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到頭來,一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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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重心驚,不由得低呼一聲,想:好烈的毒,以前輩的修為竟還無法將毒抑制住!

  「我來助你!」

  她說時便要往他背上運氣。

  那漢子咬牙道:「來不及了!」

  他將腰間短劍抽出,手起刀落——左臂應聲而斷,血如泉涌。

  他忙封住臂上要穴,但斷筋斬骨之痛當即教他兩眼一黑,跌倒在地。

  千重慌忙撕下衣袖堵住傷口,一層又一層緊扎,怎知血一時難止,汩汩湧出,眨眼便浸濕了雙手。

  千重無法,只得輕施掌力,一層薄冰覆上傷口,血流終於減少。

  褐衣漢子一覺她掌力攜寒,一個激靈掙扎著醒來,借月色勉強看清千重的面龐,登時怛然失色,顧不得疼痛,顫著手指向她,蹙悚無措地問:「你、你是誰?」

  「前輩認得我?」

  漢子眉頭緊鎖,聲音顫得厲害,道:「你、你阿爺是、是不是……」

  千重又驚又喜:「前輩認識我阿爺?快告訴我他是誰、他現在在哪?」

  漢子聞言,目露古怪之色,似畏懼,似驚恐,又似在盤算著什麼,雙目方垂,旋又抬眼細將千重打量一番,忽目光一轉,改口道:「不、不,我認錯人了……」

  兩人說話時,盲眼婦人已循聲飛來,心急如焚地問:「怎麼了?你、你受傷了麼?」

  褐衣漢子從懷中摸出一丸藥吞下,忍痛站起身來,拉住婦人手腕,低聲安慰道:「我沒事,你別擔心。我們快快回去。」

  婦人不依,急著往他身上摸索拍打,觸到空蕩袖管時陡然僵住,兩道熱淚滾落,叫道:「你、你——」

  漢子仍忍痛安慰道:「若不如此,只怕此刻已經沒命啦。」

  婦人氣得幾乎將牙咬碎:「毒王谷好陰險狠辣!今後,我碰著一個殺一個!」

  忽覺漢子傷口處寒氣正盛,觸手方知是冰,當即變色,渾身驚顫,指著千重破口罵道:「早知如此,就不該救你們!」

  她又遠遠指向凌雲鷹,高叫道:「今日算我夫婦倒了血霉。出了霧山,別說受過我二人的恩惠!哼!」

  言畢將漢子的腰一抓,騰身向山谷飛去,身似閃電,眨眼了無蹤跡。

  千重神色一凜,細一思量,深覺其中不簡單——這二人大抵認識自己的家人,卻不肯明說,其中定有轉折!

  她回頭見凌雲鷹趕來,便將方才之事告知。

  「這兩人似與我阿爺有過節。她一碰到傷口處的冰,臉色驟變。嘴上雖罵人,分明是想儘快脫身。」

  她想起那夜姜嬬一見自己出掌,便問及「北燕慕容氏」,心忖:這陰寒的內力莫不是慕容氏家學?

  凌雲鷹道:「但前輩畢竟是為了救我們才失了一臂。」

  千重立即接口道:「他們是為了救你。倘若那婦人眼睛不盲,認出我來,是救還是殺,可說不準了。」

  她心中忽一驚,想:他們對雲鷹心懷親厚,說不定曾與凌家交好。要是我家長輩也與凌家不和,我該如何自處?

  她又想起凌雲鷹所言「離開中原,浪跡天涯。打獵放牧、跑馬行商」,暗暗下定決心:他果真不負我,我定追隨到底!

  凌雲鷹蹙眉道:「畢竟原因未明,你別這麼說。」

  千重不悅,抬頭直視他,正要說話,忽有人悄悄走來,將二人衣裾輕輕一拉。

  二人一驚,還以為是哪個高手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轉頭一看,竟是個十來歲、稚氣未脫的小尼姑。

  這孩子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滿是敬慕的羞赧笑意,踮起腳尖,將新折的一小枝淡紅梅花高高舉起。

  凌雲鷹心中一暖,正待彎腰伸手接過,忽瞥見不遠處,僧尼們井然排隊領銀錢,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笑。

  就在這隊伍的一旁,二三百人的屍首堆成小山,血腥彌天。

  凌雲鷹收回目光,想對這純真的面龐報以微笑,嘴角卻似結霜,只好隔著帽子摸摸她的頭,柔聲道:「謝謝你。」

  小尼姑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凌雲鷹見這枝梅與髮簪一般長短,便近前為千重簪在鬢邊。

  千重雖有不滿,但此刻亦心軟,不再咄咄逼人,只輕輕倚在他肩頭。


  凌雲鷹攜了千重,上前與眾人道:「諸位,咱們一起把這些屍首埋葬了罷。」

  誰知多數僧尼一將銀子領到手,麻溜兒回了屋,包袱一背,摸黑便下山,頭也不回。

  有的一路嘿然嬉笑,心中美滋滋的,果真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有幾人相互耳語,慶幸道:「好在死了一半人,不然咱們還拿不到這麼多錢呢!」

  方才血戰火併的慘狀、凌雲鷹苦口婆心的勸說,早一抹而去,仿佛從未發生,惟有懷中沉甸甸的銀子雖冰冷卻溫暖貼心。

  只餘二三十個有意歸附、或真心敬服凌雲鷹的,願意留下來幫忙。

  千重見狀,登時怒氣上涌,方欲飛身追攔,旋又停下腳步,憤憤地想:罷了、罷了!把他們攔住又如何,還能將他們全殺了?就算把他們殺了,難道天底下就不會再有像他們一般的人?我難道還能把全天下沒心沒肺的蠢物都殺絕不成?

  她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隨手拿起一把鐵鍬,與眾人一起掘土,又問凌雲鷹:「死去的人埋進土裡,時長日久,是不是也化成土了?」

  凌雲鷹一怔之下,眼前似閃過二叔、三弟、溶煙以及那不知名姓的樂伎的面龐,心起陰霾,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旁邊一虎目虬髯的中年武僧本在埋頭苦幹,聞言抬頭道:「可不是,時間一長,什麼都化了,不會再有了——都是一樣的。念空大師生前尊貴,光近身伺候的,就有三十人,別說洗澡穿衣不用親自動手,連拉屎都不用自己擦。你看,此刻他不也跟大伙兒一樣躺進同一個土坑,一起化土化灰嘛?富貴如何、貧賤又如何?開悟如何、不開悟又如何?到頭來都是一樣的。」

  凌雲鷹心中驀然一震:這師父言語雖淺,卻大有深意。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污的雙手,又望向那黃土中的屍堆——那裡有念空,有通玄通明,有無數不知名的僧尼……他們生前,是富貴貧賤也好,是開悟痴愚也罷,此刻再無分別,同為一抔土所掩埋。

  忽覺一絲光亮似雨滴濺到臉上,抬頭看時,東方旭日頂著重重烏雲緩緩升起。

  無論黑夜隱藏了什麼,新的一天總會無可阻擋地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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