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爾當為使相！
曹威的府邸離校場很近，屋舍低矮質樸，與尋常人家無異。
高懷德之前還從未到他家來過，如今見歸德軍武職第一人居所如此寒酸，心裡不禁有些過意不去。
二人來到門前下馬，一名獨目老馬夫默然上前，接過韁繩，嫻熟利落地將馬牽到一旁拴好。
推門而入，眼前是一方不大的庭院。當中栽著一棵老棗樹，虬枝盤曲，綠葉間已綴著些青澀的果子。
樹下疏落放著三五根磨得發亮的木樁，另有兩三尊石鎖半陷在泥地里，表面沁著沉黯的光澤，顯是有些年頭了。
進屋後，一個小廝端上茶水。
高懷德見他年紀雖小，但姿態沉穩，神色謙沖溫潤，不似尋常奴僕，隨口問道：「虞候卻是從哪尋來這般端正的少年？」
曹威正啜飲高懷德送他的新茶，聞言擱下茶盞，眼底透出幾分藏不住的得色，笑道：「少帥謬讚了，此乃臣家中犬子。」
隨即轉頭輕斥道：「還不快見過少帥！」
那少年聞聲，不急不緩地退後半步，整襟躬身，作揖道：「小子曹彬，參見少帥！」
高懷德嘖嘖稱奇：「曹虞候倒是生得......」
話音未落，他像是陡然間被什麼擊中，臉色驟然一變：「等等！你說你叫什麼？」
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喝問驚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起頭，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驚惶，聲音也低了幾分：「小......小子曹彬。」
高懷德目光嚴肅，直直的釘在他臉上。
曹威不禁有些納悶：「少帥之前見過犬子？」
「呃......雖未見過，但看著甚是投緣。」
高懷德敷衍道，一邊看向有些侷促的曹彬，笑道：「小曹將軍今年幾歲了？」
少年臉上閃過一絲喜意：「回少帥，小子......」
「嗯？」
高懷德佯裝不快。
曹彬立馬挺直身子，大聲道：「啟稟少帥，末將今年十四歲！」
這哥們真是從小就機靈。
高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勉之！爾當為使相！」
這句話把曹威父子都聽得一愣，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之感直衝腦門。
高懷德自己現在明面上都還只是個遙領的防禦使，這般許諾未免過於抽象。
高懷德瞬間也想到了這點，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輕咳了兩聲，對曹威道：「說正事吧。」
曹彬正待退下，曹威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自己身邊。
「少帥，臣有個想法，你看妥不妥當。」
「你說。」
「銀騎都的北地漢兒，一代代跟了高家幾十年。」
「再讓他們這麼衝鋒陷陣，即使那些富戶子弟能接班，恐怕也經不起幾次消耗。」
「更何況弟兄們好不容易都成了家，而少帥有四海之志，今後不知還有多少仗要打。」
高懷德眉頭緊蹙。
確實，之前的想法終是治標不治本。
幾百人規模的精銳，只要一場硬仗沒打贏，立刻就要面臨撤編的下場。
「那你的意思是？」
曹威飲下一口茶湯，徐徐呼出熱氣。
「臣斗膽建議，不若就此解散銀騎都。」
「什麼？」
高懷德一怔。
曹威按了按手：「少帥先聽我說完。」
「銀騎都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虎賁勇士，若放在盛唐，大部分應該提拔做將校，分領一軍了，對吧？」
高懷德點頭，有些回過味來了。
「你是說，讓他們....」
「不錯，少帥上任不久，便以雷霆手段刷新吏治，整頓官場，搜刮.....啊不，追繳了不少贓款。」
「如今府庫充盈，何不藉此機會，裁汰老弱，重編營伍？」
「然後將銀騎都盡數編為領軍將校，以那些富戶子弟充作副貳、文書。」
「這樣，銀騎之名雖不復存，但少帥麾下，儘是銀騎都！」
高懷德心念電轉。
這一想法堪稱妙到毫巔。
其一，極大提高了鎮兵中優秀軍官的比例，猶如注入強韌筋骨，將鎮兵的組織度和紀律性提升好幾個台階。
其二，以長補短，富家子弟基本都讀過書，正可彌補老卒們勇猛有餘而文化不足的短板，使軍令傳遞、糧械核算皆能順暢無阻。
其三，此輩子弟充任軍官佐貳，地位既高於尋常軍卒，又可借分散安置之勢，使其無從串聯。再以日常操演與軍務慢慢磨去其牴觸情緒和疏懶之氣，潛移默化之間，便可化阻力為助力。
「妙，妙啊！」
高懷德一拍大腿：「虞候之才，堪比唐之李藥師！」
「不敢！」
曹威笑道：「少帥欲為天下主，將來麾下雄兵何止萬千？屆時皆為高家之軍，又何須再分什麼親兵與鎮兵？」
高懷德緩緩點頭：「此為至理名言，我當謹記。」
「另外.....」
曹威把曹彬往前拽了拽：「臣這犬子，雖資質駑鈍，卻也讀過幾本兵書，略知進退。臣以為，尚屬堪用之人。」
「臣斗膽懇請少帥允他於軍中出任一小校，歷練一番。」
高懷德哪還不明白他的意思，大笑道：「虞候何必過謙？小曹將軍明天就來幕府報導，先隨我做個節度參謀，熟悉機要吧！」
曹彬聞言大喜，不等他爹曹威發話，便一頭跪倒在地。
「末將曹彬，謝少帥栽培之恩！必竭誠盡力，萬死不辭！」
高懷德起身將他扶起，又看向曹威，認真道：「曹虞候，高曹二家戮力同心，若成大業，我高氏必不負汝！」
曹威亦起身，抱拳慨然：「曹家世代追隨高氏！刀山火海，死不旋踵！」
矯情話說完，高懷德又環視了一圈。
「虞候，你官居都知兵馬使，住這裡......未免太委屈了些。」
「虞候」是之前他領昭義軍兵馬都虞候時的習慣性稱呼，高氏父子和銀騎都老人都叫習慣了，所以至今未改。
曹威笑道：「少帥有所不知，臣常年征戰，糙慣了，反而住不來那豪宅大院。」
說著，他又摸了摸曹彬的腦袋，傷感道：「臣這輩子，大約是見不到太平歲月了。就只望少帥能帶這小子.......將來活在個好時候。」
曹彬滿心都是建功立業的渴望，對父親這番話似懂非懂，只睜著一雙茫然的眼，似在努力咀嚼話中深意。
高懷德卻聽得心中愴然不已。
殺了一百多年，不說百姓，或許武人自己也早已厭倦這看不到頭的亂世了吧。
高懷德之前還從未到他家來過，如今見歸德軍武職第一人居所如此寒酸，心裡不禁有些過意不去。
二人來到門前下馬，一名獨目老馬夫默然上前，接過韁繩，嫻熟利落地將馬牽到一旁拴好。
推門而入，眼前是一方不大的庭院。當中栽著一棵老棗樹，虬枝盤曲，綠葉間已綴著些青澀的果子。
樹下疏落放著三五根磨得發亮的木樁，另有兩三尊石鎖半陷在泥地里，表面沁著沉黯的光澤，顯是有些年頭了。
進屋後，一個小廝端上茶水。
高懷德見他年紀雖小，但姿態沉穩，神色謙沖溫潤，不似尋常奴僕，隨口問道：「虞候卻是從哪尋來這般端正的少年？」
曹威正啜飲高懷德送他的新茶，聞言擱下茶盞，眼底透出幾分藏不住的得色，笑道：「少帥謬讚了，此乃臣家中犬子。」
隨即轉頭輕斥道：「還不快見過少帥！」
那少年聞聲，不急不緩地退後半步，整襟躬身，作揖道：「小子曹彬，參見少帥！」
高懷德嘖嘖稱奇：「曹虞候倒是生得......」
話音未落，他像是陡然間被什麼擊中，臉色驟然一變：「等等！你說你叫什麼？」
少年被這突如其來的喝問驚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起頭，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驚惶，聲音也低了幾分：「小......小子曹彬。」
高懷德目光嚴肅，直直的釘在他臉上。
曹威不禁有些納悶：「少帥之前見過犬子？」
「呃......雖未見過，但看著甚是投緣。」
高懷德敷衍道，一邊看向有些侷促的曹彬，笑道：「小曹將軍今年幾歲了？」
少年臉上閃過一絲喜意：「回少帥，小子......」
「嗯？」
高懷德佯裝不快。
曹彬立馬挺直身子，大聲道：「啟稟少帥，末將今年十四歲！」
這哥們真是從小就機靈。
高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勉之！爾當為使相！」
這句話把曹威父子都聽得一愣，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之感直衝腦門。
高懷德自己現在明面上都還只是個遙領的防禦使，這般許諾未免過於抽象。
高懷德瞬間也想到了這點，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輕咳了兩聲，對曹威道：「說正事吧。」
曹彬正待退下，曹威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自己身邊。
「少帥，臣有個想法，你看妥不妥當。」
「你說。」
「銀騎都的北地漢兒，一代代跟了高家幾十年。」
「再讓他們這麼衝鋒陷陣，即使那些富戶子弟能接班，恐怕也經不起幾次消耗。」
「更何況弟兄們好不容易都成了家，而少帥有四海之志，今後不知還有多少仗要打。」
高懷德眉頭緊蹙。
確實，之前的想法終是治標不治本。
幾百人規模的精銳，只要一場硬仗沒打贏，立刻就要面臨撤編的下場。
「那你的意思是？」
曹威飲下一口茶湯，徐徐呼出熱氣。
「臣斗膽建議，不若就此解散銀騎都。」
「什麼？」
高懷德一怔。
曹威按了按手：「少帥先聽我說完。」
「銀騎都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虎賁勇士，若放在盛唐，大部分應該提拔做將校，分領一軍了，對吧？」
高懷德點頭，有些回過味來了。
「你是說，讓他們....」
「不錯，少帥上任不久，便以雷霆手段刷新吏治，整頓官場，搜刮.....啊不，追繳了不少贓款。」
「如今府庫充盈，何不藉此機會，裁汰老弱，重編營伍？」
「然後將銀騎都盡數編為領軍將校，以那些富戶子弟充作副貳、文書。」
「這樣，銀騎之名雖不復存，但少帥麾下，儘是銀騎都！」
高懷德心念電轉。
這一想法堪稱妙到毫巔。
其一，極大提高了鎮兵中優秀軍官的比例，猶如注入強韌筋骨，將鎮兵的組織度和紀律性提升好幾個台階。
其二，以長補短，富家子弟基本都讀過書，正可彌補老卒們勇猛有餘而文化不足的短板，使軍令傳遞、糧械核算皆能順暢無阻。
其三，此輩子弟充任軍官佐貳，地位既高於尋常軍卒，又可借分散安置之勢，使其無從串聯。再以日常操演與軍務慢慢磨去其牴觸情緒和疏懶之氣，潛移默化之間，便可化阻力為助力。
「妙，妙啊！」
高懷德一拍大腿：「虞候之才，堪比唐之李藥師！」
「不敢！」
曹威笑道：「少帥欲為天下主，將來麾下雄兵何止萬千？屆時皆為高家之軍，又何須再分什麼親兵與鎮兵？」
高懷德緩緩點頭：「此為至理名言，我當謹記。」
「另外.....」
曹威把曹彬往前拽了拽：「臣這犬子，雖資質駑鈍，卻也讀過幾本兵書，略知進退。臣以為，尚屬堪用之人。」
「臣斗膽懇請少帥允他於軍中出任一小校，歷練一番。」
高懷德哪還不明白他的意思，大笑道：「虞候何必過謙？小曹將軍明天就來幕府報導，先隨我做個節度參謀，熟悉機要吧！」
曹彬聞言大喜，不等他爹曹威發話，便一頭跪倒在地。
「末將曹彬，謝少帥栽培之恩！必竭誠盡力，萬死不辭！」
高懷德起身將他扶起，又看向曹威，認真道：「曹虞候，高曹二家戮力同心，若成大業，我高氏必不負汝！」
曹威亦起身，抱拳慨然：「曹家世代追隨高氏！刀山火海，死不旋踵！」
矯情話說完，高懷德又環視了一圈。
「虞候，你官居都知兵馬使，住這裡......未免太委屈了些。」
「虞候」是之前他領昭義軍兵馬都虞候時的習慣性稱呼，高氏父子和銀騎都老人都叫習慣了，所以至今未改。
曹威笑道：「少帥有所不知，臣常年征戰，糙慣了，反而住不來那豪宅大院。」
說著，他又摸了摸曹彬的腦袋，傷感道：「臣這輩子，大約是見不到太平歲月了。就只望少帥能帶這小子.......將來活在個好時候。」
曹彬滿心都是建功立業的渴望，對父親這番話似懂非懂，只睜著一雙茫然的眼，似在努力咀嚼話中深意。
高懷德卻聽得心中愴然不已。
殺了一百多年，不說百姓，或許武人自己也早已厭倦這看不到頭的亂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