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眼看他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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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非錦從容一笑,一張口,眾人只覺耳中嗡嗡直震:「不瞞裴島主,夏師叔生前與令弟裴川最為交好,常常在一起切磋功夫。若說天波掌被令弟學了去,也未可知。不知令弟現在何處,可否請來一敘?」

  裴石當即語塞。

  原來,多年前裴石、裴川兄弟倆為奪島主之位自相殘殺。裴川的家人親信被阿兄阿嫂斬盡殺絕,裴川投江自盡。裴石不願家醜被世人議論,對外只說弟弟攜家眷歸隱,將千山島雜務全推給自己,言語滿含無奈與埋怨,令不少人信以為真。

  裴石神色一轉,老神在在道:「舍弟早已歸隱太白山,何時與那種敗類糾纏一起?你含血噴人,先吃我一刀!」

  說著便打了起來。

  高懷示意陸鶴風噤聲,待人群涌過,又強支起一口氣:「人言可畏……許多事情在這頃刻間便面目全非。不過,有五老在,想必也翻不起大浪。」

  這時,有人輕輕敲門三下。

  高懷滾下淚來:「陸天師,門外是梧兒的書童,他會帶你繞小路出莊……快些出去罷。今日之事,決不可讓梧兒知道。你的恩情,我來世……來世再報!」

  陸鶴風五內欲崩,眼眶紅了又紅,終於清淚雙垂。

  他孩童時已經歷與至親的生離死別,而今見人家骨肉相殘,焉能不痛?

  高懷的瞳孔卻漸漸渙散,口中呢喃:「好、好。娘子著急,且等等我……」

  眨眼之際,便沒了呼吸。

  陸鶴風為他夫婦二人闔上雙目,轉身步履沉重地邁向房門,耳邊仍迴響著高懷講述的種種。

  他忽覺寒冰浸骨,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心想:我勤練武藝,為的是報雙親之仇;泠兒跋山涉水,是為尋那個對她好的養父。我與她一世所求只是與家人團圓。而他們這等子孫繞膝的富貴之家,明明已經唾手得到世間最難得之物,卻如此輕易就……唉,世間千種利刃、萬種凶兵,都不及人心慾念一動!

  陸鶴風推門眺望,日漸西斜,夕陽血一樣地潑進來。

  天快黑了,得抓緊時間!

  他問書童:「你可知天朗中去了哪?」

  「莊主方才暈厥,被抬到藏書樓。天朗中不由分說,拋下小郎君,趕著去看了。」

  陸鶴風道:「避開裴島主,帶我抄小路去藏書樓。」

  書童會意,帶著陸鶴風走房舍後僅容一人通過的羊腸小路,兩拐之後,豁然開朗,一小樓後窗遠遠正對著花園小湖。

  樓中傳來爭吵聲,其中有一個聲音聽來十分熟悉,極肖趙典。

  「哈!我只來拿回我的東西,至於你那缺德事兒,哼哼——關老子屁事!」

  說罷便聽得前門一開一閉,人似已走遠。

  又聽高峻壓低了聲音罵:「枉你還是個生意人,半點信義都無!」

  天不仁笑道:「虎毒尚不食子。高莊主連畜生都不如,還說老朽?」

  忽聞遠處兵刃交擊聲漫來,陸鶴風遣走書童,緩緩將劍拔出。

  霞光如血,映得劍身通紅。

  他想:趙典是追不上了,不妨先將這裡的事處理完。姓天的擅使毒,若不能一擊斃命,恐怕於我不利。

  一念方動,揮掌掃窗,舉劍躍入,只一步便閃至天不仁身後,隨即挺劍一刺,劍氣肅殺,勁力霸道,使的是天機七劍的第一式「一葉知秋」。

  天不仁原本只擅用毒,武力不濟,一時躲閃不及,下意識揚袖抵擋,被陸鶴風削下一臂。鮮血噴涌如潮,未及慘叫,旋被一劍穿心。

  高峻見天不仁斃命,又懼又喜,連連鞠躬作揖:「謝陸天師救命之恩!小老兒感激不盡,改日定封重金上鶴鳴山拜謝!」

  陸鶴風緩緩將劍拔出,血肉與劍面相擦時發出「吱吱」聲,鋒刃上血流如注。

  他轉過身,緩緩抬眼看向高峻,那張橫肉肆虐的臉志得意滿。

  他強壓怒火,凜如霜雪,咬牙一字一頓道:「我全都知道了。」

  高峻面色驟變,警惕地問:「知道什麼?」

  陸鶴風目光如利箭:「今日之事,全部的內情,令婿死前都告訴我了。」

  說時,滴血的長劍已抵在高峻喉前。

  高峻目露狠厲,嘴角一彎,笑意森冷。


  「你——敢殺華山掌門的師叔?」

  高峻笑吟吟將長生劍撥開。

  「鶴風侄兒,你本是個無父無母、流落街頭的乞丐。不知幾世修來的福分,被張天師收為弟子。你若殺我,不僅一世受華山弟子追殺,天師派與華山派也會結仇。到那時,你的好師父還會護著你麼?難不成,你要賭上自己好不容易掙來的地位,為無足輕重之人報無所無謂之仇——把劍收回去罷。」

  陸鶴風如墜冰窟,失聲痛道:「我無父無母,故而更看重世間親情。而你……你的夫人、女兒都死了,你的女婿為了救兒子,移毒身亡,你卻說他們是『無足輕重之人』?!你、你——」

  高峻冷哼一聲,淡淡道:「金娘之死,實屬意外。不過也罷,於大局無損。女兒女婿依附高家過活,沒有老夫,哪有他們?只是……」

  他目光一渺,若有所思地自語:「梧兒竟沒死麼?」忽狠狠瞪向陸鶴風,啐道:「還不收劍?!」

  陸鶴風一時無措,念及師父,不禁跌足,心想:人果以利為重,我也逃不過。一旦與切身利益相違,什么正義、什麼報仇,都變得軟弱無力!

  這時,有人匆匆來報:「莊主,大事不好了!裴島主見打不過木掌門,轉身又去夫人房裡尋小郎君,非要拉他找您滴血驗親。幾人拉扯時,小郎君跌倒了,一手按在碎瓷片上,傷口沾了桂花油,此刻、此刻——」

  高峻大驚,霎時了無方才咄咄之態,淒聲叫道:「我的誠兒!」便跌跌撞撞奔出藏書樓。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陸鶴風愣在原地。

  他抬目望出時,風驟然凌厲,猛地將兩扇門推開,瑰色的霞光明艷得詭異,似洪波洶洶捲來,刺得他目眩。

  他丟魂失魄地走出藏書樓。

  遊廊里,男女僕人沒頭蒼蠅似的亂跑,有的哭,有的嘆。

  「高家莊的天塌了,咱們可怎麼辦啊!」

  「白天還掛紅綢辦壽宴呢,誰知一晃眼,又該換白衣裳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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