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虓姬難勸虓虎意,溫侯難明婦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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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邳城,家眷居所,呂玲綺聽著自己父親說要聯合袁術,以及曹豹造反,讓自己看好母親,她便勸阻道:

  「吾等自兗州敗退,狼狽無依,是劉使君敞開下邳城門,收留我等於危難!」

  「更委父親以駐守盱眙—淮陰一線之重任,倚為屏障!此恩此德,豈能輕忘?」

  「更何況,女兒已答應嫁於劉使君,我呂氏即將與劉使君結為秦晉之好,父親何故....何故竟要反耶?」

  最後幾字,她說得異常艱難,帶著難以置信的痛心,呂布之女,豆蔻年華竟已顯露出不輸男兒的英氣,有婦好之姿。

  呂布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被一種混合著不耐與惱怒的神情取代,他猛地轉過身,甲葉鏗鏘作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女兒:

  「不薄?」

  呂布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嘲諷,如同悶雷滾動:

  「玲綺,你終究是婦人之見,太過天真!劉備?哼,一個織席販履之徒,不過仗著幾分虛名和那點漢室宗親的幌子,僥倖得了這徐州膏腴之地!」

  「他待我如何?名為客將,實則將我置於盱眙—淮陰那彈丸之地,名為屏障,實為看門之犬!」

  「他麾下關羽、張飛之輩,何曾真心敬我?尤其是那張飛,更是數次辱罵於我!」

  他踱步到案前,手指重重敲在那封他來到徐州就發給袁術並得到了回信的密信上,眼中閃爍著赤裸裸的野心與貪婪:

  「袁公路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坐擁淮南富庶之地,兵精糧足!他才是真正的雄主!」

  「他已許諾,只要我取了下邳,這徐州牧的印綬便是我的!更兼曹豹為內應,此乃天賜良機!」

  「父親!」

  呂玲綺急得上前一步:

  「袁術此人,驕奢淫逸,刻薄寡恩,天下誰人不知?其野心勃勃,早有僭越不臣之心!與之聯手,無異於與虎謀皮!」

  「今日他許你徐州,焉知他日不會反悔?劉使君雖兵微將寡,但其人以仁德著於四海,深得徐州士民之心!」

  「張飛雖暴烈,關羽雖倨傲,然皆萬人敵,忠義無雙!父親若行此不義,背主求榮,縱得徐州一時,必失天下人心!」

  「屆時四面皆敵,失信於天下!父親何以自處?我呂氏一門,又將置於何地?」

  「況劉使君待吾等母女殊厚,與昔在并州、長安時見輕於眾人者,其相異何啻天壤哉!」

  「背信棄義,縱然一時得利,終將眾叛親離,為天下所不容!劉使君乃漢室宗親,仁德之名播於四海,若父親行此不義之舉,天下英雄將如何看待?」

  她的話語如同連珠箭,句句刺在要害,呂布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女兒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隱憂。

  袁術的反覆和劉備潛在的韌性,但他此刻已被野心和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蒙蔽,更因被女兒質疑權威而惱怒。

  「住口!」

  呂布猛地一拍案幾,震得杯盞跳動,燈火劇烈搖晃:

  「你一婦孺何知天下大勢?成王敗寇,自古皆然!仁德?汝豈能不知春秋宋襄公之事乎?」

  「劉備收留於我,不過是看中我呂布的勇武,想讓我替他擋那袁術的刀鋒!他對我,何曾有半分真心信任?」

  他嗤笑一聲,帶著武人特有的蠻橫:

  「待我坐穩徐州,手握雄兵,自然有的是人來歸附!亂世之中,唯有實力方是根本!」

  他看著女兒倔強而憂慮的臉龐,語氣稍稍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玲綺,你是我呂布的女兒,當知為父乃大丈夫,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這徐州,本該是有能者居之!劉備他守不住!與其等他被曹操或袁術吞併,不如我先下手為強!」

  「此事已定,無需再言!你且退下,好生約束部曲,莫要多生事端!」

  呂布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這是一個討論結束的明確信號。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壓,那是一種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來的、令人膽寒的殺氣。

  呂玲綺看著父親那熟悉又陌生的剛愎面容,聽著他那冷酷而充滿野心的言語,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知道父親的勇武冠絕天下,也深知他那如同草原孤狼般桀驁不馴、唯利是圖的秉性。


  呂玲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帶著無盡失望與悲涼的低語:

  「父親...還望三思啊!背信棄義之舉,終將反噬己身......女兒累了......先行告退。」

  她深深地看了呂布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孺慕,有擔憂,更有深深的無力與即將到來的災難預感。

  就在這時,嚴氏從內堂走出來:

  「請夫君聽妾身之言,勿為小人所誤!我私夫君甚矣,故以言相勸,勿使卿為賊所害。」

  嚴氏的聲音帶著婦人特有的哀婉與急切,打破了父女對峙後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從內堂步出,面色蒼白,眼中含著深深的憂慮,對著暴怒邊緣的呂布盈盈一禮:

  「夫君息怒!玲綺雖言語激烈,然拳拳之心,皆為夫君與我呂氏一門安危計啊!」

  嚴氏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聲線:

  「妾身深知一介女流,本不該妄議軍國大事,然事涉闔家性命,不得不言。」

  她走到呂布近前,避開他那懾人的目光,卻字字懇切:

  「袁公路名門之後不假,然其驕矜自大,刻薄寡恩,天下共知。」

  「昔在長安,董卓暴虐,然袁氏一門顯赫,亦未見其有匡扶社稷之實。」

  「今日許夫君徐州牧之位,不過借刀殺人之計,夫君若為他人前驅,襲殺收留我等、並以重任相托之劉使君,天下人將視夫君為何等樣人?」

  「『三姓家奴』之惡名,恐將坐實,再無洗刷之日!屆時,縱得下邳一城,夫君何以服徐州士民?袁術又豈能真心倚重一個背主求榮之將?」

  嚴氏的話語,比之呂玲綺的剛烈直言,更多了幾分婦人的柔韌與對世態炎涼、人心險惡的洞察,句句戳在呂布最在意的「名聲」與「後路」上。

  呂布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嚴氏提到的「三姓家奴」,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他驕傲又自卑的心裡。室內一時只剩下燈花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婦人之見!統統是婦人之見!」

  呂布猛地低吼,聲音卻不如方才那般斬釘截鐵,反而透著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煩躁。

  他煩躁地揮手,仿佛要驅散這些令他不安的念頭:

  「袁公路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其勢豈是劉備一織席販履之輩可比?」

  「他能予我徐州牧印綬,便是明證!至於名聲....」

  呂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自欺:

  「成王敗寇!待我手握徐州,兵強馬壯,看誰還敢聒噪!」

  然而,嚴氏的話和女兒那失望悲涼的眼神,終究在他心中投下了一絲陰影。

  尤其是張飛那粗鄙的「三姓家奴」之語,每每想起都讓他怒火中燒,如芒在背。

  劉備的「仁厚」,在此時的呂布看來,更像是包裹著猜忌與利用的糖衣。

  「父親!」

  呂玲綺見母親也站了出來,且父親似有動搖,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帶著最後的懇求:

  「母親所言甚是!袁術絕非可信之主!且下邳城中,那高弈智計深遠,素為劉使君所重,父親若輕舉妄動,豈能瞞過彼等耳目?萬一事有不諧....」

  「夠了!」

  呂布斷然打斷,女兒的擔憂在他聽來更像是對他能力的質疑。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重新被野心和一種被逼到牆角般的兇狠占據:

  「高弈?哼!彼等士人,慣會見風使舵!待我取下邳,他們自然知道該效忠誰!」

  「曹豹已聯絡妥當,兵馬亦已調度,此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爾等婦孺,只知瞻前顧後,安知大丈夫當機立斷之理?!」

  他猛地轉身,背對著妻女,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冰冷而決絕,不容任何質疑:

  「此事已定!爾等毋需再言!玲綺,看好你母親!」

  最後一句,殺氣凜然。

  呂玲綺看著父親那如磐石般決絕的背影,又望向母親憂懼交加的面容,心中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熄滅。

  她明白,父親已被野心和積怨徹底蒙蔽,任何勸諫都已無用,反而可能招致禍患。

  她強忍著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深深吸了一口氣,拉起母親微涼的手,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徹骨的寒意:

  「母親,父親心意已決。我們....回去吧。」

  嚴氏看著呂布,在一下拜:

  「吾所願者,非夫君得高官厚祿,乃夫君可四季長安,何況,李傕郭汜之亂時,得龐舒所救,今日安可再遇一龐舒?還望夫君三思!」

  嚴氏無奈地嘆息一聲,任由女兒攙扶著,母女二人步履沉重地退向內堂。

  轉身之際,呂玲綺最後瞥了一眼父親如山嶽般的背影,那背影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格外龐大,也格外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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