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幾步之遙,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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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不盡見他今夜一直笑容爽朗,相形之下,自己反倒陰沉似鬼,不禁黯然道:「哼,我阿屠何嘗不想堂堂正正做人?都是被當官的逼得不得不——」

  他忽抬目審視凌雲鷹:眼前這人透著一股正直的傻氣,雙目炯炯有神,眉間尚存一絲稚嫩,像極了半年前懷揣積蓄、一心歸鄉的自己,以為奔過黑夜就是黎明。

  屠不盡忍下悲傷,咬牙憤憤道:「你雖不是官,但你阿爺是。你阿爺還是個大官!這片腌臢土地,但凡手中有點小權小勢的,無論是官是吏,總想盡了法子作威作福,恨不得下巴一抬就把天戳破,只差沒把百姓的皮剝下來糊窗。更何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官?我恨毒你們了!」

  凌雲鷹聞言,腦中霎時一片空白,沉默半晌,凝眉低聲道:「你說得不錯,確實豈有此理。」

  屠不盡見他沒有反駁、竟爾贊同,滿腔悲憤忽不知該如何發泄,只瞪大了眼睛將他瞧了又瞧,許久無言,終於長嘆一聲,比夜風還涼,道:「你是公子,自然不必識民間疾苦。你人不錯,但下次再見,我不會再講什麼江湖規矩了。」

  說罷,屠不盡縱身躍上屋頂,見包無窮赤手斗單刀,叫道:「阿生,你真不害臊!不打了,我們走!」

  隨即輕出一掌將包無窮推開,飛身拉過陳尋生一閃,雙雙沒入黑夜。

  花隱轉身欲走,卻聽凌雲鷹叫道:「先生留步。」

  花隱輕搖摺扇半遮面,笑道:「郎君莫非是想問在下為何阻攔他們?」

  凌雲鷹躍上屋頂,抱拳道:「不管怎樣,某謝過先生。」

  花隱含笑道:「護國將軍之孫,兵部尚書之子,奧堂主人首徒,郎君好大的來頭。人未至閩,閩中便已傳得沸沸揚揚,不僅官府膈應你,連我們這些作賊的,也覺如芒在背。只有秦樓楚館的歌女舞姬,盼著一睹郎君的風采。區區兩個愣頭青,當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割了郎君的腦袋?哈哈,在下出言勸阻,實不是為了高攀郎君,只是勸兩個小子惜命罷了。來日方長,有緣再會罷。」

  言畢,輕功一展,隨風遠去了。

  凌雲鷹一怔。他離家數年,幾乎忘了這些顯赫的頭銜,此時被當面道破,竟不似在說自己,而是另一個人。

  他垂目思索,轉頭對包無窮低聲道:「咱們初來乍到、尚無職務,竟就激起這樣的風浪。」

  包無窮上前道:「海賊都是刀頭舐血討生活。兩個小嘍囉來官驛暗殺,尚且敢自報來處,何況別的。今後,你我輪流守夜,千萬不可大意!」

  這時,一聲悠長的鳥啼遠遠傳來,凌雲鷹縱目望去,東方漸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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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張潮親自來驛館,請凌雲鷹赴碧雲台宴飲。

  三人打馬過街,但見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布店、瓷器店、香粉鋪、茶鋪、餅鋪、酒肆、邸店,小攤上的玩意兒琳琅滿目,小販沿街叫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時有幾個捲髮虬髯、戴尖帽、穿小袖細衫的蕃客穿行而過,本地百姓早習以為常。

  落日熔金,餘暉所及之處,無不熱鬧。

  早在漢代,福州便設有東冶港,開展海外貿易,又兼集散、中轉之能。

  那時交趾七郡朝貢,便要乘船於福州東冶港登陸,再走陸路去往洛陽。

  雖則「風波險阻,沉溺相系」,但絲毫動搖不了人們對巨額利潤的追求。

  有唐一代,海外貿易更為興旺。中國的糧食、茶葉、藥材、瓷器、織品、珠寶等源源不斷湧向海外各地,而林邑(今越南中部)、真臘(今柬埔寨)、墮婆登(今印尼)、獅子國(今斯里蘭卡)、驃國(今緬甸)、天竺(今印度)、大食(今阿拉伯)、波斯(今伊朗)等地的香料、珠玉、象牙、蔬果、木材、礦料等則通過海路逐漸進入中國。

  凌雲鷹饒有興致地觀賞著,忽瞥見角落處有黑影竄動,定睛一瞧,原來是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揣著三四個熱氣騰騰的饅頭,一溜煙便隱入陰暗的角落。

  未及蹲下,早迫不及待將燙手的饅頭往嘴裡塞,一面大嚼大咽,一面惶恐不安地覷著四周,稚嫩的目光像兩道火,卻不知要燒向何人。

  忽爾,更晦暗處鑽出幾條人不人、畜不畜的影子,撲向白如太陽的饅頭。頓時,數十條枯瘦黑影麻花似的扭打起來,「嘰里呱啦」的哭喊被人潮湮沒。

  凌雲鷹心頭一緊,欲勒馬止步,胯下駿馬卻不聽他驅使,仍舊趾高氣昂、不緊不慢地朝前走著。


  再轉頭時,那些身影卻好似已被黑暗一口吞落肚,再看不見了,仿佛剛剛只是一閃而過的幻覺。

  凌雲鷹一時怔忡,任由馬兒帶著前進。

  霞光下的繁華,角落處的晦暗,幾步之隔,天差地別。

  他長於鐘鳴鼎食之家,雖知「民間疾苦」四字,卻從未想像過這番場景。他們是誰家的孩子?他們的父母何在?官府不管麼?盧刺史呢?

  他似模糊地感受到「疾苦」二字的重量。一股憐憫、憤怒又無力的情緒,在胸膛里左衝右突。

  抬眼望去,一樓飛檐翹角,窗飄薄紗,彩燈初亮,艷爭晚霞,柔柔兒倚在湖邊,好似風扶細楊柳。

  樓中笑語隱隱,脆如銀鈴。

  三人下馬,便見一中年美婦攜三位穿紅著綠的美人分花拂柳而出,下階迎客。行過萬福禮,便一口一句軟糯糯的「郎君教奴好等」,聲聲喚得包無窮心裡甜滋滋,手腳軟綿綿。

  那中年美婦上前笑道:「張參軍,這兩位就是長安來的郎君罷?」說時笑眼彎彎將凌雲鷹與包無窮上下打量一番,嘖嘖道:「果然是風度翩翩、一表人才呀!」

  凌雲鷹手足無措,不敢答話。

  包無窮則笑道:「媽媽是見多識廣的人。有你這句夸,老包能高興一整年。」

  包無窮身形肥壯,寬面闊口,又一圈絡腮鬍子,如何也算不得「風度翩翩」,故言鴇母「見多識廣」相戲。

  鴇母是風月場裡摔打出來的人精,焉能不識此意?

  她一面款款引著幾人步上台階,一面笑道:「這男子漢大丈夫,定不能單論面容俊秀與否。依奴的粗淺見解,人的心胸、品格、見識、韜略,樣樣都在容貌之上。胸懷寬廣,自然面目開闊;腹有韜略,眉目自有神采。這樣的人,定是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

  淡淡幾句,不著一字,卻把包無窮和凌雲鷹都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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