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漪竹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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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江游,即凌雲驤之父、凌雲鷹的二叔,任翰林修撰,年來病骨支離、纏綿床榻,卻欲過而不得過。一口氣虛弱迷離,倒總能斷斷續續地吊著。

  凌雲驤侍奉湯藥,從不敢怠慢。

  鷹驤二子一個思念亡父而染病,一個侍疾勤勉,時人皆稱純孝。

  這日,昭儀賜下高句麗進貢的老山參並御用藥種種,悉數置於東院。

  祝公領府中眾人謝賜後,強打起精神,道:「聖人既有恩賜,想必不會太為難二郎,昭儀也定會極力說情……罷了,多挑些好的給西院送去,再求三郎……多打探些消息吧。」

  漪竹面露喜色,忙將這活攬下,也不肯妹妹漪桐跟著。

  誰知這一去,從日未西傾到月上中天都未歸,急得漪桐坐立不安、徘徊不止。

  眼見著蠟燭將盡,她終於忍不住敲了祝公祝婆的房門。

  誰知老人家早歇下了,祝婆不耐煩地道:「竹丫頭三天兩頭往西院跑,長眼睛的都知道她的心思,咱們何必費那工夫?」

  漪桐焦急之至,跪在房門口聲淚俱下地懇求,卻仍舊不得允,一時寒了心,只得收淚,躡手躡腳往包無窮所住的歸廬去。

  包無窮正與花隱對坐小酌,聽了漪桐的哭訴後,十分不悅。

  「前段時間三郎常常面聖,卻一點消息也不肯透露,只跟我打哈哈。我正納悶呢,可巧今天昭儀就傳了口信來,要我多盯著那院,只怕沒什麼好事!哼哼,桐丫頭,你別傷心,老包我翻個跟斗就到西院!你們等著,不出半個時辰,准把人帶到!」

  漪桐心下稍安,雙頰帶淚,連連道謝。

  花隱卻道:「包二哥且慢,你先好好兒想想,這兩院的人,可有過節沒有?」

  包無窮略想了一想,連連搖頭。

  漪桐猶豫再三,含淚囁嚅道:「這如何說起?大爺和二爺一貫是面和心不和的。二爺為著三郎事事不如二郎,不知重罰了三郎多少次。一次打急了,竟……此後,三郎的身子更弱了。時隔多年,也不知……三郎心裡是怎麼想的?」

  她聲音越來越低,恐懼卻愈深。

  花隱道:「舊怨積深,恐成禍根,還是謹慎些好。二哥,你換上黑衣,帶把短刀去。回來時切勿再走凌泉洲的路,免得被人瞧見。」

  包無窮道:「明白了,還是花君心細。」

  於是匆匆改扮一番,踏月而出。

  包無窮雖體魄粗壯,但輕功一展,身輕如燕。足尖方往樹枝輕輕一點,人已「嗖」地越過高樹環繞的池塘。

  他輕車熟路往凌雲驤所住的廣白樓摸去,輕飄飄落至院邊一棵冠蓋如雲的梧桐樹上,瞥見樓中偏廳燭火閃爍,將三個人影打在窗紙上,好似皮影人。

  包無窮豎耳,聽見凌雲驤低聲急切地道:「此事雖不大,卻決不可令第四個人知道!我看,就委屈呂正先生把她扔進池子裡,待東院那邊撈上來,就說是我賞她晚飯,竹丫頭一時高興多喝了幾盅,回去時沒留神,跌進池子裡淹死了。一個小丫頭,沒了就沒了,難不成要大張旗鼓請仵作驗屍不成?眼下是什麼時節?那邊絕不會搬石頭砸自己腳。罷了,就這樣吧……」

  包無窮如遭雷擊,不及細思,又聽得另一男子道:「三郎所言極是,小事一樁,無需掛懷。」

  他說罷便一手將人扛起,一手推門而出,疾步往凌泉洲飛去。

  包無窮忙輕手輕腳下了樹,伏低身形,從下往上,看向呂正肩頭那人。

  石道兩旁點著燈,明晃晃打在那人的臉上——果真是漪竹!

  她面上驚恐萬狀,目圓睜,口大開,嘴邊凝著黑紅的血,脖頸處的傷口豁然大張。

  包無窮是看著雲鷹姊弟三人與雙生姊妹長大的,見此慘狀,心中如刀割般痛。

  ——竹丫頭,到底是誰害死你的?!

  又見屋內一女子依偎到凌雲驤身側,勾著他的下巴,媚聲嘲諷:「薄倖郎我見多了,但能狠下心殺了懷著自己孩子的女人——」纖纖玉指往凌雲驤太陽穴上一戳,「倒也鮮聞!三郎今日真真叫我開了眼界呀!」

  她話語甜膩,卻字字淬毒。

  凌雲驤哼笑一聲,攬過她的蜂腰,貼著鬢,曖昧地道:「是她自己覥著臉說愛慕我,只求侍奉左右、不求名分,又偷著不喝避子湯,還等顯了懷才告訴我,這不明擺著逼宮麼?再者——」他語氣陡冷,「若這是宮裡那位的設計呢?哼!我要是輕易被拿捏,只怕也得不了姜大仙姑的青眼吧?」


  言語間竟十分自得。

  包無窮霎時只覺眼前一黑,腦殼「嗡嗡」直震,回過神時仍覺脊背發涼,心道:漪竹有了三郎的——?逼宮?殺了?這、這大半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心驚肉跳,冷汗涔涔。

  那女子吟吟笑道:「哎呀呀,你們這些個頂冠束帶的男子,做起腌臢事兒來連禽獸都不如,轉身卻手也不洗,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摘個一乾二淨。這可比什麼功夫都厲害!只怕天下第一的張天師見了三郎,都得退避三舍呢!」

  她言語酥媚,讓人捉摸不透是嫌惡還是打趣兒。

  凌雲驤笑道:「姜仙姑別埋汰我啦!真納了她,豈不是冷落了你?」

  說時雙手不安分地往她身上摸去。

  女子冷哼一聲掃開他的手,道:「得了吧,姑奶奶要男人,勾勾手指的事兒。不過這幾日換了你來玩玩,你就得勁了?這個時辰,你該去伺候你那老不死的爹了,把『孝子』這頂帽子戴穩——」她湊到他耳邊輕吹一口熱氣,「不然風一吹,可就掉啦!」

  凌雲驤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討好似的搖著她的手臂,「那待會,你洗好了到房裡等我?」

  女子壓低聲音,咬著他的耳朵道:「你也知道我練的什麼功夫,真不怕我將你吸乾了?」

  凌雲驤笑道:「姜仙姑日後成了聖人的妃嬪,我可再難沾上一沾啦!不如趁現在——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女子輕拍了拍他的臉,如同逗弄寵物:「你捨不得死。你還得留著小命,等著皇帝重賞呢!以後若封侯拜相,你還能記得姑奶奶的好?哼!」

  說罷腰肢一扭,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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