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變
翌日。
高懷德如約來到河邊，高行周早已背著手，在此等候多時。
晨風凜冽，凍得老頭子身軀不自覺的微微顫抖。
高懷德抱拳喚了聲：「父帥！」
高行周轉過頭，雙目赤紅，像是一夜未眠。
高懷德擔心道：「父帥，你......」
高行周只是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看向滔滔的河水。
此時是枯水季，河面波光粼粼，窄而平靜。
高懷德不明所以，只好站在他身邊一起看起了風景。
「哥兒.....」
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蕭索。
高行周猶豫良久，終還是從懷中一個物事，遞給了高懷德。
高懷德接過，仔細一瞧，是一個蠟丸。
「父帥，這是......」
話沒說完，高行周又從袖中掏出一卷綢布。
「你等會回營，挑幾個信得過的喬裝成百姓模樣，餵飽馬匹，準備十天的乾糧，晚間趁夜過河。」
這是要去執行哨探任務？
「遵命。」
高懷德先答應，沒想到老頭子話還沒說完。
「過了河，你就按圖上畫的路線走，去魏州元城見契丹主耶律德光，把蠟丸交給他。」
「他看了蠟丸里的書信，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遵......啊！？」
高懷德嚇得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不是，這這這......
他愕然看向老爹，卻見他也莫名的看向自己。
父子二人對視足有半刻之久。
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疑惑：「怎麼？你不是這麼想的麼？」
當然不是！
操！這算個什麼鳥事！
高懷德腦中一道雪亮的閃電划過，他忽然明白為何符彥卿昨晚是那個反應。
感情他第一時間就跟高行周的解決思路想到一塊去了！
果然是兄弟情深啊，遠比他們父子要來的心心相印。
「父帥！這等禍國殃民之事，做了可是要背負千秋萬載的罵名！我.....我.....」
高懷德語無倫次，將手中物事狠狠扔在地上。
「你！」
高行周皺眉急道：「罵名要擔也是我來擔，還能到你一個娃娃頭上？」
「我活了六十多早就夠本了，可你眼前性命尚且難保，哪還能顧得上以後？」
「這事當年他石敬瑭能做得？我高行周難道做不得？」
他這一連串的發問，說的理直氣壯，沒有絲毫愧色。
至此，高懷德算是有些理解他的想法。
確實，當年石敬瑭作亂的時候，聲望還沒現在的高行周高。
他要是做了同樣的勾當，大概率是不用當兒皇帝的。
而且只要這信順利送到耶律德光手中，石重貴被生擒幾乎是板上釘釘，比當年契丹借道太原南下洛陽要輕鬆多了。
五代武人的道德底線，確實不能用一般眼光看待。
而且，唐晉兩朝本就是異族政權，這天下沙陀人坐是坐，契丹人又有何不同？
更別提石敬瑭親身實踐，開闢新賽道，疊代新打法，展現了廣闊的市場藍海，大大拓寬了諸路節帥的眼界。
可謂「投虜一念起，剎那天地寬。」
契丹人可比中原朝廷靠譜多了，有事他是真上啊！
高懷德頓時哭笑不得。
老頭子這離譜至極的想法，這麼一琢磨居然毫無破綻。
他苦思冥想了半天也不知該怎麼去反駁，只能強行回斥道：「我，我才不當傀儡兒皇帝！」
高行周皺眉，疑惑更甚：「哥兒在說什麼胡話？誰要做皇帝了？」
嗯？
難道我又想錯了？
高行周見他一臉迷茫，奇道：「不是還有趙延壽麼？」
趙延壽，就是當年跟石敬瑭競爭上崗失敗，最後死在契丹的前盧龍節度使趙德均養子。
他子承父業，這幾年一心攛掇耶律德光南下中原，助他完成父親當年未竟之「偉業」。
此次契丹南下，便是以他做先鋒，沿途勸降各道州郡。
只是.......
他哪能爭得過高行周？
別說高行周，符彥卿他也爭不過啊。
除非.....
老頭子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想做皇帝，也不關心誰來做這個皇帝。
「爹.....」
他長出一口氣，「昔日僖宗、昭宗之時，唐統衰微，閹宦釀禍，國祚崩摧，九州板蕩。」
「黃巢雖滅，朱溫、李克用、李茂貞等競相蜂起，挾持天子，荼毒黎庶。」
「由是，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豺狼秉政。遂使狼心狗行之輩赫赫登堂，奴顏婢膝之徒昂昂執憲。以至宗廟傾為煨燼，山河裂作膻腥；蒼生泣血於荊棘，士庶銜悲於烽燧。」
這個鬼畜高懷德看了無數遍，早就背的滾瓜爛熟。
只是背到這，他才猛然察覺，現在的局勢代入到漢末竟然毫無違和。
當然，下一段就沒法背了。
畢竟面前是他爹，不是王朗。
編又編不出來，只能硬著頭皮強行煽情：「總......總之！我要憑自己的本事，去終結這個亂世，而非投靠外族！」
說罷，他作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抬首仰望蒼天，等著老爹稱讚「我兒竟有這般壯志，老夫真是小覷了你呀！」云云。
不用看也能猜到，老頭一定感動壞了。
結果等了半天，高行周一點動靜也無。
效果真有這麼好？
他悄悄斜了一眼老頭，只見他正半張著嘴，用看傻瓜的眼神直愣愣的看著自己。
「......哥兒，你沒病吧？」
說著，還用手背貼了貼高懷德的額頭，又貼了貼自己的。
「你燒糊塗了？」
高懷德一下就沒繃住，狼狽道：「爹，你才是凍糊塗了！
高行周無奈的看著他：「行吧，你跟爹說說，從僖宗到現在，中原出了多少個天子了？」
高懷德默數了數：「十二個。」
「其中有幾個善終的？」
「呃.....」
好像就李嗣源和石敬瑭，嚴格點說，石敬瑭都算不上，他是被契丹人罵死的。
也就是，十中無一......
高行周見他低著頭默不作聲，繼續問道：「南方諸國那些僭稱天子的呢？」
概率更低。
說到這，高懷德已經完全明白老爹的意思了。
「我們家是有傳承底蘊的，千萬別去學那些短視愚蠢的武夫！哥兒，你給我記住了！」
「是！」
「可..........不管怎樣，」
他抬起頭，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接受勾結外敵，背叛民族的事。
這是最樸素的堅持。
「石敬瑭之路，是絕路。仰人鼻息，苟且偷生，最終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徒留萬世罵名。」
「是，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帝王亦如浮萍。」
「可是爹，我們今日若也學了石敬瑭，中原又將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石氏無道，我們可以另尋明主，甚至我也可以爭上一爭，但絕不是用這種引狼入室的方式！」
高行周怔怔地看著兒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沉默，在父子之間蔓延，只有河水嗚咽流淌。
他笑的有些淒涼，抬手揪了揪高懷德的臉：「哥兒，你伯伯死的早，你也沒個弟兄，我也不知道還能幫你幾年。」
「你可要想好了。」
「......是！男兒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高行周不再說話，只是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他彎腰拾起地上的蠟丸和地圖，看也沒看，一揚手，將它們遠遠拋入了滾滾黃河之中。
「也罷。我們回營吧，今日之事，就當沒發生過。」
高懷德如約來到河邊，高行周早已背著手，在此等候多時。
晨風凜冽，凍得老頭子身軀不自覺的微微顫抖。
高懷德抱拳喚了聲：「父帥！」
高行周轉過頭，雙目赤紅，像是一夜未眠。
高懷德擔心道：「父帥，你......」
高行周只是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看向滔滔的河水。
此時是枯水季，河面波光粼粼，窄而平靜。
高懷德不明所以，只好站在他身邊一起看起了風景。
「哥兒.....」
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蕭索。
高行周猶豫良久，終還是從懷中一個物事，遞給了高懷德。
高懷德接過，仔細一瞧，是一個蠟丸。
「父帥，這是......」
話沒說完，高行周又從袖中掏出一卷綢布。
「你等會回營，挑幾個信得過的喬裝成百姓模樣，餵飽馬匹，準備十天的乾糧，晚間趁夜過河。」
這是要去執行哨探任務？
「遵命。」
高懷德先答應，沒想到老頭子話還沒說完。
「過了河，你就按圖上畫的路線走，去魏州元城見契丹主耶律德光，把蠟丸交給他。」
「他看了蠟丸里的書信，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遵......啊！？」
高懷德嚇得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不是，這這這......
他愕然看向老爹，卻見他也莫名的看向自己。
父子二人對視足有半刻之久。
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疑惑：「怎麼？你不是這麼想的麼？」
當然不是！
操！這算個什麼鳥事！
高懷德腦中一道雪亮的閃電划過，他忽然明白為何符彥卿昨晚是那個反應。
感情他第一時間就跟高行周的解決思路想到一塊去了！
果然是兄弟情深啊，遠比他們父子要來的心心相印。
「父帥！這等禍國殃民之事，做了可是要背負千秋萬載的罵名！我.....我.....」
高懷德語無倫次，將手中物事狠狠扔在地上。
「你！」
高行周皺眉急道：「罵名要擔也是我來擔，還能到你一個娃娃頭上？」
「我活了六十多早就夠本了，可你眼前性命尚且難保，哪還能顧得上以後？」
「這事當年他石敬瑭能做得？我高行周難道做不得？」
他這一連串的發問，說的理直氣壯，沒有絲毫愧色。
至此，高懷德算是有些理解他的想法。
確實，當年石敬瑭作亂的時候，聲望還沒現在的高行周高。
他要是做了同樣的勾當，大概率是不用當兒皇帝的。
而且只要這信順利送到耶律德光手中，石重貴被生擒幾乎是板上釘釘，比當年契丹借道太原南下洛陽要輕鬆多了。
五代武人的道德底線，確實不能用一般眼光看待。
而且，唐晉兩朝本就是異族政權，這天下沙陀人坐是坐，契丹人又有何不同？
更別提石敬瑭親身實踐，開闢新賽道，疊代新打法，展現了廣闊的市場藍海，大大拓寬了諸路節帥的眼界。
可謂「投虜一念起，剎那天地寬。」
契丹人可比中原朝廷靠譜多了，有事他是真上啊！
高懷德頓時哭笑不得。
老頭子這離譜至極的想法，這麼一琢磨居然毫無破綻。
他苦思冥想了半天也不知該怎麼去反駁，只能強行回斥道：「我，我才不當傀儡兒皇帝！」
高行周皺眉，疑惑更甚：「哥兒在說什麼胡話？誰要做皇帝了？」
嗯？
難道我又想錯了？
高行周見他一臉迷茫，奇道：「不是還有趙延壽麼？」
趙延壽，就是當年跟石敬瑭競爭上崗失敗，最後死在契丹的前盧龍節度使趙德均養子。
他子承父業，這幾年一心攛掇耶律德光南下中原，助他完成父親當年未竟之「偉業」。
此次契丹南下，便是以他做先鋒，沿途勸降各道州郡。
只是.......
他哪能爭得過高行周？
別說高行周，符彥卿他也爭不過啊。
除非.....
老頭子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想做皇帝，也不關心誰來做這個皇帝。
「爹.....」
他長出一口氣，「昔日僖宗、昭宗之時，唐統衰微，閹宦釀禍，國祚崩摧，九州板蕩。」
「黃巢雖滅，朱溫、李克用、李茂貞等競相蜂起，挾持天子，荼毒黎庶。」
「由是，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豺狼秉政。遂使狼心狗行之輩赫赫登堂，奴顏婢膝之徒昂昂執憲。以至宗廟傾為煨燼，山河裂作膻腥；蒼生泣血於荊棘，士庶銜悲於烽燧。」
這個鬼畜高懷德看了無數遍，早就背的滾瓜爛熟。
只是背到這，他才猛然察覺，現在的局勢代入到漢末竟然毫無違和。
當然，下一段就沒法背了。
畢竟面前是他爹，不是王朗。
編又編不出來，只能硬著頭皮強行煽情：「總......總之！我要憑自己的本事，去終結這個亂世，而非投靠外族！」
說罷，他作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抬首仰望蒼天，等著老爹稱讚「我兒竟有這般壯志，老夫真是小覷了你呀！」云云。
不用看也能猜到，老頭一定感動壞了。
結果等了半天，高行周一點動靜也無。
效果真有這麼好？
他悄悄斜了一眼老頭，只見他正半張著嘴，用看傻瓜的眼神直愣愣的看著自己。
「......哥兒，你沒病吧？」
說著，還用手背貼了貼高懷德的額頭，又貼了貼自己的。
「你燒糊塗了？」
高懷德一下就沒繃住，狼狽道：「爹，你才是凍糊塗了！
高行周無奈的看著他：「行吧，你跟爹說說，從僖宗到現在，中原出了多少個天子了？」
高懷德默數了數：「十二個。」
「其中有幾個善終的？」
「呃.....」
好像就李嗣源和石敬瑭，嚴格點說，石敬瑭都算不上，他是被契丹人罵死的。
也就是，十中無一......
高行周見他低著頭默不作聲，繼續問道：「南方諸國那些僭稱天子的呢？」
概率更低。
說到這，高懷德已經完全明白老爹的意思了。
「我們家是有傳承底蘊的，千萬別去學那些短視愚蠢的武夫！哥兒，你給我記住了！」
「是！」
「可..........不管怎樣，」
他抬起頭，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接受勾結外敵，背叛民族的事。
這是最樸素的堅持。
「石敬瑭之路，是絕路。仰人鼻息，苟且偷生，最終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徒留萬世罵名。」
「是，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帝王亦如浮萍。」
「可是爹，我們今日若也學了石敬瑭，中原又將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石氏無道，我們可以另尋明主，甚至我也可以爭上一爭，但絕不是用這種引狼入室的方式！」
高行周怔怔地看著兒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沉默，在父子之間蔓延，只有河水嗚咽流淌。
他笑的有些淒涼，抬手揪了揪高懷德的臉：「哥兒，你伯伯死的早，你也沒個弟兄，我也不知道還能幫你幾年。」
「你可要想好了。」
「......是！男兒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高行周不再說話，只是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他彎腰拾起地上的蠟丸和地圖，看也沒看，一揚手，將它們遠遠拋入了滾滾黃河之中。
「也罷。我們回營吧，今日之事，就當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