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治軍十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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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這已不是你的床哩。」

  當高弈從州府出來,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房間被人給搬空了,只剩下打掃的小廝。

  「?」

  高弈疑惑地看著小廝,只聽見小廝說道:

  「關,張二位將軍剛剛來把先生的東西全都給扛到他們的房間裡面去了。」

  「!?」

  高弈看向小廝:

  「他們二人是如何行的比我還快的?」

  「先生初來乍到,尚且不知,這下邳城中有小道,關,張二位將軍正是走小道,快先生一步。」

  聽著小廝的話,高弈轉身就朝著昨晚他們休息的房間走去。還沒進門,就聽見張飛洪亮的大嗓門在安排:

  「公明,你睡俺二哥旁邊!等下高小先生睡俺跟二哥中間!叔至,你睡門邊兒!大哥今晚在嫂嫂那裡歇息,正好夠住!」

  高弈站在門口,聽著裡面張飛這不容置疑的「分床方案」,額角隱隱跳動,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並不厚重的木門。

  屋內景象果然「蔚為壯觀」,他的書簡、幾卷帛書、幾件換洗衣衫被胡亂堆在原本屬於劉備的床榻一角,與旁邊徐晃那柄沉重的開山大斧形成了鮮明對比。

  而原本靠牆的空位,則被鋪上了額外的草蓆和褥子——顯然是為他準備的「新床」。

  陳到正沉默而利落地將幾張草蓆邊緣疊壓整齊,確保穩固舒適。

  關羽正端坐在他自己的席位上,借著窗戶投來的最後一點天光,一絲不苟地...捋著鬍鬚,看著《春秋左氏傳》。

  動作沉穩,仿佛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對張飛的安排和屋內的動靜恍若未聞。

  張飛則像個監工,圍著新鋪的草蓆轉悠,蒲扇般的大手不時重重拍打一下,似乎在測試是否足夠結實:

  「嗯!厚實!高小先生身子單薄,睡這保准不硌!」

  「棋巍來了?」

  張飛聞聲抬頭,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幾步就跨到門口,不由分說一把攬住高弈略顯單薄的肩膀,力道之大讓高弈一個趔趄:

  「哈哈,莫怪莫怪!俺和二哥想著,小先生一個人睡那冷清屋子多沒意思!」

  「正好公明跟二哥是同鄉,叔至也常在近前護衛,咱們四個擠擠,熱鬧!暖和!」

  高弈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道裹挾著往裡帶,哭笑不得:

  「張將軍,快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關羽此時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春秋左氏傳》,丹鳳眼微抬,目光掃過高弈,沉穩地開口:

  「同處一室,可免棋巍孤寂,公明、叔至皆忠義之士,棋巍盡可安心。」

  高弈順著關羽的目光看去。只見徐晃那魁梧的身軀正有些侷促地站在新鋪的草蓆旁,方正的臉膛上帶著一絲歉意。他抱拳道:

  「高先生,晃叨擾了。營中暫未安排妥當,只得在此借宿一宿。若有不便,晃可另尋他處。」

  他語氣誠懇,雖是客將,卻毫無倨傲,陳到則停下手中的活計,對高弈微微躬身,言簡意賅:

  「先生放心,到睡覺警醒,絕無鼾聲擾人。」

  他眼神銳利而沉靜,顯然已將護衛職責延伸到了這臨時居所。

  看著徐晃那副生怕打擾的歉意,陳到那副盡忠職守的沉靜,再看看張飛那副「俺們幹得漂亮吧」的得意表情,以及關羽雖然面無表情但眼神里透出的「此事已定」的堅決,高弈心中那點被強行「搬家」的無奈瞬間煙消雲散,反而湧起一股奇特的暖流。

  這哪裡是威震天下的猛將?分明是幾個心思各異卻又笨拙地想照顧新夥伴的....大孩子?

  他嘆了口氣,臉上卻露出了真誠的笑意:

  「列為將軍如此盛情,在下...銘感五內。只是....」

  他指了指那堆被張飛形容為「輕得很」的書簡:

  「弈同這些書卷,夜間或需點燈翻閱,怕是叨擾諸位安眠了。」

  「嗨!這算啥!」

  張飛大手一揮:

  「先生看書,俺們睡覺!兩不耽誤!二哥晚上也常看書點燈,公明睡得安穩,叔至...嘿,他睜隻眼閉隻眼也能睡!對吧?」


  張飛看向陳到。陳到認真點頭:

  「先生但看無妨,到無礙。」

  徐晃也笑道:

  「晃行軍露宿慣矣,些許燈火,何足道哉。」

  高弈看著這四位風格迥異卻都透著真誠的「室友」一位在嚴肅地整理內務,一位在笨拙地幫忙還幫倒忙,一位在旁沉穩如山,一位客氣中帶著點好奇。

  此情此景,實在難以與史書中記載的「萬人敵」、「熊虎之將」、「周亞夫之風」、「忠勇宿衛」完全聯繫起來。

  他心中最後從未來所帶來的矜持也碎了一地,只剩下啼笑皆非的溫暖。

  「罷了罷了...」

  高弈笑著搖搖頭,走到自己的新鋪位坐下,草蓆下的褥子倒是鋪得厚實鬆軟,顯然是張飛「監工」、陳到落實的成果:「既來之,則安之。」

  這時,門外傳來輕叩聲,一個小侍女的聲音響起:

  「高先生可在此處?夫人聽聞先生換了住處,恐新鋪寒涼,特遣奴婢送來一床新絮的厚褥。」

  高弈一愣,心中暖意更甚,他似乎明白為什麼,自家主公會被稱呼為大漢魅魔了。

  張飛則得意地朝關羽、徐晃、陳到擠眉弄眼:

  「瞧瞧!俺就說擠擠暖和好吧?連嫂嫂都知道了!」

  關羽微微頷首,對門外道:

  「有勞嫂嫂掛心,請進。」

  小侍女捧著蓬鬆的厚褥進來,看著屋內這奇特的「五巨頭」組合,抿嘴一笑,放下褥子便匆匆退下了。

  高弈撫摸著那床厚實柔軟的新褥,再看看身邊這幾位風格迥異卻都透著真誠的「室友」。

  感覺在這漢末亂世漩渦中,似乎也找到了另一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帶著點喧鬧和溫暖的「家」。

  「這是何物?棋巍?」

  就在這時,眼尖的張飛看著一個用布帛精心包裹起來的竹簡,用嘴努了努。高弈拿起那竹簡,在榻上小心攤開:

  「此為軍律草稿,意在約束行伍,凝聚軍心,一如昔日孫武於吳王闔閭前治軍宮女。」

  聽到是軍律,關羽放下了手中的書卷,丹鳳眼望來;張飛也好奇地湊得更近。

  徐晃神色一肅,顯然對此極為重視;連一旁整理物品的陳到也停下了動作,側耳傾聽。竹簡外上書《治軍十三條》:

  『軍律曰:

  一、凡行止進退,當稟號令。

  二、黎庶纖毫,毋得擅取,凍死毋拆,餓死毋擄。

  三、所獲鹵獲,悉輸公府,論功行賞。

  四、言語待下,務存溫煦,不可苛虐。

  五、市易交易,務均平直,強買強賣者罪。

  六、假借器物,必償原主,損毀依價。

  七、損毀人物,當依價償。

  八、毆詈之禁(毆打辱罵百姓或同袍),斷不可為。

  九、稼穡艱難,毋傷禾稼。

  十、男女之間,不可瀆犯。

  十一、降者以仁,毋行虐辱。

  十二、賞罰分明,先登,陷陣,俘/斬將,奪旗者特賞。生俘敵將者,受賞倍於斬將者。

  十三、不得擅自離營,毋酗酒滋事,違令者斬。

  違反上述軍律者,輕則鞭笞、降職、罰俸,重則軍法從事。』

  「此《治軍十三條》,我尚未呈給主公。」

  高弈解釋道,他不這麼早拿給劉備是有原因的。無論是哪個時代,打仗就是一個純粹的燒錢藝術。

  戰端一開,那麼多脫產士兵,光是管飯都極不容易,倉廩不實之時,空談禮儀道德,士兵只會視若敝履。

  唯有知曉為何而戰、認同軍法威嚴的軍隊,才能脫離兵匪之患,更何況士兵大多目不識丁,條文需簡練有力,執行更要鐵面無私。

  這十三條,正是他結合後世經驗與漢末現實,反覆斟酌寫出來的成果;關羽撫須沉吟,丹鳳眼中精光閃爍:

  「『俘將賞倍於斬將』...妙!存仁心,勵活擒,增我羽翼,減敵死志,善!」

  張飛撓撓頭:


  「嗯...不准飲酒這條...有點難受!不過為了大哥大業,俺老張忍了!」

  高弈看向張飛:

  「翼德,並非不准飲酒,而是不得酗酒滋事。」

  徐晃則是神色震動,他來自楊奉亂軍,深知軍紀渙散對百姓之害。

  眼前這十三條,既有嚴刑峻法,更有深植人心的仁恕之道,尤其「俘將倍賞」之策,顯是深思熟慮,非比尋常;他由衷贊道:

  「高先生此律,法理兼備,仁威並施。若能貫徹施行,必成仁義之師,無敵之軍!晃佩服!」

  他心中暗想,此律若行,則自家軍心之凝聚,恐怕將遠超想像。

  陳到雖未言語,但眼神專注,默默記誦著關鍵條目,尤其是關於護衛職責和營規的部分,顯然已將其視為未來約束部曲的重要準則。

  看著四位名將或讚嘆、或認同、或深思的反應,高弈心中稍定。

  他知道,在這亂世,要打造一支真正的仁義強軍,道阻且長,但這第一步,似乎已在眼前這間略顯擁擠的房間裡,悄然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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