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接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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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多小時後,南京祿口機場的國內到達出口。何群、姜聞、陳詩人三人並肩走了出來,各自拉著簡單的行李箱。何群依舊是一副沉穩幹練的模樣;姜聞則戴著墨鏡,穿著皮夾克,下巴微微抬起,自帶一股桀驁不馴的氣場;陳詩人則顯得更加矜持內斂,眉宇間帶著藝術家特有的沉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宋飛舉著塊寫著「大宅門劇組」的硬紙板,站在接機的人群中,目標明確。何群眼尖,第一個看到了他,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過來。但當他看清宋飛的樣子時,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笑容變成了詫異。

  眼前的宋飛,和半個多月前在BJ見面時那個清爽俊朗的大學生判若兩人。頭髮顯然很久沒打理了,額前的碎發有些凌亂地垂著,下巴和兩腮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身上的夾克沾著幾點不易察覺的油彩和灰塵,整個人透著一股風塵僕僕、不修邊幅的「糙」勁兒,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有神,帶著笑意。

  「宋飛?」何群走近,上下打量著他,語氣帶著關切和不解,「你小子怎麼回事?鑽哪個道具箱子底下睡覺了?怎麼……弄得這麼……」他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

  宋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和下巴的胡茬形成鮮明對比,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滿不在乎:「何師兄,瞧您說的!我再邋遢,八百年不洗澡,那也肯定比您帥出十八條街去啊!」他開著玩笑,隨即轉向何群旁邊的兩位,態度瞬間變得恭敬而不失熱情,微微躬身伸出手,「陳師兄好!姜導好!我是宋飛,劇組打雜的。郭導實在脫不開身,特意讓我來接您幾位,怠慢了。」

  陳詩人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宋飛的問候。他依舊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年輕人,語氣平淡地問何群:「這小伙子你認識?」他對宋飛的自來熟「師兄」稱呼似乎有點不置可否。

  何群連忙介紹:「認識!咱們北電2000級表演系的,正兒八經的小師弟!宋飛。本事不小!他能進《大宅門》劇組,還是我和老謀跟郭導推薦的呢!」他特意點出了張老謀,強調了宋飛的分量。

  「哦?」陳詩人這才正眼看向宋飛,目光里多了幾分實質性的探究,「能讓老謀和老何同時開口推薦的人……」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但話里的意味卻重了,「想必是有點真東西的。」

  宋飛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帶著點年輕人的狡黠和混不吝:「陳師兄您有所不知,」他故意壓低了點聲音,像分享什麼秘密,「我可是立志要把您、張師兄、何師兄這些大導的選角眼光,徹底從中戲那邊拉回咱們北電的人!張師兄和何師兄啊,就是被我這份『振興北電』的雄心壯志給感動了,才不遺餘力地推薦我!」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噗!」何群第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哈哈哈!」姜聞也被這毫不掩飾的「野心」和厚臉皮逗得大笑起來,暫時驅散了眉宇間的一絲陰霾。

  連陳詩人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搖了搖頭。

  姜聞笑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宋飛,帶著點挑釁:「這麼說,你是要跟我們中戲作對啊?搶飯碗?」

  宋飛一挺胸脯,毫不怯場,眼神亮得驚人:「姜導,話不能這麼說!這叫良性競爭!下次您再找演員的時候,完全可以考慮找我試戲嘛!保管把您那些中戲的師弟們,按在地上摩擦得心服口服!」他拍著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氣。

  姜聞本還覺得這年輕人挺有意思,直率敢言。但宋飛那句「再找演員」似乎無意中戳中了他的痛處。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陰沉下來,透著一股壓抑的煩躁和戾氣,聲音也冷了下來:「還他媽找個屁的演員!我他媽都被禁導了!」他幾乎是低吼出來,墨鏡也遮不住他驟然緊繃的下頜線。

  氣氛瞬間凝固。何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連忙給宋飛使了個眼色。陳詩人也微微蹙眉,輕輕嘆了口氣。宋飛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姜聞指的是什麼——那部惹出巨大風波、導致他被禁止執導電影數年的《鬼子來了》。他之前沉浸在劇組學習中,幾乎忘了這茬。

  「呃……」宋飛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尷尬和歉意,但並沒有過度惶恐,只是誠懇地說了句:「姜導,對不住,我這嘴沒把門的。您消消氣。」他不再多言,動作麻利地接過何群和陳詩人手裡的行李箱,「車就在外面,三位老師這邊請。」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化解了尷尬。

  停車場裡,一輛黑色的別克GL8商務車安靜地停著。宋飛拉開車門,示意三人上車。姜聞似乎還在生悶氣,或者沉浸在自己的糟糕情緒里,一言不發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何群和陳詩人則坐進了後排。

  車子平穩地駛出機場,匯入通往無錫的高速公路。這個年代的交通遠沒有後世那麼擁堵,路況極好。陳詩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何群則和宋飛聊著劇組的情況。


  坐在副駕的姜聞,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有點悶:「小子,在《大宅門》里撈著角色沒?」他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江南水鄉景色。

  宋飛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實話實說:「還沒呢。暫時沒想演。」

  「嗯?」姜聞有些意外,轉過頭看他,「不想演?那你鑽劇組裡幹嘛?當義工體驗生活?」

  宋飛笑了笑,語氣坦然:「我這海拔,188公分,」他用手在自己頭頂比劃了一下,「形象吧……也還算湊合。」他這「還算湊合」的自評讓後排的何群忍不住又笑了。「一般的配角,放我旁邊,容易顯得突兀,搶戲或者不協調。太扎眼反而不好。所以我就想著,先在劇組打打雜,把里里外外的門道都摸清楚,跟著郭導、陳老師、劉老師這些前輩好好學習,比急著演個角色更實在。」他思路清晰,目標明確。

  姜聞聽完,臉上那點陰鬱倒是散了些,嗤笑一聲:「嗬,聽你這意思,還覺得自己挺帥?帥得沒邊兒了是吧?」他習慣性地用起了激將法,也是被宋飛這「湊合」的自謙給逗的。

  宋飛聞言,側過頭,極其認真地看了姜聞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這還用問嗎?」隨即轉回頭,用一種理所當然、如同陳述「太陽東升西落」般的平靜語氣說道:「這怎麼能是自己覺得呢?姜導,這就像是數學裡的公理,是宇宙的基本法則,它不需要論證啊。在這個世界上,或許沒有絕對的靜止,」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但一定有絕對的帥!那就是我啊!」

  「噗——咳咳咳!」後排閉目養神的陳詩人被自己的口水嗆著了。

  「哈哈哈!」何群拍著大腿笑得直抽氣。

  連板著臉的姜聞,也被這極致不要臉卻又理直氣壯的自誇給破了功,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開,肩膀聳動起來:「操!你們北電的……真他媽會吹牛逼!臉皮厚度也是公理級的!」

  車內的氣氛瞬間活躍起來,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宋飛一邊開車,一邊和姜聞鬥著嘴,從電影理念扯到演員表演,從京味兒文化侃到好萊塢特效。宋飛思維敏捷,知識面廣得不像個學生,而且言辭犀利,常常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又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混不吝和歪理邪說,把姜聞那點鬱結之氣攪得七零八落,竟也漸漸投入了這種「抬槓」的樂趣中,暫時忘記了那些煩心事。

  何群在後面聽著,忍不住插話:「宋飛,這半個多月在組裡,收穫怎麼樣?看你小子這精神頭,沒白混吧?」

  宋飛從後視鏡里看了何群一眼,臉上的嬉笑收斂了些,變得認真:「收穫太大了,何師兄。感覺比在學校啃一學期書本都管用。」他一邊注意著路況,一邊組織著語言,「我是一邊拿著《表演訓練法》這些教材,一邊在現場看陳老師、斯琴老師、劉老師他們怎麼演。書本上的理論是骨架,現場前輩們的表演是血肉。相互對照,相互印證,很多以前模糊的概念一下子就通了。」

  他語氣帶著興奮:「從最基礎的台詞處理,氣息怎麼控制,重音怎麼放,停頓怎麼留,到表演的『吃飯』——怎麼在鏡頭前真實自然地完成生活化動作,再到各種複雜情緒的表達層次,還有那些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微表情控制……每天都有新發現,新體會!我現在正死磕眼神呢,跟著陳報國老師和斯琴高娃老師偷師,怎麼用眼睛說話,怎麼用眼神傳遞千言萬語。」

  他頓了頓,透過後視鏡看向後排閉目養神的陳詩人,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郭導提過想讓我試試萬筱菊那個角色,不過還有點猶豫,主要是覺得我面相太嫩,怕壓不住。但他說我最近眼神練得不錯,有股子勁兒了,可能能彌補面相上的不足。」

  「萬筱菊?」姜聞和何異口同聲,連後排的陳詩人也睜開了眼睛,透過後視鏡看向宋飛。他們都看過《大宅門》的劇本,自然知道萬筱菊的原型就是梅蘭芳大師,那是劇中藝術靈魂的象徵。

  姜聞轉過頭,目光炯炯地盯著宋飛,帶著強烈的懷疑和審視:「你?演萬筱菊?」他實在無法把眼前這個鬍子拉碴、說話帶著股痞帥勁兒的「壯勞力」,和風華絕代的京劇大師聯繫起來。

  宋飛正好等紅燈,順手從兜里摸出煙盒,自己叼上一根,又把煙盒丟給姜聞,動作熟練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煙圈。他這才轉過頭,迎著姜聞審視的目光,臉上帶著一種奇特的自信,點了點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姜導,您這就不懂了。得透過現象看本質。哥們兒這底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臉,「不刮鬍子,那是陽剛硬朗,荷爾蒙爆棚。可只要把這鬍子一刮,粉墨一扮上,戲服一穿,水袖一甩……」他眼神瞬間變得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嫵媚,雖然轉瞬即逝,卻讓姜聞心頭猛地一跳,「那絕對就是傾國傾城的柔美!什麼叫可塑性?這就叫可塑性!北電出品,必屬精品!」

  「咳咳!」姜聞剛點上煙,被他這極致自戀的宣言和剛才那驚鴻一瞥的眼神變化嗆得咳嗽起來,指著宋飛,哭笑不得,「你們北電……真他媽是……人才輩出!吹牛逼都不帶打草稿的!」

  「這叫自信!」宋飛糾正道,語氣鏗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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