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吃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

  亳州,譙縣。

  高懷德率一眾幕僚佇立岸邊,目光盡數鎖死在河道盡頭。

  自凌晨起,他便下令曹威率兵清空碼頭周邊一里內所有閒雜人等,所有力夫皆由軍士換上雜役服飾充任。

  譙縣四門落鎖,全城戒嚴。

  至晌午時分,天際線處終於浮現出連綿如城的桅杆輪廓。

  黑壓壓的船隊緩緩駛近,帆影遮天蔽日。

  岸上不知是誰先哽咽著長舒了一口氣,旋即引來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眾人憶起這近三個月來的煎熬慘狀,皆喜極而泣。

  糧船甫一靠岸,不待雙方寒暄交接,早有摩拳擦掌、餓綠了眼的軍士虎狼般撲上跳板,爭先恐後地扛起麻袋。

  站在船首的南唐押糧官身著綾羅,昂首負手而立。

  身後作客商、雜役打扮的南唐軍士也是一個個趾高氣昂。

  他們一路行來,但見後晉國內茅舍低矮,民生困頓,百姓個個衣不蔽體,形如乞丐,哪有南唐那般奢華氣象。

  此刻又見岸上歸德軍無論官、兵、民,個個面黃肌瘦、衣裳松垮,更是輕視至極,不由得從鼻子裡輕嗤一聲,眼中透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

  帶頭的官員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仿佛要拂去這北方貧瘠之地的晦氣,這才對快步迎上的高懷德等人懶洋洋道:「高少帥是吧?奉我朝聖主恩旨,特來交割糧秣。」

  「還請貴鎮速速清點,我等趕著返航復命。」

  他略頓一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用袖角虛掩了下口鼻:「至於犒勞接風就免了。我等隨行帶了金陵的庖廚與酒食,實在吃不慣北地的村醪粗粟。」

  說罷,船上軍士都嘲笑起來。

  高懷德臉上原本堆滿的笑意瞬間凝滯,抬到一半準備行禮的手也僵在半空。

  又見對方竟背著手,用鼻孔瞧人的狂妄姿態,一股怒火猛地竄上心頭。

  他強壓下火氣,目光左右一掃,這才沉聲道:「有勞尊使遠來辛苦。不知我鎮李司馬現在何處?」

  那南唐官員眯縫著眼,嘴角扯出一絲譏誚,花白的鬍子隨之抖了抖。

  「李谷麼,他見識了我朝繁華盛景以後,大為嘆服,情願拋棄妻子,棄暗投明,只求陛下能賞他個小吏做做。」

  「他這人啊,雖然才學粗鄙,不堪入目。但蒙陛下開恩,特賞了他在鴻臚寺做了個郎官。」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輕蔑地掃過高懷德鐵青的臉:「今後就不勞少帥惦記了。」

  高懷德勃然大怒,正欲上前痛毆這廝一頓,身旁王朴急忙死死拽住他臂膀,面色凝重地微微搖頭。

  正在劍拔弩張之際,一個看著有些眼熟的隨從跳上岸,快步趨至高懷德身前,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低聲道:「少帥,李司馬有書在此。」

  高懷德扯開火漆,草草一看。

  信中大半皆是對金陵繁華的浮誇贅述,什麼「秦淮畫舫徹夜不歇」,「宮宴珍饈三日未嘗重樣」。

  又言南唐國主「惜才若渴盛情難卻」云云,字裡行間俱是沉溺溫柔鄉的萎靡之態。

  直至信尾,才點了一下,「臣在此穩如泰山,望少帥勿忘當日九字宏圖,以大事為重!」

  高懷德看著最後幾個字沉默了許久,最終,抬頭對左右吩咐道:「趕緊搬吧,莫要南唐貴使.....久候了。」

  聲音平靜,聽不出半分情緒。

  ........................................

  卸糧之事直忙到夜半更深,才將今日的五十艘糧船搬運一空。

  南唐船隊毫不耽擱,當即起錨揚帆,遁入沉沉夜色。

  碼頭上,米袋堆積如山,米香味瀰漫。

  兵士手持火把靜立,每個人都眼冒綠光,壓抑的腸鳴在夜風中交織作響。

  所有視線都集中在高懷德身上,只待他一聲令下。

  「大家.....」

  「開飯吧!」

  高懷德揮了揮手。

  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歡呼,瞬間一擁而上。


  「慢著!」

  高懷德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喊道:「不得蒸煮乾飯!所有人只許熬稠粥,碗中米粒不得過半!」

  然而已經沒人聽他的了。

  餓紅了眼的兵士們嘶吼著撲向糧堆,徒手撕開麻袋,抓起生米便瘋狂往嘴裡塞去,白花花的米粒混著唾液從指縫間淌落。

  米粒宛如涓流,流的遍地都是,後邊人趴在地上舔食,一邊吃一邊放聲嚎哭。

  曹威想帶人維持秩序,瞬間被洶湧的人潮沖得寸步難行。

  一片混亂中,高懷德默然退至岸邊,孤身立於渦水之畔,仰頭望向中天冷月。

  清輝灑落,在他袍衫上像覆了層薄霜。

  許久,岸上的嘶吼哄鬧漸漸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釜甑中米粥沸騰的咕嘟聲。

  溫熱的蒸汽混著大米的醇香漫入夜風,終於壓過了先前瀰漫在空氣中的瘋狂與饑饉。

  「少帥,吃點吧!」

  王朴捧著一碗熱氣蒸騰的稠粥走近,碗沿燙得他指尖發紅。

  高懷德接過土碗,低頭啜飲一口。

  白花花溫熱的米粥滑入喉間,飽滿的甜香瞬間在口中漫開。

  這在北方的軍隊和百姓中是難以想像的奢侈,尋常兵民終年賴以果腹的,大多是粗粟和齁鹹的菜脯。

  「還是南方的大米好啊。」

  高懷德嘆了一句,箇中滋味,複雜難明。

  竇儀與曹威此時亦踱步而來。

  精製碳水下肚,人人臉上都紅潤了不少,連腳步都顯得踏實了幾分。

  「少帥,接下來該如何安排?」

  眾人都望向了他。

  如今歸德軍有了如此優質而龐大的戰略儲備,驚喜過後,如何防範石晉的猜忌和周邊藩鎮的覬覦,立馬就成了頭等重要的大事。

  高懷德怔怔的看著手裡的米粥,恍若未聞。

  一簞食,一瓢飲,得之則生,弗得則死。

  此刻他有了更深的體會。

  大亂年代,錢是靠不住的。

  「曹威!」

  「末將在!」

  「我令你帶兵接管譙縣碼頭,全權負責對接事宜。鎮中所有軍士分作三批,輪換至譙縣就食,每批留駐不得超三日,有喧譁滋事、滯留不去者,立斬不赦!」

  「所有南來之糧,盡數秘密運往宋州軍營附近集中儲存。沒我的命令,一粒不許妄動!」

  「同時,將渦水亳州段上下戒嚴,所有閒雜船隻一律驅離,片帆不得入境!」

  雖然很殘酷,但要活更多的人,就得先讓拿刀的人吃飽。

  「得令!」

  「竇儀!」

  「臣在!」

  「我令你帶五百兵,三日內在宋州大營附近挖好一百口地窖,務求隱蔽乾燥,以備儲糧之用。」

  「遵命!」

  「王朴!」

  「臣在!」

  「我令你負責流民遣散事宜。所有流民按戶發放十日口糧,分批引導出境。須化整為零,夜行曉宿。切勿走漏風聲!」

  聽罷,王朴卻沒有領命。

  「少帥,臣斗膽進言,此事望您再考慮考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