最關鍵的是,我們在船上發現了他們自己人的屍體。據他們所說,數日前在閩地海域,他們與倭寇發生過一場血戰,死傷慘重。下官親自查看過屍體上的傷口,確實是倭刀所致。」

  「哦?」趙炳然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濃厚的興趣。

  跟倭寇打了一仗?還能從倭寇手裡活下來,看起來還打贏了?這就有意思了。

  「他們的外表,與佛郎機人有何不同?」

  「回大人,雖然都是高鼻深目,但細看之下,差別還是不小。這群自稱羅馬人的,毛髮顏色更深,五官輪廓似乎也柔和一些,不似佛郎機人那般粗獷。」

  趙炳然點了點頭。看來不是跟佛郎機人一夥的。是敵是友,尚不明確。但既然對方主動擺出了「朝貢」的姿態,又與大明共同的敵人倭寇交過手,那就不能簡單地當成海寇處理,更不能輕易趕走。

  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傳令下去。」趙炳然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引導他們的船隊,前往寧波府的市舶司碼頭停泊。派兵嚴加看管,不許他們的人擅自離開碼頭範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補充道。

  「只把他們的首領,帶幾個隨從,帶來杭州見我。本巡撫要親自會一會這些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