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阿爾比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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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河平原的硝煙尚未散盡,巴西爾臨時徵用的議事廳內,壁爐里的火焰「噼啪」作響。

  一個男人被兩名近衛軍士兵帶了進來。

  他身上還捆著粗麻繩,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他昂著頭,下巴上滿是胡茬,眼神掃過房間裡每一個身著甲冑的羅馬軍官,沒有半分畏懼。只是他那身原本華麗的貴族衣衫上沾染的泥土和已經乾涸的血污,暴露了他階下囚的身份。

  傑拉爾德·菲茨傑拉德,第十四代德斯蒙德伯爵。

  理論上,腳下這片土地,連同周圍數不清的莊園與城堡,都曾是他的財產。

  巴西爾坐在主位上,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一個在倫敦陰冷囚室里消磨了兩年光陰,又被英國人像貨物一樣裹挾著送上戰場的舊時代貴族。

  「德斯蒙德伯爵。」巴西爾先開了口,「我們占了你的領地,對此,我個人表示遺憾。」

  傑拉爾德抬起頭,他那雙眼睛裡是一片死寂,靜靜地注視著這個年輕的征服者。他一言不發,審視著新的征服者。

  「不過,你得明白一件事。」巴西爾的身體微微前傾說道,「羅馬人做事,和英格蘭人不一樣。只要你願意臣服,我們不會把你關進任何一座監獄,更不會把你送到監獄那種地方去受辱。」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傑拉爾德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你的城堡,你的莊園,你家族歷代積累的所有私人財富,都可以保留。」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傑拉爾德死寂的眼眸里,激起了一絲漣漪。財富和土地,是一個貴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巴西爾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德斯蒙德伯爵這個頭銜,從今天起,將只剩下榮譽。」

  「這片土地,不再是菲茨傑拉德家族的世襲領地。」

  「羅馬將在這裡建立一個全新的總督區,用流動的官僚取代固定的領主。帝國的官僚體系會建立起來,而不是像你們這樣,把一片土地當成自己的私人王國。」

  「當然,羅馬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如果你足夠出色,未來能坐上什麼樣的位置,全看你自己。」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傑拉爾德的心上。

  羅馬人拿走了他最重要的東西——土地的統治權,卻又慷慨地保留了他的身家性命和個人財產,甚至還畫出了一張虛無縹緲的晉升大餅。

  不接受?下場就是死。或者,比死更難受,像在倫敦塔里一樣,被剝奪一切,屈辱地活著。

  接受?他將從這片土地的主人,變成一個富有的……帝國公民?

  傑拉爾德沉默著,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這兩年在倫敦的遭遇,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陰冷潮濕的囚室,發霉的黑麵包,同胞的背叛,英格蘭人虛偽的笑臉和無盡的羞辱。他這個伯爵,早就名存實亡了。

  若不是這群自稱羅馬人的軍隊從天而降,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將英格蘭人打得落花流水,他不知道還要在那座監獄裡被關押到何年何月。

  他想起了家族的世仇,那個一直對伊莉莎白女王搖尾乞憐,趁他被囚禁時不斷侵吞他領地的奧蒙德伯爵。

  仇恨的火焰,在他的心中重新燃起。

  許久,傑拉爾德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只要羅馬不動我的私人財產,我願意歸順。」

  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直視著巴西爾。

  「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巴西爾的表情沒有變化。

  「你們的軍隊裡,是不是有一些本地人?」傑拉爾德的語速加快,情緒開始激動,「我要加入他們!給我一千人!我要去找奧蒙德伯爵復仇!我要親手割下他的腦袋!」

  他的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彩,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恨意,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只要你們能幫我報了這個仇,我傑拉爾德·菲茨傑拉德,就是羅馬人!」

  巴西爾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復仇,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用的驅動力。一個心懷仇恨的本地貴族,遠比一個滿腹牢騷的降將要好用得多。


  「可以。羅馬支持你的復仇。」

  他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

  「但你必須跟隨羅馬軍團統一行動,在戰役結束前,禁止任何形式的單獨尋仇。軍令如山,違者,斬。」

  「至於你的財產,」巴西爾補充道,「羅馬在愛爾蘭的基本國策,就是『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前提是,按時向帝國納稅。」

  「我同意!」傑拉爾德沒有絲毫猶豫。

  「給他鬆綁。」巴西爾對身邊的侍從示意。

  一名近衛軍士兵上前,用匕首割斷了粗麻繩。繩索被解開,傑拉爾德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腕,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紅痕。

  「坐。」巴西爾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喝杯水,休息一下。你的事情,我會立刻派人處理,清點財產,辦理移交手續。從現在起,你不再是囚犯,而是羅馬帝國在愛爾蘭當地統治下的一分子。」

  ……

  送走了這位新加入羅馬的愛爾蘭人,巴西爾立刻召集了所有校官以上的軍官。

  一場決定愛爾蘭命運的軍事會議,就此召開。

  巨大的愛爾蘭地圖鋪在長桌上,利河一戰的輝煌勝利,使得大家信心倍增。

  議事廳里,瀰漫著一股勝利後的亢奮氣息。軍官們個個精神抖擻,他們用一場無可爭議的勝利,證明了羅馬軍團的強大。

  「英格蘭人被打垮了,但愛爾蘭還沒有被征服。」

  巴西爾的手指在地圖上,從新塞薩洛尼基開始,緩緩向北划過。

  「那些蓋爾貴族們,奧蒙德、托蒙德、倫斯特……他們現在就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豺狼,躲在暗處,一邊覬覦著英格蘭人留下的肥肉,一邊也在提防著我們。他們還在觀望。」

  「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讓他們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的聲音在肅穆的會議室里迴響,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決定,抽調一支遠征軍,即刻北上。」

  「五千名步兵,兩千名騎兵,以及三千名炮兵。總計一萬人,目標,蕩平除了英格蘭的佩爾附近防守嚴密地區外的全島!」

  軍官們神情振奮,利河之戰的輝煌勝利,讓他們對擊敗任何歐洲軍隊都充滿了信心。一萬人的精銳,足以橫掃這片落後的土地。

  「另外,」巴西爾的視線落在一份新的人事任命上,「任命傑拉爾德·菲茨傑拉德為海伯尼亞衛隊第一軍團團長,他將帶領一千名愛爾蘭士兵,隨同遠征軍行動。」

  這個任命讓在場的軍官們有些意外。

  一名留著絡腮鬍的百夫長忍不住站了出來。

  「殿下,菲茨傑拉德昨天還是我們的敵人。現在就給他兵權,萬一他……」

  「萬一他反叛?」巴西爾打斷了他的話,環視眾人,「你們覺得,他會嗎?」

  他指著地圖上奧蒙德伯爵的領地。

  「他的家被奧蒙德占了,他的族人被奧蒙德殺了,他自己被英格蘭人關了兩年。現在,我們給了他一把復仇的刀。你們說,他會用這把刀來砍誰?」

  「我不需要他的忠誠,我只需要他的仇恨。而且羅馬軍隊有一萬人,這一千愛爾蘭的本土軍隊量他也不敢反叛。」

  一番話說得在場的軍官們恍然大悟,再無人提出異議。

  軍事行動布置完畢,巴西爾將重心轉向了更長遠的問題——統治。

  埃律西昂遠在萬里之外,直轄這片新生的土地絕無可能。建立一個高效且穩固的總督區,是最好的選擇。

  他早已在心中構思好了整個框架。

  一個代表羅馬帝國皇帝意志的大總督,必須由羅馬人擔任。他不僅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更是帝國權威在此地的化身。

  一個負責具體行政事務的副總督,由愛爾蘭本地人擔任。用愛爾蘭人治理愛爾蘭人,可以最大程度地減少統治的阻力與矛盾。

  總督五年一屆,最多連任一次,時刻處於帝國的監督之下,杜絕地方割據的可能。

  至於這個總督區的名字……

  巴西爾的思緒飄向了更廣闊的領域。他不會用「海伯尼亞」這個古稱。也不會用「愛爾蘭」這個本地稱呼。

  他要用一個更具野心,更具侵略性的名字。


  「阿爾比恩。」

  這個大不列顛島最古老的稱呼,從巴西爾的口中吐出。

  既然要與英格蘭人爭奪這片土地的霸權,那就在名字上,徹底否定盎格魯撒克遜人存在的合法性。

  羅馬,才是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他提筆,迅速草擬了一份臨時總督的名單。

  大總督的人選,他選擇了一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將,四十多歲的狄奧多爾。此人沉穩可靠,忠心耿耿,足以代表羅馬的威嚴。

  而副總督,巴西爾的筆尖落在了那個熟悉的名字上——康納爾騎士。

  那個第一個向羅馬獻出城市,為帝國打開大門的識時務者。

  第二天,一場簡單的總督區成立儀式在新塞薩洛尼基的中心廣場舉行。

  廣場周圍,羅馬軍團的士兵們身著明亮的甲冑,手持長槍,排成整齊的方陣。繳獲來的英格蘭旗幟,被當作破布一樣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當巴西爾當眾宣布「阿爾比恩總督區」正式成立,並任命狄奧多爾為臨時大總督,康納爾為臨時副總督時,廣場上所有在場的愛爾蘭貴族都很驚訝。

  康納爾自己更是呆立當場,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只是一個戰敗投降的騎士,一夜之間,竟然成了這片土地上權力第二大的統治者?

  他看著周圍同僚們投來的嫉妒、震驚、羨慕的眼神,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暈眩感包裹了他。他下意識地看向人群中的其他幾位本地騎士,他們的臉上寫滿了不甘與懊悔。

  他明白,這是羅馬人給所有愛爾蘭人的一個信號:順從,就能得到你無法想像的好處。

  儀式結束後,巴西爾將兩位新上任的臨時總督叫到了自己的議事廳。

  正式的任命文書,還需要他回到埃律西昂,由皇帝親自簽發。但在這裡,他的話,就是法律。

  「坐吧,總督先生們。」

  巴西爾示意兩人坐下,開門見山。

  「阿爾比恩總督區剛剛成立,百廢待興,但有兩件事,是地基,必須立刻定下來。」

  狄奧多爾和康納爾立刻正襟危坐,神情專注。

  「第一,宗教。」

  巴西爾的語氣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

  「總督區境內,所有英格蘭人帶來的新教教堂,全部改回天主教堂。所有新教徒,要麼改信,要麼驅逐。阿爾比恩,只能由天主教徒和我們埃律西昂正教會的信徒統治。這一點,康納爾,你要負責落實下去,我相信,這也是絕大多數愛爾蘭人樂於見到的。」

  康納爾猛地站起身,激動得渾身顫抖,他對著巴西爾深深地躬身行禮。

  「殿下英明!英格蘭人的異端邪說,早已讓這片土地蒙羞!我以上帝的名義保證,不出三個月,阿爾比恩境內,再也找不到一個公開的新教徒!」

  「很好。」巴西爾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第二,語言。」

  他看向兩人。

  「我需要推行雙語教育。所有官方文書、法律條文、行政命令,必須使用希臘語。希臘語,將是阿爾比恩總督區的官方語言。」

  康納爾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他緊張地看著巴西爾,生怕聽到下一個命令是禁止蓋爾語。

  巴西爾看出了他的擔憂,補充了一句。

  「同時,總督區要成立專門的文化部門,保護並推廣本地的蓋爾語。所有學校,必須同時教授希臘語和蓋爾語。我需要讓每一個愛爾蘭人都明白,羅馬人不是來毀滅他們的文化,而是來保護他們的文化,帶領他們走向更輝煌的未來。」

  「我們和英格蘭人,不一樣。」

  康納爾徹底鬆了口氣,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看向巴西爾,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敬畏,多了一絲髮自內心的臣服。

  他知道,一個屬於羅馬的愛爾蘭時代,已經無可阻擋地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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