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一夫有死,皆弈之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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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一夫有死,皆弈之罪也

  紀靈臉色鐵青,看著眼前如同喪家之犬的張勳,以及周圍驚魂未定、建制已亂的數萬敗兵,心中五味雜陳。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儘可能多地帶走部隊,整軍在戰:

  「張將軍,此地不可久留!敵軍稍作整頓,必會全軍壓上!我等必須立刻撤退!」

  在紀靈的指揮下,殘存的袁軍開始進行艱難的撤退組織。這個過程充滿了血腥與混亂。

  紀靈挑選出尚有鬥志和體力的士卒,約數千人,交由一名悍勇都尉指揮。

  依託剛才結成的槍陣和附近的一些丘陵、廢墟,構建斷後防線。

  他們的任務是用生命遲滯劉備軍的追擊。這些士兵明知生還希望渺茫,但在軍官的彈壓和求生意願的驅使下,依然組成了數道單薄的防線。

  主力撤退的命令下達,求生欲壓倒了一切,數萬敗兵丟盔棄甲,爭先恐後地向西南鍾離方向涌去,道路狹窄,秩序蕩然無存。為了搶道,潰兵之間甚至拔刀相向,踩踏事件頻發,死傷者無數,其狀慘不忍睹。

  紀靈派出親兵隊沿途斬殺不聽號令、衝擊中軍的潰兵,才勉強維持住一條主要通道。

  高弈見有擴大戰果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於是乎城頭令旗揮動,戰鼓再起。

  徐晃、高順、呂玲綺等部開始穩步推進,清掃戰場,殲滅負隅頑抗的斷後部隊。

  並派出精銳小隊咬住袁軍撤退隊伍的尾巴,不斷進行襲擾,擴大戰果。

  但高弈也顧忌紀靈尚存的實力和困獸之鬥的可能,追擊並未過於激進,主要目的在於進一步消耗敵軍,而非逼其死戰。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映照著淮陵城西南方向和淮水上的這片修羅場。

  戰場上屍橫遍野,破損的旗幟、丟棄的兵器、燃燒的輜重隨處可見,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硝煙味。

  張勳和紀靈最終率領著約三萬左右驚魂未定的殘兵敗將,丟盔棄甲,逃回了鍾離城,八萬大軍,折損過半,輜重盡失,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而在淮陵城頭,血腥味跟鐵一般的風吹進了高弈的每個毛孔。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如一塊浸血的裹屍布,緩緩覆蓋在淮水南岸這片剛剛經歷過慘烈廝殺的戰場上。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重得幾乎化不開,混合著泥土、硝煙和內臟破裂後的腥臊氣,令人作嘔。

  勝利的歡呼聲在劉備軍中並未持續太久。

  取而代之的是清掃戰場的沉重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對負傷未死敵人補刀時的悶哼。

  戰爭的殘酷,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徐晃、陳到等將領已開始指揮部隊有條不紊地開始了行動。

  清點傷亡:各營司馬、軍侯嘶啞著嗓子呼點著本部隊存活者的名字。

  然而,回應者往往不足半數,低沉的回應當中夾雜著壓抑的哭泣和傷兵的呻吟。

  高弈看著徐晃初步清點的名冊,己方雖勝,但作為「龍首」誘敵的部隊傷亡亦極為慘重。

  陣亡者恐逾數千,傷者更眾;勝利的代價,是無數熟悉的面孔永遠倒下。

  隨軍的醫匠和略通包紮的輔兵忙碌起來,但藥品奇缺,只能進行最簡單的止血包紮。

  許多重傷員在痛苦中輾轉,在醫療落後的古代,他們的命運往往比戰死者更為悽慘。

  數萬名失魂落魄、帶傷的袁軍士卒被繳械後看管起來,他們目光呆滯,衣衫檻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士兵們默默地從屍體上回收尚能使用的箭矢、兵刃,剝下相對完好的甲冑。

  同時,無論是敵是我的屍體被堆疊起來,焚燒以防瘟疫。這個過程冰冷而機械,生命在此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高弈在親衛的護衛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屍山血海之間。

  他的臉色蒼白,羽扇被他插在腰後,雙手沾滿了攙扶傷兵時染上的黏膩血污。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徐州兵,胸口插著半截斷矛,靠在一輛殘破的輸重車旁,眼神已經渙散,卻仍徒勞地向著家鄉的方向伸出手。

  高弈認得他,是去年從流民中招募的青年,曾因自己的母親分到一碗溫熱的肉粥而對劉備磕頭不止。


  他看見一名袁軍的校尉,身中數箭,背靠著一面破敗的「袁」字旗坐著,頭顱低垂,已然氣絕,手中卻還緊緊握著一卷被血浸透的家書。

  他看見陷陣營過來的一名百人將,渾身重甲被砍得稀爛,與數倍於己的敵人同歸於盡,屍體糾纏在一起,難以分開。

  他們信了劉備,而劉備信了你,現在他們當中的有些人已經戰死了。

  他蹲下身,輕輕合上那雙望著天空的、充滿恐懼和不甘的年輕眼睛,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心臟一陣抽搐。

  第一次用計水淹袁軍的時候,因為士兵沒有多少傷亡,所以,高弈沒有多少感覺。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在這一刻,高弈忽然明白,為什麼史書里的諸葛亮在出祁山之後,帶走三郡百姓,望著被驅而來的百姓之時悵然若失。

  而且他還說天下間無處不是大漢子民,今困於豺狼之所,一夫有死,皆亮之罪也,又有何可賀呢?

  現在的情況跟諸葛亮當時遇到的情況,又何嘗不是一樣呢?觸景生情之下,高弈嘆了口氣:

  「此皆....弈之罪也..··.

  少高弈聲音不再僅僅是感慨,而是帶著被歷史車輪輾軋上的刻骨沉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劉備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這位素來以仁德著稱的君主,此刻臉上也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只有深深的疲憊與悲憫。他拍了拍高弈的肩膀,聲音沙啞:

  「棋巍,非你之罪。亂世如此,刀兵一起,便是生靈塗炭。我等能做的,是早日結束這亂世,讓天下百姓,不再受此戰亂之苦。今日之血,是為明日之安。」

  高弈抬起頭,望著劉備同樣寫滿憂患的臉,他知道主公此言是真心實意,也是無奈之下的自我寬慰與堅定信念。

  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血腥氣的冰冷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出謀劃策:

  「主公,弈明白。」

  他站起身,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當務之急,是處理戰後事宜,並謀劃下一步。」

  他環顧四周,快速分析道:

  「張勳雖為我軍所敗,然鍾離城堅,殘兵尚有數萬,仍不可覷。」

  「且袁術水軍雖受挫,主力未滅,李豐、樂就退守何處,是否會捲土重來,尚未可知。」

  「我軍雖勝,然傷亡不小,士卒疲憊,亟需休整補充;俘虜需妥善安置,若處置不當,恐生變亂。」

  「此外,雲長處...

  3

  提到關羽,高弈和劉備的目光都投向了西南方向。淮陵這邊的捷報已由快馬送往汝南。

  接下來,就看關羽和魯肅如何把握這稍縱即逝的戰機了,就在這時,一騎快馬自淮水方向奔來,騎士是甘寧水軍麾下:

  「報主公、軍師!甘將軍遣我來報:水戰大捷!我軍於鷹嘴灣設伏,魏延、

  傅彤位將軍岸上攻突襲,陸夾擊,破李豐、樂就軍!」

  「焚毀、俘獲敵艦近百艘,殲敵、溺斃無數,李豐、樂就僅率少數殘部潰退!我水軍正沿淮清掃,擴大戰果!」

  這無疑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水陸兩路皆告大捷,袁術此次聲勢浩大的三路進攻,其陸路主力遭受重創,水軍亦遭慘敗,唯有偏師未受損失,但已無關大局。

  劉備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

  「好!興霸、文長、傅肜皆立大功!快將此捷報傳諭全軍,以振士氣!」

  然而,高弈卻想得更遠。他對信使道:

  「告知甘將軍,見好便收,勿要孤軍深入。謹防袁術援軍或岸上伏兵;水軍主力撤回淮陵水域休整,加強巡邏即可。」

  信使領命而去。高弈對劉備道:

  「主公,袁術經此大敗,短期內應無力再組織大規模進攻。然其必不甘心,必定會從壽春調兵增援。我軍需趁勝勢,做下一步打算。」

  不多時,夜色降臨,淮陵城內外的燈火卻點亮了夜空,卻並非一片死寂,勝利的喧囂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壓抑的、混合著痛苦呻吟、壓抑抽泣和傷員夢願中驚叫的窸窣聲響。

  白日的血腥廝殺和慘烈傷亡,如同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每一位倖存士卒的心頭,軍營中瀰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


  劉備深知此中利害。他未及卸甲,便帶著高弈、徐晃等核心文武,在親衛白兵的精銳護衛下,親自巡視各營。

  火光搖曳,映照著一張張或麻木、或驚恐、或充滿戾氣的年輕面孔。

  劉備沒有高高在上地發表演說,而是走入士卒中間。他停在一名胳膊裹著滲血麻布、眼神空洞的年輕弩手面前。

  俯下身,從親衛的手中拿過一卷新的麻布親手替他纏繞上,隨後輕聲問道:

  「傷得可重?醫者看過了嗎?」

  聲音溫和,與白日的殺伐決斷判若兩人,那弩手認出是劉備,慌亂地想站起來,卻被劉備輕輕按住肩膀:

  「汝有傷在身,不可輕動。「

  「主公..小的...小的沒事....」

  那弩手聲音帶著哽咽,劉備拍了拍他未受傷的肩膀,環視周圍聚攏過來的士兵,聲音提高了一些,卻依舊沉穩:

  「今日之戰,諸位皆是我大漢勇士!備,謝過諸位弟兄,以血肉之軀,護我漢室安寧!」

  他拱手,向四周深深一揖,這一舉動,讓許多士卒愣住了,大漢皇叔向他們行禮?

  看著這一幕,士卒們心中的委屈、恐懼似乎找到了一絲宣洩的出口。

  劉備走到一處臨時停放陣亡將士遺體的地方,沉默良久。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他轉過身,面對跟隨的將士,語氣沉痛而堅定:

  「之勝,非備一人之功,是三軍將士用命,是這些躺下的弟兄,以性命換來的!」

  他指向那些遺體:

  「備,絕不會忘記今日之功,更不會忘記今日之殤!」

  他當眾宣布:

  「傳令,所有陣亡將士,名錄造冊,撫恤加倍發放給家小,傷者,全力救治」

  具體的承諾,遠比空泛的安慰更有力量,士兵們最關心的,無非是身後事和家中親人。

  劉備的承諾,像一顆定心丸,稍稍緩解了他們對死亡的恐懼和對未來的迷茫。

  隨後劉備又下令,今夜伙食加倍,將城中所能搜集到的禦寒衣物、毛毯優先配發給傷兵和夜間值哨的士卒。

  他親自查看傷兵營,督促醫匠用藥,甚至親手為幾名重傷員餵水。

  同時,劉備密令徐晃、陳到、趙雲、張南、許耽等大將,親自帶隊,加強夜間巡查。

  對軍營中散布謠言、煽動恐慌者,立即逮捕,嚴懲不貸。但方式隱秘,避免引起更大恐慌。

  白聯兵如同暗夜中的幽靈,無聲地巡視著營地的每一個角落,強大的威懾力讓潛在的騷動因子不敢輕舉妄動。

  在高弈的建議下,劉備在巡視尾聲,對聚集過來的軍吏和士卒們說道:

  「袁術十萬大軍,已被我等挫敗!水陸皆捷!此戰證明,我徐州將士,天下精銳!逆賊袁術,末日不遠矣!」

  「然,戰鬥尚未結束!鍾離殘敵未清,豫州雲長將軍處亦需策應。「

  「我等稍作休整,還需再接再厲,擴大戰果,繼而轉戰四方,匡扶漢室,安享太平!」

  他將士兵的注意力從眼前的慘狀引向未來的勝利和更大的目標,賦予他們繼續戰鬥的意義和榮譽感。

  這一系列組合拳下來,軍營中那股躁動不安的戻氣漸漸被撫平。

  雖然傷員的呻吟依舊,但那種集體性的、一觸即發的恐慌情緒得到了有效遏制。

  士卒們開始安靜地進食,互相包紮傷口,談論著白天的戰鬥和主公的承諾,眼神中重新有了些許生氣和希望。

  高弈跟在劉備身後,看著他以近乎本能的仁厚和非凡的領袖魅力,化解了這場無形的危機,心中敬佩不已。

  亂世之中,武力與智謀固然重要,但能凝聚人心、使將士效死的,往往是這份看似簡單卻無比珍貴的「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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