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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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八年,春

  廬州府霍山縣城。

  城北內河,一群人正在疏浚河道。

  為首的李玉懷挽著褲腿,站在冰冷的河水裡,青色圓領大袖衫的下擺塞在腰間,那袍子前胸後背分明綴著水鳥模樣的補子。

  不是李玉懷這個新上任的縣令要上演什麼愛民如子的戲碼,實在是…

  「我就艹這個張獻忠!」

  兩世為人的李玉懷一邊幹活一邊在心中暗罵。

  地處英霍山區的霍山縣正月里居然前後兩次被張獻忠所部擄掠。

  到李玉懷上任的時候,整個縣衙僅剩下一個戶房司吏趙千山在管著縣城裡的大小事務。

  好在李玉懷上任的時候帶了不少人,在趙司吏的配合下,七八天以來,勉力恢復了城中的秩序。

  李玉懷每天的活計就是組織人修復城牆、搬運屍體、疏浚河道……

  好在城內外還有些真正的賢達,李玉懷拿著信令做抵押借到一些糧食。

  從而可以以工代賑,恢復城內秩序。

  李玉懷很想干點正經事,但是眼前這個局勢他幹不了所謂的正經事。

  霍山縣城儼然成了朝廷三不管,連送出去的求援扎子都進不了廬州府城。

  更為要命的是,太餓了!

  忙活了半個時辰的李玉懷眼前有點冒金星,於是乎只能招呼眾人在岸邊休憩一下。

  抓起一個裝水容器往嘴裡灌了幾口,肚子裡那絞動的飢餓感並沒有得到緩解,反而被冷水刺激的抽抽了起來。

  李玉懷是不敢喝生水的,沒辦法,這拿來當水杯的是從衙門大堂里隨手薅來的筆筒,並不能保溫。

  李玉懷現在有點想念前世那個用了十幾年的保溫杯,哪怕杯壁上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

  【全軍偵察兵比武獲獎留念,2007年】

  「麻子,你別說這新來的縣尊老爺真的頂事啊,來了之後不光城裡沒死人了,還一天能喝上兩頓稀粥了。」

  李玉懷還在發呆,休憩下來的人群里開始了對他的議論。

  這是這幾天來的常見戲碼。

  被稱為麻子的人一臉鄙夷。

  「切,裝模作樣的,幹活還穿著官袍,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縣老爺一樣,怕是到時候流寇再來,還不是和先前那個解老爺一樣溜之大吉?這些狗官能有什麼好東西。」

  麻子嘴裡的解老爺是前任知縣解綬,張獻忠大軍來的時候,這貨棄城而逃了。

  麻子這句話瞬間就引起了周圍一起幹活居民的共鳴。

  「就是,還不是這些狗官沒用,不然能至於讓西賊把咱霍山城霍霍成這樣?」

  「你們真是啥都不知道,這陳縣尊從來那天起就沒回過縣衙睡覺,當然只能穿著官袍了,

  前日我在城牆做活計時,便看到他親自和那個趙刀頭抬著裝石頭的筐子往城牆上運。

  再說了,這陳縣尊來的這幾天我看你粥也沒少喝。」

  一開始和麻子搭腔的那個矮瘦漢子在為李玉懷鳴不平。

  李玉懷聽到對自己的評判又開始了,嗤笑了一聲不以為意。

  他不是非得裝這個勤政愛民的逼,幹活都乾的夜不歸宿。

  實在是因為縣衙後堂屋頂不見了,晚上睡覺漏風,他只能就近找個沒人住的屋子將就。

  聽到李玉懷親自抬石頭修城牆,邊上圍著的人又開始嗡嗡了。

  「我也看見了,還有我聽說這縣尊是軍戶出身,也是吃過苦頭的,想必和那些狗官不同。」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剛才你說的那個什麼刀頭聽說是縣尊的書童,我說兩個人怎麼都得有七八尺高呢,原來是軍戶出身。」

  麻子撇個嘴看著剛才兩個人,那模樣像是在看傻子。

  「你們真是逑都不懂,軍戶還能考功名嗎?」

  周圍的有兩個人仿似抓住了麻子什麼了不得的把柄一樣,跳起來指著麻子嗤笑道。

  「麻子你個潑才,萬曆朝張首輔便是軍戶出身,自己逑毛不懂,還喜歡饒舌,活嘛沒見你干多少,怪話就你說的最多,粥你也沒少吃。」


  麻子漲紅了臉,開始支支吾吾。

  李玉懷聽完在那裡暗爽。

  這幾天已經聽到了好幾個版本的對自己的評價,總得來說,大家對這個新來的縣尊還是持觀望態度,但是每天兩頓的粥還是讓城裡的百姓把心思穩了下來。

  「放飯了。」

  戶房司吏領著燒飯的婆子拖著幾輛板車在河道邊停了下來,往下搬著桶裝的稀粥。

  「今日有鹽菜。」

  聽到趙司吏這話的麻子翻身就往粥桶旁邊沖。

  又引來周圍一陣喝罵。

  趙司吏盛了一海碗粥端給李玉懷。

  初春的寒意還是很濃,海碗裡的稀粥剛好到了適宜的溫度。

  一口吞落碗裡的稀粥,李玉懷才覺得四肢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剛想舒適的呼一聲氣,卻被趙司吏的話給打斷了。

  「縣尊,糧快見底了。」

  陳玉華一邊面不改色的示意周圍的人喝粥,一邊低聲的詢問了一句。

  「按照目前的進度,還能撐多久。」

  「城裡的重活還有不少,不減少供應的情況下,三天,最多四天。」

  城裡的重活可以停,但是一天兩頓的稀粥是不可能減少的。

  不然,好不容易穩下來的秩序轉眼就會崩塌,城裡上萬人轉眼就能變亂民。

  「文家還是不肯賣糧嗎?」

  李玉懷蹙著眉問道。

  趙司吏一臉灰敗,搖了搖頭。

  李玉懷嘴裡的文家是東門外十五里的一戶鄉紳。

  家主文惠卿是一個賦閒在家的退休知府。

  文家大宅依山而建,周圍有寬五丈的河流三面環繞,其狀似一個城寨堡壘。

  張獻忠大軍到的時候也不得其門而入,從而除了宅子外面的田地,文家可以說是毫髮無損。

  「文家不可能沒糧,經營了上百年,三萬多畝地……」

  李玉懷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是還是能聽到言語中的怒氣,他話沒說完,卻被趙司吏打斷了。

  「四萬畝,這幾日文家又買進了四五千畝,並且不光買地,文家還在城外的村鎮裡買人……」

  看著李玉懷眼神不善,趙司吏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是還是勉力把話說完了。

  李玉懷愣住了,他突然想起前世聽到過的一句話。

  【地主的地不都是真金白銀買來的嗎?】

  真特麼真金白銀啊。

  李玉懷平靜了一下心神。

  「今天就到這吧,讓他們散了各自回家,明日照舊,你來負責城裡的事情,我親自去拜訪一下文老府台。」

  趙千山應了一聲喏。

  翌日。

  李玉懷帶著刀頭林大友騎馬來到文家大宅門口。

  青色的官袍很顯眼,文家門房一眼就認出了是縣太爺。

  「縣尊大人,我家老爺不見客。」

  門子連門房都沒給李玉懷進,一口就拒了李玉懷。

  李玉懷甚至連拜帖都沒掏出來。

  琢磨了一下的李玉懷掏出一兩銀子和拜帖,想了一下又掏出一兩,夾在一起從門上的望孔里塞了進去。

  「還請管事通報一聲府台,學生來拜會。」

  那門子熟練將銀子抖落到袖口裡,接過了拜帖。

  「請縣尊稍待,小的這就去通報一聲我家老爺。」

  李玉懷還是被關在門房外面。

  半晌之後,那門子回來了,卻還是沒有打開門。

  「縣尊大人,我家老爺此刻不便見客,請等待片刻吧。」

  李玉懷尋思了一下,又從懷裡掏出了一錠十兩的銀子。

  「還請管事的行個方便,我這身子怕是不能久吹冷風,讓學生進門房裡等可好。」

  那門子確實沒想到這新來的縣官出手這麼闊綽,還這麼低聲下氣的,當即就打開了門房的耳門把李玉懷和林大友放了進去。


  「我說縣尊,您這身子也太精貴了,也就是小的們好心,您就在這門房等吧,您那兩匹寶駒可不能進咱院子。」

  寶駒個屁,李玉懷和林大友這兩匹馬還是出城的時候找城裡馬幫總把頭借的。

  不過畢竟今天是來借糧的,好話還得好說。

  「多謝這位管事的,這兩匹駑馬就不牢費心了。」

  李玉懷尋思著十兩銀子是不夠嗎,連碗水都不給倒嗎?

  坐了半晌,李玉懷還是開腔問了一嘴。

  「這位主事,不知道老府台在忙於何事,學生要在此等多久啊?」

  那門子懷裡抱著暖爐,兩隻手佝僂著,嗤笑了一聲。

  「縣尊這就等不急了?我家老爺在如廁,等著就行。」

  李玉懷一臉茫然,尋思你特麼上個廁所我這等半天是啥意思,不見直接說不見唄。

  門子仿似看出了李玉懷的疑惑,一臉戲謔的表情。

  「新到的美人紙,我家老爺正在受用。」

  李玉懷反應過來了。

  他有點犯噁心。

  門子說話的癮頭剛上來被打斷了覺得不太爽利,就開始反問李玉懷。

  「不知道縣尊到咱府上有何貴幹啊?」

  李玉懷面無表情的回應。

  「哦,我是來借糧的。」

  門子沒有察覺到李玉懷突然變換的自稱和語氣,只是一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來文府借糧,虧縣尊想得出來啊,我看啊您這官也就當到這了,哈哈哈。」

  李玉懷也笑。

  「呵呵,無所謂,反正我這縣官也是冒名頂替的。」

  門子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李玉懷從腰間掏出的兩把金瓜骨朵。

  腦袋被骨朵砸碎前那門子還在納悶,什麼叫「冒名頂替」?

  林大友手裡的朴刀剛剛裝上長柄,順手也砍翻了門房裡還在發愣的剩下的人。

  「文家不借,我就自己拿!」

  李玉懷領著林大友朝宅子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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