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呂布曹豹密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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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侯,袁術之言不無道理。」

  呂布站在瞭望箭塔上,高大的身軀在殘陽下拉出長長的陰影,覆蓋著城牆冰冷的磚石。

  他鷹隼般的目光穿透漸起的暮靄,死死盯著下邳城外蜿蜒的泗水河畔。

  那裡,成千上萬的民夫如同蟻群,在劉備派出的官吏指揮下,正奮力疏通淤塞的河道,夯築堤壩。

  號子聲隱隱傳來,帶著一種與戰亂時代格格不入的、令人煩躁的生機。

  陳宮站在他身旁,玄色衣袍被晚風吹動,神情凝重而急切。他指著城外勞作的場景,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溫侯請看!劉備入主徐州時日尚短,便如此大動干戈,徵發民力,興修水利。」

  「此舉看似利民,實則收買人心!民夫感其恩德,士紳贊其仁政。假以時日,徐州士民只知有劉使君,焉知有溫侯?」

  「此乃劉備根基徐州的固本之策!袁公路遣使所言,非是空穴來風。」

  「劉備,梟雄也,其志豈在區區一州之地?他日羽翼豐滿,溫侯寄人籬下,恐有池魚之殃!」

  「汝之所言,乃是讓吾復反劉備耶,吾與其同為邊地,吾等勢窮來投,劉備好心收留我等,怎能反耶?」

  呂布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礫摩擦,他眼中的陰鷙愈發濃重,仿佛凝聚了城下泗水的寒光。

  劉備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敦厚、幾分憂慮的「大耳」面孔,此刻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卻顯得無比刺眼。

  是了,正是這個看似忠厚的「大耳兒」,在曹操攻打兗州、自己狼狽無依時「好心」收留,卻只給了小沛那彈丸之地容身!

  而如今,他呂布,堂堂飛將,九原虓虎,卻要在這下邳城頭,眼睜睜看著劉備在富庶的徐州中心收買人心,耀武揚威!一股混雜著屈辱、嫉妒和野心的火焰在他胸中灼燒。

  陳宮敏銳地捕捉到了呂布眼中翻滾的戾氣,知道火候已到,立刻趁熱打鐵:「非是『反』,溫侯!此乃自保,更是進取!

  劉備根基未穩,其主力正被袁術牽制於淮陰一帶,下邳守備空虛。

  袁公路承諾,只要溫侯襲取下邳,斷劉備後路,他願以錢糧軍械傾力相助,更可結為盟好,共圖大業!此乃天賜良機!

  劉備名為收留,實則以小沛困溫侯,以虛名束溫侯,豈是真心?溫侯威震天下,豈能久居人下,仰人鼻息?」

  呂布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陳宮的話,句句戳中他心中最敏感的痛處——寄人籬下的不甘、對劉備聲望日隆的嫉恨、以及那從未熄滅的稱雄野心。

  袁術開出的條件,誘人至極。下邳,這座扼守泗水、控馭淮泗的堅城,若能據為己有,他便不再是流離失所的喪家之犬,而是重新擁有了逐鹿中原的資本!

  他想起在兗州被曹操擊敗的狼狽,想起顛沛流離的艱辛,一股狠戾之氣直衝頂門。

  「哼!」

  呂布猛地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如同悶雷滾動:

  「大耳兒!假仁假義,收買人心,不過是想將吾當作看門之犬!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他霍然轉身,猩紅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一面嗜血的戰旗。

  箭塔狹小的空間裡,瞬間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殺伐之氣;呂布的目光如兩柄淬毒的利刃,射向陳宮:

  「公台!汝之計策,甚合吾意!待袁術來襲,吾便親率并州狼騎,夜襲下邳!定要叫那大耳賊,無處容身!」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再無半分猶豫。陰鷙化作了赤裸裸的凶光,野心燃燒成了決斷的火焰。

  這一刻,那個反覆無常、只信奉力量與利益的虓虎呂布,徹底壓倒了可能存在的最後一絲猶豫或道義考量。

  「溫侯!陳宮軍師!下邳有客前來!」

  一位并州狼騎帶著消息而來,呂布頭也沒回:

  「何人?」

  「乃是下邳相曹豹心腹親兵!」

  呂布霍然轉身,猩紅披風捲起一股肅殺之氣,他鷹隼般的目光第一次從城外勞作的民夫身上移開。

  「曹豹?」

  呂布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玩味:

  「那個劉備委以重任,鎮守下邳腹心的曹豹?他的親兵,此刻來尋我呂布作甚?莫非是劉備的試探?」


  他語氣陡然轉冷,殺氣重新瀰漫開來。經歷過無數背叛與陰謀的飛將,本能地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陳宮卻迅速上前一步,拱手道:

  「溫侯稍安。此時遣心腹前來,絕非劉備授意!劉備主力為關羽,徐晃率領在外。」

  「張飛那莽夫亦不在城中坐鎮,此刻下邳城內,曹豹便是名義上留守的最高官員,他若心懷異志,此乃天賜良機!」

  陳宮的語速極快,帶著強烈的說服力:

  「曹豹素與張飛不睦,積怨已深。張飛留守時,常因軍務對其折辱。」

  「如今張飛不在,曹豹卻要受劉備心腹如高弈、孫乾之輩的節制,其心中豈能無怨?」

  「袁公路遣使與我等聯絡,動靜雖秘,未必能瞞過曹豹這等地頭蛇的耳目。他此來,定是有所圖謀!」

  呂布眼中的疑慮稍減,但警惕未消:

  「哼,帶上來!若有一絲可疑,立斬於城頭!」

  不多時,一個身著普通徐州軍服、但眼神精幹、步履沉穩的漢子被帶上箭塔。

  他顯然經過風塵,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見到呂布和陳宮,立刻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顯是行伍老卒:

  「下邳相曹豹麾下親兵隊長,王七,拜見溫侯!拜見陳軍師!」

  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呂布居高臨下,猩紅披風在暮風中鼓盪,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

  「曹豹遣汝前來,所為何事?莫非是劉玄德差汝來探吾虛實?」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緊緊鎖住王七。

  王七並未抬頭,沉穩答道:

  「回稟溫侯!小人奉曹相之命,冒死前來,只為傳信,絕無試探之意!我家主公言道:『飛將威名,天下共仰。寄居小沛,實乃明珠蒙塵,龍困淺灘!』」

  這話正戳中呂布心窩,他鼻中發出一聲冷哼,示意對方繼續說。

  王七從懷中掏出一個密封的小竹筒,雙手奉上:

  「此乃曹相親筆密函,請溫侯親閱。曹相言,城內諸事,他已暗中布置。」

  「那張翼德跋扈專橫,屢次當眾折辱於他,視徐州舊臣如草芥!」

  「劉玄德名為仁厚,實則縱容親信,排擠我等徐州本地勛舊,更將下邳軍務盡付高弈、孫乾等外來文士,令曹相等宿將心寒齒冷!」

  「近日劉備徵發民夫,糜竺藉機安插親信,名為治水,實為收權,更令曹相如坐針氈!」

  陳宮眼中笑意更深,他幾乎已經猜到了密信的內容。呂布接過竹筒,捏碎封蠟,抽出裡面的素絹,借著殘陽最後的餘光快速掃視。

  呂布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被巨大的狂喜和貪婪徹底淹沒!

  他猛地將素絹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仰天發出一陣壓抑卻充滿野心的低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曹相國!當真是『瞌睡便送枕頭』!」

  他將素絹遞給陳宮,陳宮迅速看完,只見上面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大意是:

  曹豹深知呂布神勇,不滿劉備苛待,願為內應。信中詳細說明了張飛,關羽,徐晃確已離開下邳,帶走了部分精銳。

  城內守軍布防要點,尤其是靠近呂布方向的西門和糧倉、武庫的守衛情況。

  曹豹自己掌控的兵力以及他能在關鍵時刻打開哪座城門。最關鍵的是,信中約定:

  『一旦呂布大軍夜襲至城下,以三堆篝火為號,曹豹必親開西門,迎飛將入城!』

  「天助我也!」

  陳宮看完,亦忍不住低聲喝彩,隨即轉向王七,目光灼灼,「曹相信中言及張飛已離城,去向何處?城中現有守軍幾何?糜竺、孫乾、高弈等人何在?」

  王七對答如流:

  「張將軍三日前奉劉使君之令,率三千精銳馳援小沛前線,確已離城。」

  「關,徐則是各率五千精銳駐防在下邳國其餘縣城,陳登先前又率了數千兵馬離開下邳前往廣陵。」

  「現下邳城內守軍不足六千,分守四門及府庫,由高弈先生總攬調度,孫乾先生協理民事。」

  「曹相本部尚有千餘精兵,駐紮西門內營,高弈雖掌調度,然兵不識將,將不知兵,且其人多疑,對曹相亦不甚放心,守備實有疏漏之處。」


  呂布此刻已是心花怒放,方才對劉備的嫉恨、對寄人籬下的屈辱、對下邳富庶的貪婪,盡數化作了即將到手的狂喜。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高坐徐州牧府邸,麾下并州狼騎馳騁中原的景象!

  「好!」

  呂布猛地一拍箭垛,磚石簌簌落下:

  「回去告訴曹豹!他的心意,吾已知曉!三堆篝火為號,西門為憑!讓他備好酒宴,待吾入城,共享富貴!」

  「吾呂布行事,向來光明磊落,有功必賞!若他助我取下邳,便是徐州第一功臣,榮華富貴,享之不盡!若敢有詐...」

  呂布眼中凶光畢露,語氣森寒如冰:

  「吾之方天畫戟,認得他曹豹,吾之并州鐵騎,踏平他滿門!」

  王七心頭一凜,連忙叩首:

  「溫侯神威,曹相絕無二心!小人定將溫侯之言,一字不漏帶到!小人這便告辭,以免久留生變!」

  「速去!」

  呂布大手一揮。

  王七如蒙大赦,迅速起身,在狼騎帶領下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階梯下。

  箭塔上,只剩下呂布與陳宮,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只余天際一抹暗紅,如同乾涸的血跡。

  城下勞作的號子聲早已停歇,泗水河畔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呂布轉身,再次望向那巨大而模糊的下邳城廓,嘴角咧開一個猙獰而志得意滿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齒:

  「公台!如何?此非天意乎?劉備根基,曹豹拱手獻上!袁公路之約在前,曹豹內應在後,下邳已是吾囊中之物!」

  陳宮亦是心潮澎湃,但他比呂布更為冷靜:

  「溫侯洪福齊天!此乃上天欲成溫侯霸業!然,大事當前,仍需謹慎。」

  「當立即遣快馬密報袁術,告知曹豹內應之事,請其務必按約定時間,北上徐州,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同時,溫侯需即刻點齊狼騎精銳,備足攻城器械,只待約定之日,星夜疾馳,直撲西門!」

  「曹豹開城,我軍當如雷霆灌入,首要控制府庫、糧倉及州牧府衙,擒殺糜竺、孫乾等劉備心腹,則下邳瞬息可定!」

  「劉備心腹聞訊回援,則前有袁術大軍,後有溫侯雄踞堅城,其必敗無疑!」

  「哈哈哈!妙!妙計!」

  呂布放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城頭迴蕩,充滿了肆無忌憚的野心和即將釋放的暴戾:

  「傳令!全軍備戰!好生『休養』!待時機一到,隨吾踏平下邳,取了那大耳賊的基業!這徐州,合該姓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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