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下一個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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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屍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陸安緩緩地從那個堆滿雜物的角落裡站起身,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繃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蟄伏而微微有些酸痛。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感受那條來之不易的「魚線」,而是以一種近乎於變態的嚴謹,開始拆解他布下的那張「蛛網」。

  他走到門後,指尖虛引,那根連接著門栓的、幾乎看不見的傀儡線便如同一條有生命的靈蛇,悄無聲息地收回到了他袖中的材料之上。

  緊接著是窗台、地面、半空中……

  一根又一根的絲線被他盡數收回。

  他甚至還檢查了窗台上的草藥細末和房樑上的頭髮絲,將它們也一併清理乾淨,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跡。

  這是一個合格的獵人,在狩獵成功後,必須進行的、抹除自身存在的最後一步。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那具作為「誘餌」的屍體簡單地恢復了一下原狀,讓它看起來就像是剛剛被官府運進來,還未來得及處理的模樣。

  他終於在木板床邊的長凳上坐下,閉上了雙眼,將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到了那一道奇妙的精神連結之上。

  在他的精神感應中,一個微弱、模糊,如同風中燭火般的光點,已經成功地「印」在了他的感知世界裡。

  這個光點,就是他通過那根縫線,寄生在影蛇氣息上的精神印記。

  此刻,這個光點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城南的方向移動。

  陸安不敢有絲毫大意,立刻集中起自己殘餘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段連結的穩定。

  他就像一個在驚濤駭浪中放風箏的人,手中的線隨時都可能因為風力過大而崩斷。

  他能「感覺」到,影蛇的移動軌跡極其詭異。

  他並非沿著街道行走,而是時常出現一種垂直上下的、短促的跳躍感,顯然是在利用屋頂飛檐走壁。

  更有幾次,那個光點甚至直接穿透了某些障礙物,讓那根精神「魚線」被瞬間拉長到了極限,變得極其暗淡,幾乎要斷裂。

  「穿牆之術,或是某種遁法……」

  陸安的心神高度緊張,每一次感知到「魚線」即將崩斷,他都不得不立刻將一股精純的精神力補充過去,將其重新穩固。

  這不僅僅是一場追蹤,更是一場高強度的、看不見的角力。

  對方的速度越快,遁法越高明,陸安維持連結的消耗就越大。

  短短一刻鐘的時間,他就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掏空了一樣,陣陣發暈。

  但他咬緊牙關,死死地「咬」住了那個光點。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一旦跟丟了,再想找到這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無異於大海撈針。

  那個光點,在穿過了大半個城區後,終於慢了下來,最終,在一個地方徹底停下。

  那裡是城南。長安縣最富庶、權貴居住最集中的區域。

  陸安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通過那根「魚線」,遠遠地、模糊地感知著那片區域的「氣場」。

  「找到了……」

  在他的感知中,那是一座占地極廣的豪奢府邸。

  府邸的上空,籠罩著一股凡人無法察覺的、混雜著富貴與陰煞的複雜氣息。

  整個府邸,都被一層嚴密的、帶有警戒和防禦功能的陣法所包裹,如同一隻蟄伏的巨獸,外人根本無法窺探其內部的真實情況。

  他「感覺」到,代表著影蛇的那個光點,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層防禦陣法,進入了府邸深處,然後一路向下,最終進入了一個能量波動最強、也最陰冷的地下區域。

  在那裡,陸安還感知到了另一個氣息的存在。

  那股氣息,遠比影蛇要強大,卻又帶著一種日薄西山的腐朽與衰敗。它就像一頭盤踞在巢穴中、行將就木、卻又無比貪婪的年邁蛟龍。

  「至少兩個修行者……其中一個,實力遠在我之上。」

  陸安瞬間做出了判斷。

  那個強大的、帶著腐朽氣息的,必然就是「三蛇會」的會長,而影蛇,只是他麾下的一名「供奉」或「打手」。

  這個發現,讓陸安剛剛因為「得手」而有些興奮的心,瞬間冷卻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遠比想像中更危險、更龐大的敵人。

  以他如今築基初期的實力,若是正面硬闖,恐怕連對方的護宅陣法都破不開,就會被瞬間轟殺成渣。

  「必須切斷聯繫了。」

  陸安當機立斷。

  他的精神印記雖然微弱,但長時間停留在這樣一個高手的巢穴里,就像黑夜裡的一粒微塵,隨時都可能被對方那強大的神識所察覺。

  他集中起最後的精神力,對著那根延伸到無盡遠方的「魚線」,猛然一「剪」!

  「噗。」

  一聲輕響,仿佛是琴弦崩斷。那道玄妙的連結,被他徹底斬斷。

  陸安的臉色,瞬間又白了一分,但他卻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安全了。

  他再次變回了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無人知曉的「幽靈」。

  他緩緩睜開眼,停屍房內依舊是那副死寂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神遊」,只是一場幻覺。

  但陸安知道,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敵人的巢穴,他已經找到。

  敵人的大致實力,他也已經摸清。

  他心中的那張地圖,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被精準地插上了一枚代表著「終極目標」的、血紅色的圖釘。

  他看了一眼木板床上那具已經完成了所有使命的「誘餌」,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你的任務結束了。」

  他低聲自語,「明天,你就將化為我變強的資糧,成為我……扳倒那座豪宅的第一塊基石。」

  陸安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屍體的胸膛之上,心中默念:「吸收。」

  腦海中的面板,光芒大盛。

  他沒有先去碰那股作為「核心」的焦熱之煞,而是先將這具流浪漢屍體本身蘊含的、那份屬於凡人的怨氣,給抽離了出來。

  一股混雜著飢餓、寒冷、絕望、以及對世事不公無聲控訴的負面情緒,如同冰冷的溪流,湧入他的體內。

  這股怨念,對於曾經的他來說,或許還需要費些手腳去鎮壓、化解。

  但對於如今已經是築基期,並且精神力經過多次淬鍊的陸安來說,這不過是一道「開胃小菜」。

  他的心神穩如泰山,強大的精神力如同一座巨大的石磨,輕易地就將這股駁雜的怨念碾碎、提純,化為了一股清涼的、滋養神魂的能量。

  【吸收『流浪之怨』(一年份),你的精神堅韌度微弱提升。】

  熱身結束。

  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團被他親手注入、盤踞在屍體心脈中的「焦熱之煞」之上!

  「來!」

  他加大了面板的吸收力度!

  轟!

  如果說之前的怨念是溪流,那這股焦熱之煞,就是一道被引爆的、奔涌的火山熔岩!

  一股狂暴、灼熱、充滿了毀滅氣息的能量,順著他的手臂,悍然沖入他的經脈之中!

  陸安的身體表面,瞬間變得一片通紅,皮膚之下,仿佛有紅光在流轉,整個人如同一個即將被燒穿的火爐,散發出驚人的熱量。

  那個賭徒「豹子錢」被陰火符焚燒時的痛苦記憶,再次衝擊著他的腦海。

  但這一次,陸安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他的身體,早已被「溺水煞」的陰寒和「橫死之煞」的暴虐淬鍊過。當這股灼熱的能量衝進來時,他體內的經脈和骨骼,非但沒有像上次那樣感到難以承受,反而自發地升起一股冰涼而堅韌的抗拒之力。

  一冷一熱,一陰一陽。

  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體內,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如同鍛打鋼鐵般的循環。

  焦熱之煞,像是燒紅鐵塊的烈火。

  溺水煞的殘餘之力,像是淬火的冰冷潭水。

  每一次循環,都讓他的肉身變得更加堅韌、更加純粹。經脈中的一些細微雜質,在這場冰與火的交響樂中,被徹底焚燒、清除。

  他的肉身,正在發生著一種由內而外的、深層次的蛻變!

  而他的意識,則冷靜地懸於高空,俯瞰著自己體內發生的這一切,感悟著那股焦熱之煞中所蘊含的、那一絲屬於「陰火符」的法則真意。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灼熱被他的身體徹底「消化」乾淨後,陸安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白氣。這口白氣在接觸到周圍冰冷的空氣時,竟發出了「嗤」的一聲輕響,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浸入了水中。

  面板上的提示,清晰地浮現出來。

  【吸收『焦熱之煞』(源於陰火符),你對火行能量的親和度提升。】

  【你的肉身經過新一輪『陰陽淬鍊』,堅韌度大幅提升,對水、火兩系能量的抗性顯著增強。】

  陸安緩緩站起身,他輕輕一握拳,空氣中竟傳來一聲沉悶的氣爆聲。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法力比之前渾厚了至少三成,而肉身強度,更是翻了一番不止。

  此刻的他,若是再對上那具「縫合屍」,恐怕只用純粹的力量,就能將其輕易拆散。

  力量,從未像此刻這般充實。

  巨大的滿足感過後,是更加冰冷的冷靜。

  他知道,這點實力,在那個盤踞於城南豪宅里的「老蛟龍」面前,依舊不值一提。

  天色,已經開始泛白。

  陸安將那具已經徹底失去價值、化為一堆脆弱焦炭的屍骸處理乾淨,並迅速構思好了一份天衣無縫的驗屍格目。

  他將在報告中指出,死者體內有一種未知的「熱毒」,導致其暴斃,至於毒從何來,則不得而知,建議官府從「仇殺」方向調查。

  這樣,既能將自己完美地摘出去,又能給劉捕頭他們找點事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做完這一切,他才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他沒有休息,而是再次攤開了那張畫著七個紅點的長安縣地圖。

  他拿起筆,在代表著「翁府」的城南區域,畫下了一個大大的、充滿了危險意味的黑色圓圈。

  「巢穴已經找到,硬闖是為不智。」

  他看著地圖上剩下的那六個紅點,眼神變得深邃而悠長。

  「既然你是靠著吸食這些『養料』為生,那我便讓你嘗嘗,被『斷糧』的滋味。」

  他的戰略,在這一刻無比清晰。

  他要像一個最有耐心的農夫,一棵一棵地、悄無聲息地,將敵人種在城裡的「莊稼」,全部用他自己的方式,給「鋤」掉!

  他從六個紅點中,挑選出了下一個目標——城西,一家三年前因為老闆「罹患惡疾」而倒閉的當鋪。

  那裡,將是他播撒下第二顆「衰敗」種子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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