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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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邗溝邊,凌雲鷹被押上一艘船。

  鐵門「哐當」一聲,他被推進一片陰寒之中。

  鐵鏈「嘩啦啦」一陣拖動,他被強按著坐了下去。

  「你們兩個,搭把手。」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招呼著。

  輕快的腳步聲響起,粗重冰冷的鐵鏈一圈一圈纏上他的雙腕、雙腿和腰,最後死死鎖扣在焊死於地板的重錨上。

  這時,蒙眼的黑布終於被扯下。

  凌雲鷹定睛一看,船艙四面鐵窗被厚木板封住,幾縷微光從鐵窗縫隙擠入,映出飛舞的塵埃。

  困著自己的鐵鏈似有三五百來斤重。

  這一切,仿佛就是為他特製的。

  一老者鬚髮灰白,面色青黑,神情陰鬱,仿佛剛從閻王殿領命而出的無常,正擰著眉頭打量凌雲鷹。

  他的眼睛像匕首,一寸寸刮過凌雲鷹的臉。

  「父子長得也不怎麼像。老子威風凜凜,你小子卻……」

  「老人家認識先父?」

  老者並不作答,繼續喃喃:「倒蠻溫厚,沒那種迫人的氣勢。」又搖搖頭,「不行、不行。」

  有一人端碗而入。

  「您要的東西準備好了。」

  老者接過碗,揮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又將碗端至凌雲鷹面前,啞著嗓子道:「喝點水,潤潤嗓子吧。」

  凌雲鷹雖然被捆,但用點力氣,稍稍仍能活動。他道一聲謝,伸手欲接。

  老者的雙手卻頓在半空。

  他面上黑雲密布,一雙眼睛藏在眼皮的重重褶皺之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小老兒一路跟隨他們來,可聽到了不少話。你這一去,凶多吉少,命懸一線。這碗水裡放了精製的軟筋散,不管你內力多好,一碗下去,包管三天三夜起不來身。」

  咫尺間,那雙「深藏不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凌雲鷹,好似長鉤鑽入地縫,非鉤出長蟲不可。

  「如果你想跑,小老兒就把水倒了。」

  凌雲鷹垂目長嘆。

  「多謝老人家好意。只是晚輩若逃跑,便是抗旨不尊,連累叔伯兄弟,更令父祖蒙羞。不管聖人因何事拿我,總歸要回到長安,再做細論。」

  老者冷笑一聲:「你指望著,凌昭儀能救你一命?」

  凌雲鷹眉頭深鎖。伴君如伴虎,若我姊弟二人當真被看重,阿姊豈會伴君十三載尚無子嗣?而我,又豈會白鏈加身?

  「老人家,非是昭儀能救我。而是晚輩自認行為無差。」

  「在朝為官,行為無差就足夠了麼?」

  凌雲鷹喉頭一哽,頓時語塞。

  老者晃了晃碗裡渾濁的水,「既如此,你就服下軟筋散,以免授人以柄罷。」

  凌雲鷹服下軟筋散,只覺藥勁如洪水兇猛,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個夢。

  一個男孩在人來人往的庭園中奔跑。

  父親洪鐘般的呵斥、母親壓抑的啜泣,像利箭在耳邊破風掠過。男孩撥開一眾忙碌的僕從,分花拂柳跑過高台芳榭,飛似地奔進繡樓,來到脂粉香四溢的閨房裡。

  菱花鏡中,長姊面無表情地任由侍女塗脂抹粉,一雙鳳目透著些許深沉陰鬱。

  男孩倚在她身旁,偷偷將一枚雞蛋大小的珠子塞到她手裡,伏在她肩頭悄聲道:「阿姊,我聽人說,王府又大又深又黑。你晚上睡覺把夜明珠放到被窩裡,就不會再怕黑了。」

  她眉眼一動,轉頭朝他悽然一笑,伸出戴玉飾金的縴手,摸了摸他的頭。

  「這次怎麼捨得讓給我了?」

  「因為、因為娘說一入了王府,以後我們就……」

  男孩忽然說不下去了,咬牙抬起下巴,決不讓在眼眶裡打轉的淚珠落下。

  阿姊盈盈起身,華服曳地。

  「可別再惹我哭了。你要記著,好好地活!」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如千鈞。

  說罷,她將珠子隱於袖中,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男孩飛奔上樓頂,呆望著軟轎在喧鬧的鑼鼓聲中,一點一點,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道。


  他當時七歲,尚懵懂無知,卻也朦朧地感覺到,長姊已然承受起沉重的命運。

  只是他不懂,為什麼男人們總說女子柔弱無,卻又理所當然地將家族的擔子壓在她們肩上。

  他的長姊,真的有過分毫選擇的餘地嗎?

  天空滾過悶雷,烏雲盤旋於頂,好似要下大雨,但到底沒下。

  這情景對於凌雲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十幾年光陰如流水撫過記憶中的一絲傷痕,對長姊的思念早已變得麻木。他幾乎不會主動回想起孩童時姊弟相處的點滴。

  聖人即位後,反倒總有人不時以羨慕、嫉妒或提防的口氣提醒他:你的長姊是宮中昭儀。

  達官貴人們恨不得把女兒送進宮、送進王府以鞏固權勢,但凌雲鷹心裡雪亮:

  利益的權衡與交換之下,這些貴女就如一朵朵琉璃花,被人拈在手中高高舉起來觀賞,若稍有不慎,脫手墜地,便是粉身碎骨。

  他在夢中眺望著天際排山倒海、滾滾而來的黑雲。

  那片雲好似大鵬盤旋,陰影籠罩四野,頃刻便要壓城而下。

  狂風猶如一隻從天而降的巨手,飛也似的朝這座螻蟻般的府邸襲來,好似瞬息間便要捏碎它!

  「啊——!」驚呼卡在喉嚨。

  一隻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腕重重一拉,意識登時破開夢境。

  凌雲鷹睜眼一看,大吃一驚——千重?!

  千重竟滿臉抹灰,穿著髒兮兮的黑布衣,不住地搖晃自己。

  「快醒醒!快醒醒!」

  凌雲鷹一個激靈方欲坐起身,卻覺身上有千斤重,旋即有氣無力地軟倒在草堆上。

  「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又……」

  千重眼中有萬千關切,毫不掩飾地柔柔看向他。

  凌雲鷹心頭一顫,竟有些無措。

  「你一心幫我,現在你有難,我豈能一走了之?」

  凌雲鷹搖頭輕嘆,心中頗為感動,一時說不出話來,想:她不懂其中機關,但確有情義,我也不能責怪她。

  千重語速飛快,將今晨府衙被圍、自己一路追蹤至此、趁亂喬裝混上船的情形

  「現下船已經駛入大河道,除了掌船的兩人,其餘都歇下了。那個叫『聖人』的,用了你,卻不承認你,他不是好人,你千萬不能回去見他!我們快逃吧!」

  她用力拉扯凌雲鷹身上的大鐵鏈,見扯不斷,橫掌做勢欲劈。

  凌雲鷹心旌搖搖,握住她的手腕,低聲道:「我要是逃走,便是抗旨不尊,成了朝廷通緝的逃犯,會連累滿門。而且,我已服了軟筋散,現在連坐起來也沒辦法。」

  說話間又覺她手腕纖細冰冷,柔若無骨,宛如新發的花枝一般嬌嫩。他心中一顫,自覺失禮,忙撤了手。

  千重雙目含淚,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做錯了什麼,他們竟拿家人威脅你?」

  凌雲鷹想起方才老者所言,垂目自嘲:「究竟要定何罪,得回長安才能知道。或許有時候,無錯便是莫大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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