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勾欄聽曲
書房內，檀香裊裊。
西門青端坐案前，一張雪白的宣紙帳冊平鋪展開。他手執炭筆，腕動筆走，一道道筆直的墨線在尺規的輔助下縱橫交錯，須臾間便將紙面切割成一個個規整的方格。
每一格，都代表著一個科目，或進，或出。
這是他前世爛熟於心的財務報表，此刻，卻經由他的手，靜靜地重現於大明朝的紙上。
凝視著這初具雛形的表格，一股滿足感油然而生。
這般清晰明了，比傅二叔與李嬌兒那本混混沌沌的流水帳，何止強了百倍。
有了此物，生藥鋪的每一筆銀錢往來，每一味藥材的耗存增減，都將無所遁形，一目了然。
他一畫便直至暮色四合，天光微暗。
並非他不會畫，有尺子輔助，誰都能畫。
只是當他準備落筆填入內容時，一個致命的難題浮現出來，這個時代的人，可不會什麼阿拉伯數字。
而無論是小寫的「一二三」，還是大寫的「壹貳叄」，寫起來既繁瑣又占地，算起來更是事倍功半，與這表格所追求的簡潔高效，全然背道而馳。
西門青略一思忖，便趁著空閒，研墨鋪紙，寫下了一份阿拉伯數字的對照說明表，打算先從內部普及開來。
對照表剛寫了寥寥數行，門外傳來書童壓低了的嗓音，恭謹稟報：「老爺，應二哥來了。」
書房外，侍立著書童、畫童兩個小廝。
擱在以往，前身筆墨丹青之事多半交由他二人代勞。
然則如今的西門青身懷太多秘密，自不能假手於人，方才便已吩咐他們退到屋外候著。
「記住，從今往後，這書房便是府中禁地，未經我允，誰也不得擅入！」西門青出了書房，叮囑兩名小廝，務必看管好書房門戶，隨即又補充道：「也包括你們！」
兩名小廝心頭一凜，不敢多言，連忙躬身應諾。
西門青這才轉身，徑直往待客的前廳行去。
應伯爵這廝，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此番前來，多半又是為了尋花問柳的局，或是哪個酒桌牌桌上缺了自己這個金主。
果不其然，應伯爵一見他，便立刻堆起滿臉的諂笑，肥胖的身軀靈巧地一扭，像只成了精的碩大泥鰍，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大哥，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應二哥客氣了。」西門青淡淡擺手，「我這幾日忙於鋪中事務，倒是疏於走動了。」
應伯爵一聽，立刻搓著手，笑得愈發殷勤：「大哥您是做大事的人！聽說府上新出的藿香正氣丸，如今在城裡可是獨占鰲頭啊！家母前幾日受了風寒，吃了兩丸，多年的頭風都輕省了不少，直夸是靈丹妙藥！」
「應二哥今日前來，所為何事？」西門青不與他兜圈子，開門見山地問道。
應伯爵聞言，笑容一斂，湊近幾步，壓低了嗓門，故作神秘道：「大哥，小弟今日來，是替……替李三媽傳個話。」
西門青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李三媽？
李嬌兒的親姐，如今麗春院的當家老鴇。
「哦？」他端起茶盞，輕呷了一口，不動聲色，也未追問。
應伯爵見他神色平淡，心裡反而有些打鼓，愈發小心地措辭道：「李三媽想請大哥今晚去麗春院走一遭。她有個親閨女，名喚桂姐，那姿色、那才情，可是頂尖兒的。近日及笄，正要出閣，尋一位有分量的豪客梳攏。這不，第一個便想到了大哥您！」
西門青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應伯爵臉上，幽深平靜。
應伯爵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只當他已然意動，趕忙添油加醋地描繪：「那李桂姐，今年剛滿十五，當真是花容月貌，清麗脫俗。小弟有幸遠遠瞧過一眼，只覺得天上的仙女兒也不過如此了！況且，她還是李二娘的親侄女吶！」
西門青聽著，心中卻已飛速盤算開來。
麗春院，絕非尋常風月之地。
那裡三教九流匯聚，魚龍混雜，是整座臨清城消息最靈通的耳朵。
先前放任李嬌兒在帳目上做些手腳，未嘗沒有維繫這層關係的考量。
如今，自己收回了李嬌兒的管家權，那女人心中定然不忿。
此番借親外甥女出閣之事大做文章，無非是想挽回顏面，甚至藉機固寵。這女人的心思，他一清二楚，終究是為了那點地位和利益罷了。
「今晚我便過去。」西門青終於開口，語氣平淡無波。
「哎喲！大哥肯賞臉，李三媽知道了，定要欣喜若狂！」應伯爵目的達成，喜上眉梢，連連作揖，「小弟這就去知會她！今晚定為大哥備下最好的酒，最妙的曲兒！」
西門青不耐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應伯爵極有眼色，躬身告退。
臨走前，還不忘朝西門青擠了擠眼，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猥瑣笑容。
書房復又歸於寂靜。
西門青踱步至窗邊，望著院中忙碌的僕役。
李嬌兒這點上不得台面的小伎倆，他並未放在心上。
倒是這大明朝真正的勾欄聽曲，於他而言，尚有幾分新鮮。
他需要麗春院的情報網絡，偶爾也需要一個放鬆的由頭。既如此，走一遭又何妨？
夜幕四合，華燈初上。
「老爺，馬已備好。」玳安在書房外輕聲提醒。
來興則早已牽著一匹神駿的白馬候在大門外，見西門青出來，恭敬地喚道：「老爺，請上馬。」
西門青利落地翻身上馬，玳安則提著一盞八角宮燈，在前引路，光暈在青石板路上一路搖曳。
夜色下的臨清城，別有一番喧囂景致。
運河兩岸，酒肆畫舫燈火如龍，絲竹之聲與喧譁笑語織成一片靡靡之音，隔著半條街便撲面而來。
那麗春院三個字的鎏金牌匾，在夜色與紅燈籠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門前花街柳巷，人來人往，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脂粉香與酒肉氣，混雜成一股令人醺然的曖昧味道。
西門青在玳安的護衛下穿過人群，應伯爵早已在門口翹首以盼。
一見西門青，他便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迎上前來，用他那肥碩的身軀在前面開路，活像一艘破冰的肉船，同時扯著嗓子高聲嚷道：「西門大官人到——！貴客臨門，都讓讓，都讓讓！」
霎時間，大堂內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嫉妒，或諂媚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被如此高調地簇擁著，西門青的臉色也不由微微一沉。
他加快腳步上了樓，餘光則飛快地掃過整個大堂。
紅木樑柱上纏繞著已經褪色的廉價綢緞，空氣里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脂粉、劣質薰香和酒菜的酸腐氣，熏得人頭腦發脹。
大堂中央，幾個衣著暴露的女子正與一群滿面油光的商賈推杯換盞，不時爆發出尖銳刺耳的浪笑。
「大哥，這邊請！雅間早已備好！」應伯爵渾然不覺，依舊滿面春風地引著西門青往樓梯口走去。
西門青端坐案前，一張雪白的宣紙帳冊平鋪展開。他手執炭筆，腕動筆走，一道道筆直的墨線在尺規的輔助下縱橫交錯，須臾間便將紙面切割成一個個規整的方格。
每一格，都代表著一個科目，或進，或出。
這是他前世爛熟於心的財務報表，此刻，卻經由他的手，靜靜地重現於大明朝的紙上。
凝視著這初具雛形的表格，一股滿足感油然而生。
這般清晰明了，比傅二叔與李嬌兒那本混混沌沌的流水帳，何止強了百倍。
有了此物，生藥鋪的每一筆銀錢往來，每一味藥材的耗存增減，都將無所遁形，一目了然。
他一畫便直至暮色四合，天光微暗。
並非他不會畫，有尺子輔助，誰都能畫。
只是當他準備落筆填入內容時，一個致命的難題浮現出來，這個時代的人，可不會什麼阿拉伯數字。
而無論是小寫的「一二三」，還是大寫的「壹貳叄」，寫起來既繁瑣又占地，算起來更是事倍功半，與這表格所追求的簡潔高效，全然背道而馳。
西門青略一思忖，便趁著空閒，研墨鋪紙，寫下了一份阿拉伯數字的對照說明表，打算先從內部普及開來。
對照表剛寫了寥寥數行，門外傳來書童壓低了的嗓音，恭謹稟報：「老爺，應二哥來了。」
書房外，侍立著書童、畫童兩個小廝。
擱在以往，前身筆墨丹青之事多半交由他二人代勞。
然則如今的西門青身懷太多秘密，自不能假手於人，方才便已吩咐他們退到屋外候著。
「記住，從今往後，這書房便是府中禁地，未經我允，誰也不得擅入！」西門青出了書房，叮囑兩名小廝，務必看管好書房門戶，隨即又補充道：「也包括你們！」
兩名小廝心頭一凜，不敢多言，連忙躬身應諾。
西門青這才轉身，徑直往待客的前廳行去。
應伯爵這廝，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此番前來，多半又是為了尋花問柳的局，或是哪個酒桌牌桌上缺了自己這個金主。
果不其然，應伯爵一見他，便立刻堆起滿臉的諂笑，肥胖的身軀靈巧地一扭，像只成了精的碩大泥鰍，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大哥，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應二哥客氣了。」西門青淡淡擺手，「我這幾日忙於鋪中事務，倒是疏於走動了。」
應伯爵一聽，立刻搓著手，笑得愈發殷勤：「大哥您是做大事的人！聽說府上新出的藿香正氣丸，如今在城裡可是獨占鰲頭啊！家母前幾日受了風寒，吃了兩丸，多年的頭風都輕省了不少，直夸是靈丹妙藥！」
「應二哥今日前來，所為何事？」西門青不與他兜圈子，開門見山地問道。
應伯爵聞言，笑容一斂，湊近幾步，壓低了嗓門，故作神秘道：「大哥，小弟今日來，是替……替李三媽傳個話。」
西門青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李三媽？
李嬌兒的親姐，如今麗春院的當家老鴇。
「哦？」他端起茶盞，輕呷了一口，不動聲色，也未追問。
應伯爵見他神色平淡，心裡反而有些打鼓，愈發小心地措辭道：「李三媽想請大哥今晚去麗春院走一遭。她有個親閨女，名喚桂姐，那姿色、那才情，可是頂尖兒的。近日及笄，正要出閣，尋一位有分量的豪客梳攏。這不，第一個便想到了大哥您！」
西門青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應伯爵臉上，幽深平靜。
應伯爵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只當他已然意動，趕忙添油加醋地描繪：「那李桂姐，今年剛滿十五，當真是花容月貌，清麗脫俗。小弟有幸遠遠瞧過一眼，只覺得天上的仙女兒也不過如此了！況且，她還是李二娘的親侄女吶！」
西門青聽著，心中卻已飛速盤算開來。
麗春院，絕非尋常風月之地。
那裡三教九流匯聚，魚龍混雜，是整座臨清城消息最靈通的耳朵。
先前放任李嬌兒在帳目上做些手腳，未嘗沒有維繫這層關係的考量。
如今，自己收回了李嬌兒的管家權，那女人心中定然不忿。
此番借親外甥女出閣之事大做文章，無非是想挽回顏面，甚至藉機固寵。這女人的心思，他一清二楚，終究是為了那點地位和利益罷了。
「今晚我便過去。」西門青終於開口，語氣平淡無波。
「哎喲！大哥肯賞臉，李三媽知道了，定要欣喜若狂！」應伯爵目的達成，喜上眉梢，連連作揖，「小弟這就去知會她！今晚定為大哥備下最好的酒，最妙的曲兒！」
西門青不耐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應伯爵極有眼色，躬身告退。
臨走前，還不忘朝西門青擠了擠眼，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猥瑣笑容。
書房復又歸於寂靜。
西門青踱步至窗邊，望著院中忙碌的僕役。
李嬌兒這點上不得台面的小伎倆，他並未放在心上。
倒是這大明朝真正的勾欄聽曲，於他而言，尚有幾分新鮮。
他需要麗春院的情報網絡，偶爾也需要一個放鬆的由頭。既如此，走一遭又何妨？
夜幕四合，華燈初上。
「老爺，馬已備好。」玳安在書房外輕聲提醒。
來興則早已牽著一匹神駿的白馬候在大門外，見西門青出來，恭敬地喚道：「老爺，請上馬。」
西門青利落地翻身上馬，玳安則提著一盞八角宮燈，在前引路，光暈在青石板路上一路搖曳。
夜色下的臨清城，別有一番喧囂景致。
運河兩岸，酒肆畫舫燈火如龍，絲竹之聲與喧譁笑語織成一片靡靡之音，隔著半條街便撲面而來。
那麗春院三個字的鎏金牌匾，在夜色與紅燈籠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門前花街柳巷，人來人往，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脂粉香與酒肉氣，混雜成一股令人醺然的曖昧味道。
西門青在玳安的護衛下穿過人群，應伯爵早已在門口翹首以盼。
一見西門青，他便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迎上前來，用他那肥碩的身軀在前面開路，活像一艘破冰的肉船，同時扯著嗓子高聲嚷道：「西門大官人到——！貴客臨門，都讓讓，都讓讓！」
霎時間，大堂內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嫉妒，或諂媚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被如此高調地簇擁著，西門青的臉色也不由微微一沉。
他加快腳步上了樓，餘光則飛快地掃過整個大堂。
紅木樑柱上纏繞著已經褪色的廉價綢緞，空氣里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脂粉、劣質薰香和酒菜的酸腐氣，熏得人頭腦發脹。
大堂中央，幾個衣著暴露的女子正與一群滿面油光的商賈推杯換盞，不時爆發出尖銳刺耳的浪笑。
「大哥，這邊請！雅間早已備好！」應伯爵渾然不覺，依舊滿面春風地引著西門青往樓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