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首映（二）
北美洛杉磯，十一月的風吹不散柯達劇院外的喧囂。此刻，它迎來的是一場提前點燃的狂熱——由昆汀·塔倫蒂諾執導，一個名叫宋飛的華人主演的電影《殺死比爾》，即將在此揭開它血腥、凌厲、充滿東方暴戾美學與中原磅礴氣勢的面紗。
太平洋標準時間下午六點整，紅毯儀式準時啟動。
麥克風裡傳來主持人熱情洋溢、穿透嘈雜的開場宣告，巨大的「KILL BILL」字樣的金屬投影切割在劇院入口上方的深色玻璃幕牆上，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氣。
紅毯兩側，早已是人山人海。影迷揮舞著臨時趕製的海報和名字燈牌，其中「Quentin!」、「Bernard!」的呼喊聲浪此起彼伏，交織碰撞。
更龐大的則是嚴陣以待的媒體陣線，長槍短炮般的相機鏡頭密密麻麻，冰冷的金屬外殼在夕陽餘暉中閃爍著貪婪的光澤。「咔嚓」、「咔嚓」的快門轟鳴聲連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悶雷，無數刺眼的閃光燈更是如同狂暴的銀色閃電，瘋狂地劈砍著紅毯上每一寸空間，將每一個踏入其中的身影都置於無所遁形的曝光之下。
人們的目光，此刻死死聚焦在紅毯的起點。
車門打開，昆汀·塔倫蒂諾率先闖入鏡頭。他穿著裁剪隨性、帶著強烈個人風格的暗紋西裝，臉上是招牌式的、混雜著興奮與狡黠的笑容，手臂張揚地揮舞著，如同即將指揮一場視覺風暴的搖滾明星。他利落地朝人群拋了幾個飛吻，引來一片更為狂熱的尖叫。
緊接著，他側身，向車內致意。
一隻穿著鋥亮手工定製黑色皮鞋的腳沉穩地踏在猩紅的地毯上。隨即，一個挺拔如松的身影完全暴露在灼目的光海之中。
一身經典的午夜藍戧駁領雙排扣禮服，完美貼合著宋飛挺拔精悍的身形。禮服的面料在強光下流淌著深邃的暗紋光澤，透露著昂貴的質感。
不同於昆汀的恣意，他的著裝低調內斂，卻又透著一股無法忽視的、斂藏的銳氣。領口雪白挺括的法式襯衣襯托著他線條利落的下頜線，領結一絲不苟。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瞬間適應了那足以灼傷視網膜的強光。當他抬眼看向前方無盡的人潮與光海時，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平靜無波，沒有昆汀的亢奮，只有一種近乎磐石的鎮定與掌控感。
昆汀大笑著，用力拍了拍宋飛的背，用誇張的口型無聲地喊了句：「Showtime， Brother!」
兩人並肩，踏上了那條象徵著名利與審視的猩紅之路。
昆汀是個天生的紅毯表演藝術家，他時而張開雙臂擁抱尖叫，時而衝著鏡頭做出各種搞怪表情，時而停下來和熟悉的記者隔著欄杆大聲談笑。每一次停頓，都引發一片閃光燈的狂轟濫炸和更響亮的呼喊。
宋飛則截然不同。他步履沉穩，保持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節奏。臉上始終掛著禮貌而疏離的淺笑，對兩側的尖叫和呼喊僅僅報以微微頷首致意。
但這種內斂，並未減弱他的存在感。他那由內而外散發的沉靜氣勢，以及身體裡蘊含的力量感，在這流光溢彩的名利場上反而形成了奇異的反差與吸引力。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影迷陣列或鏡頭的黑洞，深邃得如同寒潭，讓與之對視的人心頭莫名一凜。
無數鏡頭捕捉著他行走的姿態——肩背挺直，步履間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每一步都像丈量過距離般精準。
那並非刻意訓練出的台步，更像是某種根植於骨髓的戰鬥本能，即便在萬千矚目下，也絕不會有一絲鬆懈。這沉靜的力量感，在喧囂浮華的紅毯上，如同一把藏在絲絨鞘中的絕世名刀，更令人心驚。
「Bernard! Look here!」
「Song Fei! Give us a pose!」
記者們嘶喊著，試圖撬開他那份平靜的面具。宋飛停下幾步，側身，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目光平靜地投向最近的一片鏡頭。
沒有刻意擺出的張力，只有自然而然流露的、沉澱後的自信與篤定。然而就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引發了一波更為猛烈的閃光燈狂潮。他那份沉穩的風度，在昆汀張揚的襯托下，顯得愈發神秘而致命。
短短几十米的紅毯，仿佛一場漫長的微縮戰役。昆汀負責引爆喧囂，而宋飛則以無聲的姿態，宣告著自己獨特的入場方式——他不僅僅是一個演員，更像一個審視著新戰場的武者。
他們身後，電影的主創團隊依次踏上紅毯：烏瑪·瑟曼一身冷艷的銀色長裙，氣場強大；劉玉玲身著改良旗袍，東方韻味中透著凌厲；飾演首領的千葉真一，目光如鷹隼掃視……每一個人的出現，都為這沸騰的盛宴增添著不同的色彩和熱度。
紅毯盡頭，是臨時搭建的媒體採訪區。白色的背景板和無數指向性的麥克風陣列構成了又一個焦點。
宋飛與昆汀並肩站定，更多的閃光燈幾乎要吞噬他們。
「昆汀導演！《殺死比爾》有票房預期嗎？聽說電影中的打鬥都是伯納德宋設計指導的，對嗎？」一個金髮女記者迫不及待地將話筒戳到昆汀面前。
昆汀咧嘴一笑，標誌性的手勢揮舞起來，猛地攬住旁邊宋飛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我的兄弟，伯納德·宋！他不僅僅是這部電影的主演，更是整部電影動作的靈魂！所有的打鬥設計、所有的暴力美學呈現，都出自他的大腦和他的身體！」
「他是一位真正的武術哲學家，他將一種…呃…一種古老東方的磅礴氣勢融入了每一場戰鬥！相信我，你們從未在大銀幕上見過這樣的動作場景！它們不僅僅是打鬥，它們是…藝術！血腥的藝術！暴力的詩篇！」
昆汀的熱情洋溢如同噴發的火山，語速飛快，唾沫橫飛。
記者們立刻將更多的火力集中到宋飛身上：「宋先生！昆汀導演如此推崇您的動作設計，能否具體描述一下您為這部電影帶來的『磅礴氣勢』？」
宋飛接過話筒，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嘈雜，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磁場：「昆汀過譽了。我更願意稱之為一種視角的轉換。」
他頓了頓，目光平和地掃過面前的鏡頭，「我們試圖在動作中，展現兩種文化背後的哲學碰撞。戚家刀法的演繹，核心在於『勢』——堂堂正正，大開大闔，以煌煌王道之力碾碎阻礙，如同歷史的車輪無可阻擋。而東洋刀…」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它的精神則趨向於『詭』與『絕』。偏執，陰狠，帶著一種自我毀滅般的決絕鋒芒。這兩種力量的碰撞，本身就構成了戲劇張力。」
他沒有誇耀技術細節，而是直接點明了動作設計的靈魂所在。這份清醒的認知和高度概括，讓提問的記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欽佩。
「宋先生，下周您將在拉斯維加斯迎戰大衛·圖阿，拳台上的戰鬥是否延續了您在電影中的動作表達？」另一個記者迅速追問。
宋飛嘴角浮現一絲難以捉摸的淡然弧度：「任何戰鬥，其本質都是對自我的超越和對對手的解讀。」他沒有正面回答，卻給出了一個更值得玩味的答案，「無論是在精心設計的電影場景中，還是在瞬息萬變的拳台上，這一點，從未改變。」
回答簡短有力，滴水不漏，透著一股大師級的從容與自信。
昆汀在旁邊補充了幾句關於電影整體風格的俏皮話，採訪便在記者們意猶未盡的眼神中結束。兩人離開媒體區，步入劇院內部相對安靜的迴廊。
「嘿，伯納德，」昆汀壓低聲音，臉上興奮的紅潮還未褪去，「我們在劇場入口，迎接一下。聽著，哥們兒，我要把你介紹給好萊塢真正掌握話語權的那些人！讓他們認識你，記住你！」他用力拍了拍宋飛的胳膊，眼神灼灼放光。
宋飛點點頭，目光沉靜：「明白。」
劇場入口處，明亮的燈光下，工作人員已準備好迎接即將蒞臨的各方名流。隨著時間推移，一輛輛豪華轎車在劇院門前停下，侍者殷勤地拉開車門。
首先抵達的並非昆汀期待的電影界巨頭，反而是一群風格迥異的硬漢。他們穿著剪裁精良卻難掩力量的西裝，步履穩健，眼神銳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格鬥家特有的、內斂的爆發力。
領頭的是一個梳著油亮背頭、身材敦實、下巴線條剛硬的男人——達納·懷特（白大拿），他身旁簇擁著幾位知名的UFC明星和推廣團隊成員。
「昆汀！」白大拿快步上前，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拳壇推廣人特有的熱情。他先和昆汀用力擁抱了一下，然後轉向宋飛，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評估，「上帝！終於見到真人了！伯納德，你在深夜秀上的功夫表演，簡直讓人頭皮發麻！乾淨！利落。漂亮極了！」他伸出手，用力握住宋飛的手，那力道足以捏碎普通人的骨頭。
宋飛的手掌穩定而有力，回握的分寸恰到好處。「達納，幸會。」他的回應禮貌而簡短。
「UFC的未來，需要你這樣的超級明星！」白大拿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目光灼灼地盯著宋飛，「想想看吧，伯納德！八角籠！全球直播！萬眾矚目！你的格鬥技術配上你的表演天賦…天作之合！這會是一場席捲全球的颶風！」他語速極快，激情澎湃地描繪著他所看到的巨大商業藍圖。
宋飛只是平靜地聽著，臉上帶著那抹不變的、近乎公式化的淺笑，既未顯露熱情，也未直接拒絕。「達納，下周還有一場重要的拳賽在等著我。」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目光投向入口外的紅毯，暗示著源源不斷到來的賓客。
白大拿立刻會意，哈哈一笑：「當然！當然！先解決大衛·圖阿！幹掉那個薩摩亞重炮手！我會去現場給你加油！」他又用力拍了拍宋飛的肩膀，才帶著他龐大的UFC團隊意氣風發地走進劇場。昆汀在一旁看著，眼神興奮地在宋飛和白大拿之間逡巡，似乎也在想像某種可能性。
UFC的隊伍剛離開，一個如小山般壯碩的身影便帶著強烈的存在感擠占了入口的空間。哈維·韋恩斯坦出現了。他那張圓胖的臉上堆砌著熟諳世故的笑容，昂貴的定製西裝緊緊包裹著龐大的身軀，步履顯得有些沉重。他目標明確，徑直走向宋飛，眼神里閃爍著精明而貪婪的光。
「伯納德！我親愛的兄弟！」哈維張開雙臂，語氣親熱得近乎誇張，仿佛兩人是失散多年的至交。他強行給了宋飛一個充滿壓迫感的擁抱，然後一隻油膩粗壯的手順勢就死死摟住了宋飛的肩膀，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和掌控意味。
宋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哈維身上那股混合著欲望和權勢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哈維無視了昆汀，湊近宋飛，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地說道，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聽著，伯納德！剛才達納那個莽夫的話你可以當耳邊風！UFC？太小了！格局太小了！跟我合作，我們玩個大的！」
他眼中閃爍著赤裸裸的野心，「我、達納，再加上幾個真正有能量的傢伙，我們聯手成立一家新公司！專門包裝你，推廣你！把你打造成這個星球上最偉大的、獨一無二的搏擊偶像！」
「超越阿里！超越泰森！想想吧，伯納德！電影、拳台、格鬥、娛樂…我們將打破所有界限！金錢？名聲？影響力？要多少有多少！這才是屬於你的舞台！比什麼狗屁UFC強一萬倍！跟我干吧，兄弟！我們一起收割整個世界！」
他的話語極具煽動性，描繪著一座用名利堆砌的金山，每一個字都散發著金錢和權力的誘惑。那隻搭在宋飛肩膀上的手更是用力地捏了捏，仿佛要將宋飛牢牢攥在手心，成為他龐大商業帝國的一枚關鍵棋子。
站在一旁的昆汀，臉上的興奮瞬間凍結了。他太了解哈維了，「包裝」、「推廣」、「公司」，這些字眼背後意味著什麼他清清楚楚。
那是要將宋飛徹底物化、工具化，榨乾其身上每一滴商業價值的冷酷生意經。他看到哈維眼中那赤裸裸的、獵人般的攫取之光，也看到了那隻緊緊鉗制著宋飛肩膀、象徵著控制的手。
一股強烈的擔憂湧上昆汀心頭。他太明白哈維的手段，也太清楚宋飛的驕傲和那份深不可測的力量。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嘴唇微動，想要勸阻，眼神里充滿了焦慮和懇求，深深地看了宋飛一眼——兄弟，別答應！
就在昆汀憂慮的目光中，宋飛臉上那層維持了整晚的、禮貌性的淺笑，倏然間消失了。
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驟然降臨。
取代笑容的，是一片冰封的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徹骨的冷意，仿佛能凍結周遭的空氣。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精準地刺向哈維·韋恩斯坦那張志得意滿的胖臉。
哈維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精心堆砌的信心和威嚴，瞬間被戳得千瘡百孔。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裡面沒有半點對名利的渴望，只有一種漠然，一種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般的冷酷。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哈維的尾椎骨竄起，順著脊椎一路冰封到頭頂。他甚至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搭在宋飛肩膀上的手臂，皮膚下的汗毛根根倒豎起來。
太平洋標準時間下午六點整，紅毯儀式準時啟動。
麥克風裡傳來主持人熱情洋溢、穿透嘈雜的開場宣告，巨大的「KILL BILL」字樣的金屬投影切割在劇院入口上方的深色玻璃幕牆上，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氣。
紅毯兩側，早已是人山人海。影迷揮舞著臨時趕製的海報和名字燈牌，其中「Quentin!」、「Bernard!」的呼喊聲浪此起彼伏，交織碰撞。
更龐大的則是嚴陣以待的媒體陣線，長槍短炮般的相機鏡頭密密麻麻，冰冷的金屬外殼在夕陽餘暉中閃爍著貪婪的光澤。「咔嚓」、「咔嚓」的快門轟鳴聲連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悶雷，無數刺眼的閃光燈更是如同狂暴的銀色閃電，瘋狂地劈砍著紅毯上每一寸空間，將每一個踏入其中的身影都置於無所遁形的曝光之下。
人們的目光，此刻死死聚焦在紅毯的起點。
車門打開，昆汀·塔倫蒂諾率先闖入鏡頭。他穿著裁剪隨性、帶著強烈個人風格的暗紋西裝，臉上是招牌式的、混雜著興奮與狡黠的笑容，手臂張揚地揮舞著，如同即將指揮一場視覺風暴的搖滾明星。他利落地朝人群拋了幾個飛吻，引來一片更為狂熱的尖叫。
緊接著，他側身，向車內致意。
一隻穿著鋥亮手工定製黑色皮鞋的腳沉穩地踏在猩紅的地毯上。隨即，一個挺拔如松的身影完全暴露在灼目的光海之中。
一身經典的午夜藍戧駁領雙排扣禮服，完美貼合著宋飛挺拔精悍的身形。禮服的面料在強光下流淌著深邃的暗紋光澤，透露著昂貴的質感。
不同於昆汀的恣意，他的著裝低調內斂，卻又透著一股無法忽視的、斂藏的銳氣。領口雪白挺括的法式襯衣襯托著他線條利落的下頜線，領結一絲不苟。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瞬間適應了那足以灼傷視網膜的強光。當他抬眼看向前方無盡的人潮與光海時，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平靜無波，沒有昆汀的亢奮，只有一種近乎磐石的鎮定與掌控感。
昆汀大笑著，用力拍了拍宋飛的背，用誇張的口型無聲地喊了句：「Showtime， Brother!」
兩人並肩，踏上了那條象徵著名利與審視的猩紅之路。
昆汀是個天生的紅毯表演藝術家，他時而張開雙臂擁抱尖叫，時而衝著鏡頭做出各種搞怪表情，時而停下來和熟悉的記者隔著欄杆大聲談笑。每一次停頓，都引發一片閃光燈的狂轟濫炸和更響亮的呼喊。
宋飛則截然不同。他步履沉穩，保持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節奏。臉上始終掛著禮貌而疏離的淺笑，對兩側的尖叫和呼喊僅僅報以微微頷首致意。
但這種內斂，並未減弱他的存在感。他那由內而外散發的沉靜氣勢，以及身體裡蘊含的力量感，在這流光溢彩的名利場上反而形成了奇異的反差與吸引力。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影迷陣列或鏡頭的黑洞，深邃得如同寒潭，讓與之對視的人心頭莫名一凜。
無數鏡頭捕捉著他行走的姿態——肩背挺直，步履間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每一步都像丈量過距離般精準。
那並非刻意訓練出的台步，更像是某種根植於骨髓的戰鬥本能，即便在萬千矚目下，也絕不會有一絲鬆懈。這沉靜的力量感，在喧囂浮華的紅毯上，如同一把藏在絲絨鞘中的絕世名刀，更令人心驚。
「Bernard! Look here!」
「Song Fei! Give us a pose!」
記者們嘶喊著，試圖撬開他那份平靜的面具。宋飛停下幾步，側身，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目光平靜地投向最近的一片鏡頭。
沒有刻意擺出的張力，只有自然而然流露的、沉澱後的自信與篤定。然而就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引發了一波更為猛烈的閃光燈狂潮。他那份沉穩的風度，在昆汀張揚的襯托下，顯得愈發神秘而致命。
短短几十米的紅毯，仿佛一場漫長的微縮戰役。昆汀負責引爆喧囂，而宋飛則以無聲的姿態，宣告著自己獨特的入場方式——他不僅僅是一個演員，更像一個審視著新戰場的武者。
他們身後，電影的主創團隊依次踏上紅毯：烏瑪·瑟曼一身冷艷的銀色長裙，氣場強大；劉玉玲身著改良旗袍，東方韻味中透著凌厲；飾演首領的千葉真一，目光如鷹隼掃視……每一個人的出現，都為這沸騰的盛宴增添著不同的色彩和熱度。
紅毯盡頭，是臨時搭建的媒體採訪區。白色的背景板和無數指向性的麥克風陣列構成了又一個焦點。
宋飛與昆汀並肩站定，更多的閃光燈幾乎要吞噬他們。
「昆汀導演！《殺死比爾》有票房預期嗎？聽說電影中的打鬥都是伯納德宋設計指導的，對嗎？」一個金髮女記者迫不及待地將話筒戳到昆汀面前。
昆汀咧嘴一笑，標誌性的手勢揮舞起來，猛地攬住旁邊宋飛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我的兄弟，伯納德·宋！他不僅僅是這部電影的主演，更是整部電影動作的靈魂！所有的打鬥設計、所有的暴力美學呈現，都出自他的大腦和他的身體！」
「他是一位真正的武術哲學家，他將一種…呃…一種古老東方的磅礴氣勢融入了每一場戰鬥！相信我，你們從未在大銀幕上見過這樣的動作場景！它們不僅僅是打鬥，它們是…藝術！血腥的藝術！暴力的詩篇！」
昆汀的熱情洋溢如同噴發的火山，語速飛快，唾沫橫飛。
記者們立刻將更多的火力集中到宋飛身上：「宋先生！昆汀導演如此推崇您的動作設計，能否具體描述一下您為這部電影帶來的『磅礴氣勢』？」
宋飛接過話筒，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嘈雜，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磁場：「昆汀過譽了。我更願意稱之為一種視角的轉換。」
他頓了頓，目光平和地掃過面前的鏡頭，「我們試圖在動作中，展現兩種文化背後的哲學碰撞。戚家刀法的演繹，核心在於『勢』——堂堂正正，大開大闔，以煌煌王道之力碾碎阻礙，如同歷史的車輪無可阻擋。而東洋刀…」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它的精神則趨向於『詭』與『絕』。偏執，陰狠，帶著一種自我毀滅般的決絕鋒芒。這兩種力量的碰撞，本身就構成了戲劇張力。」
他沒有誇耀技術細節，而是直接點明了動作設計的靈魂所在。這份清醒的認知和高度概括，讓提問的記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欽佩。
「宋先生，下周您將在拉斯維加斯迎戰大衛·圖阿，拳台上的戰鬥是否延續了您在電影中的動作表達？」另一個記者迅速追問。
宋飛嘴角浮現一絲難以捉摸的淡然弧度：「任何戰鬥，其本質都是對自我的超越和對對手的解讀。」他沒有正面回答，卻給出了一個更值得玩味的答案，「無論是在精心設計的電影場景中，還是在瞬息萬變的拳台上，這一點，從未改變。」
回答簡短有力，滴水不漏，透著一股大師級的從容與自信。
昆汀在旁邊補充了幾句關於電影整體風格的俏皮話，採訪便在記者們意猶未盡的眼神中結束。兩人離開媒體區，步入劇院內部相對安靜的迴廊。
「嘿，伯納德，」昆汀壓低聲音，臉上興奮的紅潮還未褪去，「我們在劇場入口，迎接一下。聽著，哥們兒，我要把你介紹給好萊塢真正掌握話語權的那些人！讓他們認識你，記住你！」他用力拍了拍宋飛的胳膊，眼神灼灼放光。
宋飛點點頭，目光沉靜：「明白。」
劇場入口處，明亮的燈光下，工作人員已準備好迎接即將蒞臨的各方名流。隨著時間推移，一輛輛豪華轎車在劇院門前停下，侍者殷勤地拉開車門。
首先抵達的並非昆汀期待的電影界巨頭，反而是一群風格迥異的硬漢。他們穿著剪裁精良卻難掩力量的西裝，步履穩健，眼神銳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格鬥家特有的、內斂的爆發力。
領頭的是一個梳著油亮背頭、身材敦實、下巴線條剛硬的男人——達納·懷特（白大拿），他身旁簇擁著幾位知名的UFC明星和推廣團隊成員。
「昆汀！」白大拿快步上前，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拳壇推廣人特有的熱情。他先和昆汀用力擁抱了一下，然後轉向宋飛，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評估，「上帝！終於見到真人了！伯納德，你在深夜秀上的功夫表演，簡直讓人頭皮發麻！乾淨！利落。漂亮極了！」他伸出手，用力握住宋飛的手，那力道足以捏碎普通人的骨頭。
宋飛的手掌穩定而有力，回握的分寸恰到好處。「達納，幸會。」他的回應禮貌而簡短。
「UFC的未來，需要你這樣的超級明星！」白大拿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目光灼灼地盯著宋飛，「想想看吧，伯納德！八角籠！全球直播！萬眾矚目！你的格鬥技術配上你的表演天賦…天作之合！這會是一場席捲全球的颶風！」他語速極快，激情澎湃地描繪著他所看到的巨大商業藍圖。
宋飛只是平靜地聽著，臉上帶著那抹不變的、近乎公式化的淺笑，既未顯露熱情，也未直接拒絕。「達納，下周還有一場重要的拳賽在等著我。」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目光投向入口外的紅毯，暗示著源源不斷到來的賓客。
白大拿立刻會意，哈哈一笑：「當然！當然！先解決大衛·圖阿！幹掉那個薩摩亞重炮手！我會去現場給你加油！」他又用力拍了拍宋飛的肩膀，才帶著他龐大的UFC團隊意氣風發地走進劇場。昆汀在一旁看著，眼神興奮地在宋飛和白大拿之間逡巡，似乎也在想像某種可能性。
UFC的隊伍剛離開，一個如小山般壯碩的身影便帶著強烈的存在感擠占了入口的空間。哈維·韋恩斯坦出現了。他那張圓胖的臉上堆砌著熟諳世故的笑容，昂貴的定製西裝緊緊包裹著龐大的身軀，步履顯得有些沉重。他目標明確，徑直走向宋飛，眼神里閃爍著精明而貪婪的光。
「伯納德！我親愛的兄弟！」哈維張開雙臂，語氣親熱得近乎誇張，仿佛兩人是失散多年的至交。他強行給了宋飛一個充滿壓迫感的擁抱，然後一隻油膩粗壯的手順勢就死死摟住了宋飛的肩膀，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和掌控意味。
宋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哈維身上那股混合著欲望和權勢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哈維無視了昆汀，湊近宋飛，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地說道，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聽著，伯納德！剛才達納那個莽夫的話你可以當耳邊風！UFC？太小了！格局太小了！跟我合作，我們玩個大的！」
他眼中閃爍著赤裸裸的野心，「我、達納，再加上幾個真正有能量的傢伙，我們聯手成立一家新公司！專門包裝你，推廣你！把你打造成這個星球上最偉大的、獨一無二的搏擊偶像！」
「超越阿里！超越泰森！想想吧，伯納德！電影、拳台、格鬥、娛樂…我們將打破所有界限！金錢？名聲？影響力？要多少有多少！這才是屬於你的舞台！比什麼狗屁UFC強一萬倍！跟我干吧，兄弟！我們一起收割整個世界！」
他的話語極具煽動性，描繪著一座用名利堆砌的金山，每一個字都散發著金錢和權力的誘惑。那隻搭在宋飛肩膀上的手更是用力地捏了捏，仿佛要將宋飛牢牢攥在手心，成為他龐大商業帝國的一枚關鍵棋子。
站在一旁的昆汀，臉上的興奮瞬間凍結了。他太了解哈維了，「包裝」、「推廣」、「公司」，這些字眼背後意味著什麼他清清楚楚。
那是要將宋飛徹底物化、工具化，榨乾其身上每一滴商業價值的冷酷生意經。他看到哈維眼中那赤裸裸的、獵人般的攫取之光，也看到了那隻緊緊鉗制著宋飛肩膀、象徵著控制的手。
一股強烈的擔憂湧上昆汀心頭。他太明白哈維的手段，也太清楚宋飛的驕傲和那份深不可測的力量。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嘴唇微動，想要勸阻，眼神里充滿了焦慮和懇求，深深地看了宋飛一眼——兄弟，別答應！
就在昆汀憂慮的目光中，宋飛臉上那層維持了整晚的、禮貌性的淺笑，倏然間消失了。
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驟然降臨。
取代笑容的，是一片冰封的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徹骨的冷意，仿佛能凍結周遭的空氣。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精準地刺向哈維·韋恩斯坦那張志得意滿的胖臉。
哈維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精心堆砌的信心和威嚴，瞬間被戳得千瘡百孔。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裡面沒有半點對名利的渴望，只有一種漠然，一種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般的冷酷。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哈維的尾椎骨竄起，順著脊椎一路冰封到頭頂。他甚至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搭在宋飛肩膀上的手臂，皮膚下的汗毛根根倒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