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底線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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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琳的手指幾乎戳到張潮臉上:「張公,你、你是讀過聖賢書的人啊!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你怎能……怎能自甘墮落,與賊人為伍,行此禍國殃民、戕害同僚的勾當?你、你、你——!」

  張潮哈哈一笑,玩味地道:「石公莫非以為,福州諸官吏,只在下一個『識時務』,歸附了主人?」

  石琳如雷轟頂,瞪大了眼睛,隨即緩緩垂下手,面色逐漸晦暗,默然不語。

  張潮整了整衣袖,笑道:「我家世代耕讀,可寒窗苦讀,兢兢業業,官場上掙扎大半輩子,到頭來,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八品參軍。每歲俸錢不過十九兩,俸料六十多石——這夠幹什麼的?能多買幾套宅院?能多娶幾房妻妾?還是能多養幾個兒子?就連住處,也不過是稍微齊整些的二進院落。

  「與那些玉堂金馬、一擲萬錢的官貴豪紳相比,我這個讀過聖賢書的人,算個什麼東西?只怕哪一天死了,連塊好棺木都不配。眼見這刺史換了一任接一任,究竟何時才有你我的出頭之日?

  「你我並非清貴出身,無有門蔭,自然無法與大族結親,也自然無錢孝敬上頭,人家的眼睛,哪裡肯往咱們身上瞄上那麼一瞄?嘿嘿,難道石公當真甘心庸庸碌碌,守著那點可憐的清名,草草一世?」

  張潮說時,拍了拍手,一仆推門而入,手托文盤,盤上有物堆如小山,上面覆著一塊梅竹暗紋白絹。

  石琳詫異萬分,此仆自幼跟在自己身邊,今日怎麼竟改聽張潮的吩咐了?

  隨即恍然大悟:公廨諸吏的貼身奴僕,只怕都叫那海賊收買遍了,這些賊,當真是無孔不入,教人心驚膽戰。

  見石琳眉頭愈發深鎖,張潮閒散笑道:「石公勿怪。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也能使人——連命都不要。如此說來,人雖比鬼多了一條命,有時卻連鬼都不如。但這又有何妨?」

  說時,他輕輕捏住白絹一角,猛地向上一掀。霎時間,金光閃爍,幾乎照亮了昏暗的書房。那盤中赫然碼放著二十塊金元寶,真如二十輪小太陽。

  石琳一時看不清,忙揉了揉雙眼,湊近瞧去,當即呼吸一窒,心臟狂跳,掙扎著往後挪了幾寸,顫聲高叫:「你——」但聲音旋即壓低:「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二十塊金元寶,共一千兩,石公別嫌少,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說。」

  石琳聞言,心如擂鼓,眼中紅絲漸起,又驚又怒地看向張潮。

  張潮淡淡道:「老夫人多福多壽,惜乎纏綿病榻多年。當然,一點求醫買藥的錢,石公不會放在眼裡。只是老夫人偏愛令弟,寵得他一事無成,以致買田置屋、娶婦嫁女等事,也要兄長幫襯。

  「這倒罷了。年前令婿賭錢,幾乎敗光家產,投了河,令愛一家陡然困頓,還得靠您暗中接濟。三個月前,您那外孫子與人鬥毆,失手將人打死。死者家裡雖貧寒,卻有個隔了五六代的遠親在朝為官。人家不要公道只要錢,開口便是一萬貫。」

  張潮嘆了一口氣,似憐憫,似嘲笑:「石公,你我靠著那點兒俸祿,不吃不喝也得半輩子才能攢出一萬貫。但是眼下——」

  他愛撫著金閃閃、沉甸甸的元寶,眼睛一挑,看向面如死灰的石琳,意味深長地笑了。

  「眼下您已經有錢了,一切問題皆可迎刃而解:老母親能用上好山參,外孫子的事可以壓下,令愛能繼續過體面日子,小兒子也能說門好親——要不怎麼說錢真是好東西呢?只要是個人,哪有不愛錢的?若說不愛錢,要麼是傻子,要麼就是偽君子。您說,是也不是?」

  張潮慢悠悠起身,踱步至石琳身後,將手輕輕按在石琳肩上,石琳登時一哆嗦,仿佛落在肩上的不是蒼瘦的手,而是數九寒天的沉沉霜雪。

  張潮俯下身,在石琳耳邊低語,好似無常勾魂:「一千兩黃金,你我三四輩子都掙不到這麼多。然而我家主人只需稍稍松一松指縫,這金子,可就『撲通撲通』直往下掉啦。石公,你再想想,咱們熟讀古聖先賢的書,但那書里,當真有黃金屋、當真有顏如玉嗎?

  「咱們效忠州府長官、效忠朝廷,可朝廷有誰為咱們這些小官小吏著想?啊,蠟燭快滅了,得再點一根。嘖,石公,怎生用白蠟?明晚我送一百支蜜蠟到府上,你看看好用不好用。」

  一點燭光在蠟水中央搖搖欲墜——蠟燭已快燒盡,四角的黑暗悄悄蠕動,伸出無數看不見的觸手,緩緩向二人合攏、攥緊。

  張潮悠閒地拿出火摺子,點燃另一根蠟燭,躍動的燭火霎時將黑暗撐開幾分。

  但石琳仍覺得黑極了,仿佛這屋子外的世界都被沉入深不見底的大海。


  燭光顫抖著將兩人的身影映在牆上。張潮趾高氣昂地站著,絲毫不顯老態。石琳弓背垂首坐著,頭髮凌亂,絲絲可見。

  此時的石琳不是暫領公廨事務的長史,只是一個為錢、為家事層層困束的老漢。白髮蒼蒼,走投無路。

  他內心苦痛糾纏,一邊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道義,一邊是觸手可得的黃金——這世上有幾人能抗住這般誘惑?

  他固知一旦收下這些黃金,便似踏進地獄,再無可回頭。可堅守著那點不可能化作政績、不可能幫助晉升、更不可能載入史冊的道義,又有什麼用?!

  終於,石琳腦中緊繃著的那根弦,「啪」一聲,斷裂了。

  他陰沉著臉,似笑非笑,顫抖著雙手,緩緩地、又急不可耐地伸向文盤,捧起一塊金元寶,掂了掂分量;又拿起一個,繼續掂分量……如此掂了十來個,雙眼愈發黑紅,好似餓虎,口中喃喃道:「好沉,恐怕不止五十兩吧,嘿嘿,恐怕不止吧!」

  他內心惶恐又渴望,既想一腳將這些金子踢出房門,向皇天后土宣示自己的清白;又恨不得一口氣將金子們吞入腹中保護起來,免得張潮忽然收回。

  終於,他再無法克制,淚水奪眶而出,雙臂將那文盤一抱,埋首在二十塊金元寶中,一面親吻,一面嗚嗚哭泣。

  海賊並非從未誘惑過石琳,只是被他拒絕了。

  在見到這一千兩黃金之前,他暗以正直清廉自居,自認與那些表面溫文儒雅、內里貪婪兇狠的官場婊子不是一路人。

  但萬萬沒想到,他內心那點脆弱的孤傲,被一千兩黃金輕易踐踏。更料想不到的是,他此時竟欣喜地發現,心底驀然不再愁雲慘澹,呼出骨髓中深埋多年的腐臭氣,漸漸由內而外地爽快輕鬆起來,最後忍不住竟彎起嘴角微笑,一邊垂淚一邊心滿意足地仰天大笑,笑得倒地打滾,直要將五臟六腑齊齊嘔出——石琳深感平生第一次這樣暢快!

  張潮雖對石琳的舉動感到滿意,但見石琳面容扭曲、捧著金子又哭又笑,心底莫名有些發憷,忙換上一副關切的面孔,好言相慰。

  不想石琳卻不買帳。他臉上淚痕未乾,目光卻已晦暗,笑道:「別來這套。你今夜既能送金子來,便是下定決心『不成功便成仁』,我早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啦!你直接說吧,主人需要我做什麼?」

  張潮放軟了口氣,小心地試探道:「主人想借城防圖,閱覽三日。」

  石琳笑著點點頭,雙目微渺,精光頓射:「別說城防圖,就算是福建各兵營名單與收支帳目,福建各州、各縣、各鄉官吏、豪紳及家眷名冊,我都能雙手奉上。但我有一個要求:我要面見陳得法!」

  陳得法何許人也?自然是盤踞此間的海賊頭子、方才與凌雲鷹鏖戰之人。

  他是「海中大豪」陳武振第三子,天生雙腿軟骨,卻修成了「蛇行功」。

  練此功者,須得天生一具極柔極軟的身子,像蛇一樣貼地逶迤而行。看似不可理喻,實需強悍內力支撐,乃寓剛於柔之術,普通武人一世難及此境。

  陳得法因天生殘疾,自幼修習此功,而今二十多歲,功夫已成,便偷偷領著一支近千人的隊伍離開振州,東上劫掠,以彰其能。

  石琳想見陳得法,張潮自然樂得引見。

  不想石琳向海賊頭子提出交換條件,第一便是殺了張潮。

  張潮是海賊籠絡的首位福州官吏,海賊借他的手聯絡毒王谷、下毒、殺人、行威逼利誘等事,已然幹了不少勾當。而今張潮知曉太多,胃口也越發龐大,海賊對他頗有不滿,正巧藉機將他剷除,何樂而不為?

  而石琳提此要求亦有私心,一來,他無法接受自己最赤裸、最不堪的一面被人直視;二來,他自詡才高,不願居於張潮之下。所以,殺張潮,便是為自己重新穿回衣裳。

  第二是要求得到大量金銀財寶,以期賄賂考功郎中,謀得調動。

  如此,不管海賊攻打福州是成是敗,都不至於牽扯上自己。

  第三是逼凌雲鷹上船,或殺或囚,決不能使其妨礙大事。

  第四是肅清海賊內部生有二心之人,再殺盧貞。當然,此四條,只石琳、陳得法、酥娘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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