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往昔陰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燭光一搖,牆上的黑影晃動。

  他只覺渾身力量驟然一卸,跌坐到床榻上。

  ——果然,一切都是聖意。可是,正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聖人既然忌憚凌氏,為何委我重任?既然推心託付,又為何忽然改變主意?

  他枯坐良久,心亂如麻,那冰冷的謎團卻越纏越緊:我離家前佯稱病重,是傳遍全長安的。只需派個御醫走一趟,我便能不治而亡……不對!聖人既留我一命,必然因為我還有用處。又或許,是翾姊說動了聖人?但翾姊多年不得聖心,她拿什麼說動聖人?僅憑除去嚴蒼父女,遠遠不夠吧?

  他看向碟中的楓葉餅。七瓣楓葉,脈絡分明,葉邊點點缺角。分明是極用心地親手雕琢,而非模具壓成。

  「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只是她這一生……」

  他將楓葉餅送入口中,甫一咀嚼,苦澀霎時從舌根瀰漫至牙齒,狠霸霸地刮著喉嚨。

  他猛咳了一陣,差點吐出來,但登時又明白了:苦極而說不得,這不正是翾姊這些十來年過的日子嗎?

  眼眶驟然酸脹發燙。

  他一點一點咀嚼,艱難地咽了下去,心道:不僅有苦說不得,還得細嚼慢咽,當作無事發生——我現在,能為她做些什麼呢?

  他想起自己十歲時,某次無意間在樨閣的書房外聽到了父母的爭吵。

  父親厲聲斥道:「你一個婦道人家、女流之輩,懂甚麼?翾兒已是潁王側妃。潁王勢弱,卻恰好合了那群閹狗的意,我自當盡心為潁王鋪路。待翾兒生下兒子,我便助她成為王妃。到那時,凌氏眾親盤踞朝堂,女兒母儀天下,外孫入主東宮,國丈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何憂慮?!」

  母親嗚咽道:「你休再提翾兒之事!王府與後宮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到底是你的女兒還是你的墊腳石?」

  父親厲聲打斷:「胡說什麼?小心教人聽了去!哼,我做事自有考量。你快快出去,叫雲鷹過來,我要考他功課!」

  母親啞著嗓子大叫:「你還有臉提雲鷹?!你那個喪盡天良的伎女把我兒子給——」

  父親低吼:「住口!此事決不可再提起!決不可對外人提起!否則、否則——」

  母親哭喊道:「我就要說!孩子才多大,他為這受了刺激,病了大半年,差點沒了,你來瞧過他幾次?他可是你唯一的兒子呀……」

  父親忽冷哼一聲,幽幽道:「我凌某姬妾眾多是不假,長安哪個達官顯貴不是如此?但,為何膝下僅一兒一女,箇中緣由,夫人難道不知嗎?」

  母親霎時無話,只余壓抑破碎的啜泣,隨雪花一齊撲到凌雲鷹臉上,針刺一般疼。

  那時若非聽到父母重提,他幾乎忘了九歲半時發生過什麼,不知是記不清,還是不敢記清。

  他自幼只因性情溫和乖順些,便極受長輩疼愛,又兼錦衣玉食,更是無憂無慮,一味天真無邪,世事家事一概懵然不知。

  但不知哪一日,府中一個眼熟的樂伎趁他落單,連哄帶騙將他拐去了流玉汀一處無人的房裡。

  房門落閂時,「咔噠」一聲,令人寒毛倒豎。

  在他孩童的眼中看來,這眉清目秀的樂伎轉身就化成一條黃鱗巨蟒,扭著腰肢,雙目中噴著幽怨的怒火,吐信垂涎。

  「二郎您行行好……前幾日家宴,奴只因唱歌得了阿郎一句夸,夫人就要把我賞給馬棚的陳瘸子做婆娘!那陳瘸子已是快六十的人了,我才十七呀!我不想!」

  她滿腔酸苦,一臉憤郁,咬牙切齒,扭曲地擠出一絲媚笑。

  「都說府里的歌女,屬奴最好看……奴會好生伺候您、伺候您一輩子!」

  凌雲鷹當時只覺這大蟒將自己緊緊纏住,他使不上力氣掙脫,發不出聲音叫喊,眼中只余驚怵,好似頃刻就要魄散魂飛。

  他瞪大了雙眼任由這大蟒口中噴出烈火,將自己燒得皮焦肉爛,連同一顆純粹無知的童心也一併成了灰燼。

  當他醒來時,已躺在自己房裡,身旁伺候起居的人皆換了新的。

  任誰都說他是失足落湖,高燒好幾日,虧得幾位御醫高絕,才終於救回一條命。

  身邊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向他重複失足落湖之事,他也小心翼翼地重複著這些人的話。

  但他隨即便因驚懼過度,斷斷續續病了大半年,待終於從病榻上猛然清醒過來時,一陣雷聲在厚重的冬雲中沉悶滾過,好似人痛呼悲啼之聲。


  院中草木早已落盡,枝椏覆上了一層薄雪。

  他走出回憶,只見母親抹著淚,失魂落魄地出了門,四目相對之時,他竟忘了躲起來。

  母親泛白的雙鬢、憔悴的面龐、焦慮的神色,令他深深不安,仿佛家中下一刻便要天翻地覆。

  「娘,爹做得不對,你叫外公說說他。」

  母親長嘆一聲,道:「孩子,這世間哪有甚麼對錯。你爹爹而今受聖人器重,但樹大招風,他不排擠人,難道別人就不排擠他?可是,唉……」

  她目中淚光點點,無限悲痛又憐愛地看著凌雲鷹,道:「我只希望你和翾兒平安一生。但世道艱難,官場兇險,我生怕哪日翻了天……」

  他見母親如此哀傷,心中不忍,便拉著母親的手,天真地道:「那我們去跟爹爹說,叫他不做官,帶上阿姊一塊兒走。我們回巢縣老家去,那兒還有古阿兄——」

  母親立時面色一寒,捂了他的嘴,低聲警告道:「傻孩子,這種話、這個人的名字,以後不許你再提!你雖年幼,但生在這樣的人家,就不能總以為自己還小!

  「你三叔過了年就來,你悄悄跟他走。他本事大,朋友多,外頭天高地闊,你隨他玩幾年再回來,把、把半年前的事……渾忘了罷!以後若有意外,你只說自己在外遊歷,什麼都不知道!」

  誰曾想,他這一離家便是六年。

  再回來時,他奉父命拿下了德陽公主比武招親的頭籌,但前後不過三日,遠在北廷都護府犒兵的父親暴病身亡。

  父子再見之時,已是天人永隔。

  「砰!」

  胸腔積壓的憂慮、憤懣、哀痛,無處發泄,他只能舉拳狠狠向牆壁砸去。

  「砰!砰!砰!」

  他緊咬牙關,一拳接一拳地砸去,牆壁沉悶地震動,凹陷處迅速洇開暗紅的血漬。

  他直打得雙拳血肉模糊,幾近見骨;汗水浸濕衣領,斑斑駁駁灑向地面。

  鑽心刺骨的疼痛好似瓢潑大雨,將他沖刷得清醒不少。

  此刻他終於漸漸明了:

  聖人命我搜羅李鎔種種罪狀,代父折罪,以平朝堂不滿,這是假的。

  一旦功成,既往不咎,定保我凌氏無虞,這也是假的。

  命我佯裝病重,傳出消息,這是個局!

  聖人要令我先與李鎔斗個一死一傷,再『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誘導翾姊幫他陷害嚴昭容,除去嚴家父女。

  翾姊以為這是保住我的條件,自然無不應允。

  現在,諸事已畢,李鎔身死,嚴氏父女倒台。自己這顆礙眼的棄子……該「病亡」了。

  權臣之後與皇位之威脅,聖人一個都不想留。

  呵,是了,誰當皇帝願意容忍「禍根」在臥榻之旁?!

  一時手上熱辣辣地疼痛,渾身也震得精疲力竭。

  凌雲鷹筋疲力竭,頹然跌坐在地,手上傳來火辣辣的、連綿不絕的抽痛。

  自己被幽禁尚不足一月,聽到這種種事就已然難以克制;翾姊宮院十三年,傷心氣惱時又該如何呢?倘或聖人斬草除根,翾姊是不是也只能自盡?還有千重,她又豈能全身而退?

  扎著起身,抓起桌上酒壺,仰頭狠狠灌下一半。餘下的一半噴到手背。

  尖銳的刺痛瞬間炸開,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腦海。

  這自找的酷刑,竟帶來一種近乎解脫的清醒。

  桌上的白燭燃盡了,一點螢火湮沒在蠟水中,石室霎時墜入黑暗。

  只要沒死,就有一線生機!

  等!

  咬牙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