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南糧北運
「敢問陛下，這糧價......」
李谷半晌才回過神，小心詢問。
「嗯........」
李璟略一沉吟，目光轉向班列：「嚴愛卿，近來市面米價幾何？」
三司使嚴續應聲出列，奏道：「回陛下，呃.......」
他頓了頓：「今年我朝收成較之往年略減，斗米價格已攀升至，呃.....」
又頓了頓，方才繼續說道：「三十文！」
此言一出，南唐眾臣臉上神氣都有些古怪，不少人以袖掩口假作咳嗽。
今年江淮雖然沒有大豐收，但較之去年還是略有增長。
而且眼下新米方入市，市面米價不過每斗十文上下，三十文少說翻了兩倍有餘。
李璟也品出了些不對頭，但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李先生，你以為這個價如何？」
見李谷怔在原地恍若未聞，他又提高聲調喚了一句：「李先生？」
他當然體會不到李谷此時的震撼。
對於從小就在江南長大的李璟而言，米價十幾文一斗是常態，三十文便要憂心民生維艱了。
但在北方，即使好年景，米價也要一百多文一斗。
而且這樣的年份，十年中都未見得能有一年。
這就是當時中國的情況，南北經濟差距大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中原無年不戰，動不動斗米千錢。
而南方，南唐卻還不是米價最賤的國家。在後蜀，因為米多銅少，米價竟常年維持在三文一斗的水平。
李谷緩緩抬頭，手已經抑制不住的顫抖，臉上湧起病態般的潮紅。
「陛下如天之仁！在下願代我家節帥做主，每斗再添二十文，以彌補漕運折耗，慰勞舟師！唯求陛下速遣船隊北上，解我鎮倒懸之急！」
五十文一斗，五百文一石，十萬石就是五千萬錢。
市陌六百至七百不定，官陌一般取七百五至八百。
五千萬錢最多不過六萬多貫，這太他媽值了！
李璟聽他這麼一說，也鬆了口氣，笑道：「李先生果然爽快！既如此，嚴愛卿，朕命你即刻籌備船隊裝運，晝夜兼程，莫要讓高節帥久候。」
嚴續躬身領命：「臣遵旨。只是.......」
他略作遲疑，謹慎問道：「事關重大，不知陛下欲命船隊走哪條水道？」
李璟佯裝訝異地一挑眉：「高節帥情勢已然火燒眉毛，自然走汴水主幹，可直抵宋州，最為迅捷。」
話音未落.....
「陛下，萬萬不可！」
李谷急忙道：「走汴水沿途經武寧軍轄地，徐州天下重鎮，此事絕對瞞不過石晉的耳目！」
「哦？那按李先生的意思......」
「為今之計，唯有取道渦水。船隊過了淮河，在宿州轄內行駛數十里便可入亳州。
「雖河道迂狹，多有淤淺，行舟略為遲緩，但可確保萬無一失！」
李璟聞言，疑慮盡消，撫掌笑道：「先生思慮詳妥，倒是朕考慮不周了。」
他旋即斂容，轉向三司使嚴續，語氣轉為鄭重：「嚴愛卿，朕予你一道手敕，你夤夜便持敕啟程，親赴廬州德勝軍，令周鄴協理督辦此事。」
「一應官倉糧秣調度、船隻徵募，皆由你全權處置，務求迅捷隱秘，不得有誤！」
「臣謹遵聖諭！」
李谷見狀，心中巨石落地，當即正色躬身道：「既如此，在下便與嚴相公（三司使一般習稱「半相」、「計相」）一同出發，亦可沿途協調事宜，及早回稟節帥預備接應！」
李璟聞言，目光忽然變得深邃，唇角含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此小事，何須先生親勞？遣一二心腹前往足矣。」
他步下御階，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先生初臨金陵，風塵未洗，正該好生盤桓數日。容朕與韓卿略盡地主之誼。」
「陪先生賞鐘山煙雨，觀秦淮燈火，也好叫先生一覽我江南山河秀麗，百姓安康之貌。」
略作頓挫。
「待來年江淮春暖，泗水波平，朕以錦帆畫舫相贈，風風光光送先生北歸。豈不美哉？」
.................................
「餓啊~」
節帥府邸後院的一間小屋子。
門窗被厚布捂得密不透光，曹彬、馬令威、依依、霏霏四個小腦袋正擠作一團，肚子咕嚕嚕的叫個不停。
屋子中央，一個小泥爐燒得正旺，上邊一口小鐵鍋里，不知煮著何物，此刻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誘人的氣泡。
一股難以言喻的香氣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我說曹彬，你他娘的好了沒有？」
馬令威不耐煩的嘟囔道。
話才說了一半，口水已經掛了下來。
眼睛死死盯著鍋里，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盯穿。
依依和霏霏稍矜持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十二天前，因糧食匱乏，歸德軍境內爆發了大規模的土客械鬥。
高懷德親自領兵鎮壓，才好不容易彈壓下去。
當時景象宛如地獄。
一旦有人受傷倒地，尚未氣絕，饑民便蜂擁而上，須臾間生啖殆盡。
也是因此，高懷德下令境內一切糧粟貿易即刻禁止，私儲一升一合者立斬不赦，所有存糧統一施行配給。
並以身作則，幕府中也同樣照此執行，並親率軍士捕魚捉鳥，掘蕨採薇，以求自力更生。
暴亂這才勉強平息。
但府中幾個還在長身體的小傢伙就倒了大霉，就配給的那點麩糧哪夠填飽肚子？
不過幾日，個個餓得面泛菜青，終日癱在房中，連翻個身都嫌耗費氣力。
直到今日......
曹彬喉結滾動，狠狠咽下口水，沒好氣地斜了馬令威一眼：「催什麼催？火候不到，滋味能足麼？」
說罷，他拾起桌上那塊白玉般的豆腐攤在掌心，抽出一柄小刀，一塊塊的下進翻滾的鍋中。
一邊下，一邊得意地晃著腦袋，擠眉弄眼的哼唱起來。
「吃了鹹菜滾豆腐，懷德小兒，不及吾啊~」
「哈哈哈......」
須臾下完，又舉杯嘬了口酒。
「美矣，妙矣~」
馬令威捶了他一拳：「小聲點！要是讓大哥聽見.....」
「怕什麼！你怕他，我才不怕！」
曹彬把眼一瞪，卻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他老人家正帶人在水裡摸王八呢，哪顧得上咱們這兒？」
話音剛落......
「嘭！」
房門猛地被撞開，高懷德一臉晦氣的走了進來。
李谷半晌才回過神，小心詢問。
「嗯........」
李璟略一沉吟，目光轉向班列：「嚴愛卿，近來市面米價幾何？」
三司使嚴續應聲出列，奏道：「回陛下，呃.......」
他頓了頓：「今年我朝收成較之往年略減，斗米價格已攀升至，呃.....」
又頓了頓，方才繼續說道：「三十文！」
此言一出，南唐眾臣臉上神氣都有些古怪，不少人以袖掩口假作咳嗽。
今年江淮雖然沒有大豐收，但較之去年還是略有增長。
而且眼下新米方入市，市面米價不過每斗十文上下，三十文少說翻了兩倍有餘。
李璟也品出了些不對頭，但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李先生，你以為這個價如何？」
見李谷怔在原地恍若未聞，他又提高聲調喚了一句：「李先生？」
他當然體會不到李谷此時的震撼。
對於從小就在江南長大的李璟而言，米價十幾文一斗是常態，三十文便要憂心民生維艱了。
但在北方，即使好年景，米價也要一百多文一斗。
而且這樣的年份，十年中都未見得能有一年。
這就是當時中國的情況，南北經濟差距大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中原無年不戰，動不動斗米千錢。
而南方，南唐卻還不是米價最賤的國家。在後蜀，因為米多銅少，米價竟常年維持在三文一斗的水平。
李谷緩緩抬頭，手已經抑制不住的顫抖，臉上湧起病態般的潮紅。
「陛下如天之仁！在下願代我家節帥做主，每斗再添二十文，以彌補漕運折耗，慰勞舟師！唯求陛下速遣船隊北上，解我鎮倒懸之急！」
五十文一斗，五百文一石，十萬石就是五千萬錢。
市陌六百至七百不定，官陌一般取七百五至八百。
五千萬錢最多不過六萬多貫，這太他媽值了！
李璟聽他這麼一說，也鬆了口氣，笑道：「李先生果然爽快！既如此，嚴愛卿，朕命你即刻籌備船隊裝運，晝夜兼程，莫要讓高節帥久候。」
嚴續躬身領命：「臣遵旨。只是.......」
他略作遲疑，謹慎問道：「事關重大，不知陛下欲命船隊走哪條水道？」
李璟佯裝訝異地一挑眉：「高節帥情勢已然火燒眉毛，自然走汴水主幹，可直抵宋州，最為迅捷。」
話音未落.....
「陛下，萬萬不可！」
李谷急忙道：「走汴水沿途經武寧軍轄地，徐州天下重鎮，此事絕對瞞不過石晉的耳目！」
「哦？那按李先生的意思......」
「為今之計，唯有取道渦水。船隊過了淮河，在宿州轄內行駛數十里便可入亳州。
「雖河道迂狹，多有淤淺，行舟略為遲緩，但可確保萬無一失！」
李璟聞言，疑慮盡消，撫掌笑道：「先生思慮詳妥，倒是朕考慮不周了。」
他旋即斂容，轉向三司使嚴續，語氣轉為鄭重：「嚴愛卿，朕予你一道手敕，你夤夜便持敕啟程，親赴廬州德勝軍，令周鄴協理督辦此事。」
「一應官倉糧秣調度、船隻徵募，皆由你全權處置，務求迅捷隱秘，不得有誤！」
「臣謹遵聖諭！」
李谷見狀，心中巨石落地，當即正色躬身道：「既如此，在下便與嚴相公（三司使一般習稱「半相」、「計相」）一同出發，亦可沿途協調事宜，及早回稟節帥預備接應！」
李璟聞言，目光忽然變得深邃，唇角含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此小事，何須先生親勞？遣一二心腹前往足矣。」
他步下御階，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先生初臨金陵，風塵未洗，正該好生盤桓數日。容朕與韓卿略盡地主之誼。」
「陪先生賞鐘山煙雨，觀秦淮燈火，也好叫先生一覽我江南山河秀麗，百姓安康之貌。」
略作頓挫。
「待來年江淮春暖，泗水波平，朕以錦帆畫舫相贈，風風光光送先生北歸。豈不美哉？」
.................................
「餓啊~」
節帥府邸後院的一間小屋子。
門窗被厚布捂得密不透光，曹彬、馬令威、依依、霏霏四個小腦袋正擠作一團，肚子咕嚕嚕的叫個不停。
屋子中央，一個小泥爐燒得正旺，上邊一口小鐵鍋里，不知煮著何物，此刻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誘人的氣泡。
一股難以言喻的香氣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我說曹彬，你他娘的好了沒有？」
馬令威不耐煩的嘟囔道。
話才說了一半，口水已經掛了下來。
眼睛死死盯著鍋里，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盯穿。
依依和霏霏稍矜持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十二天前，因糧食匱乏，歸德軍境內爆發了大規模的土客械鬥。
高懷德親自領兵鎮壓，才好不容易彈壓下去。
當時景象宛如地獄。
一旦有人受傷倒地，尚未氣絕，饑民便蜂擁而上，須臾間生啖殆盡。
也是因此，高懷德下令境內一切糧粟貿易即刻禁止，私儲一升一合者立斬不赦，所有存糧統一施行配給。
並以身作則，幕府中也同樣照此執行，並親率軍士捕魚捉鳥，掘蕨採薇，以求自力更生。
暴亂這才勉強平息。
但府中幾個還在長身體的小傢伙就倒了大霉，就配給的那點麩糧哪夠填飽肚子？
不過幾日，個個餓得面泛菜青，終日癱在房中，連翻個身都嫌耗費氣力。
直到今日......
曹彬喉結滾動，狠狠咽下口水，沒好氣地斜了馬令威一眼：「催什麼催？火候不到，滋味能足麼？」
說罷，他拾起桌上那塊白玉般的豆腐攤在掌心，抽出一柄小刀，一塊塊的下進翻滾的鍋中。
一邊下，一邊得意地晃著腦袋，擠眉弄眼的哼唱起來。
「吃了鹹菜滾豆腐，懷德小兒，不及吾啊~」
「哈哈哈......」
須臾下完，又舉杯嘬了口酒。
「美矣，妙矣~」
馬令威捶了他一拳：「小聲點！要是讓大哥聽見.....」
「怕什麼！你怕他，我才不怕！」
曹彬把眼一瞪，卻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他老人家正帶人在水裡摸王八呢，哪顧得上咱們這兒？」
話音剛落......
「嘭！」
房門猛地被撞開，高懷德一臉晦氣的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