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影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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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府書房的機關緩緩閉合,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長安縣的夜色之中。

  他叫影蛇,是翁長青手中最鋒利、也最隱秘的一把刀。

  他沒有名字,沒有過去,只有代號和任務。

  在長安縣的地下世界,很多人都聽過關於「影蛇」的傳說——他是一個索命的幽靈,當他盯上你的時候,你甚至連他是怎麼出手的都不知道,便被悄無聲息的抹殺。

  影蛇的移動悄無聲息,他既不走大路,也不穿小巷,而是如同真正的蛇一般,貼著牆壁的陰影、屋檐的縫隙,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軌跡,迅速地朝著朱雀大街的方向掠去。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那間散發著衰敗氣息的「凶鋪」,便已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停在街角的陰影里,一雙如同蛇瞳般冰冷無情的眼睛,靜靜地打量著這棟建築。

  在他的感知中,這裡就像一個被挖空了內臟的軀殼,只剩下一股腐朽、死寂的氣息。

  那原本應該與大本營遙相呼應的能量節點,已經徹底熄滅了。

  「確實是死了。」影蛇沙啞地自語。

  他沒有像陸安那樣謹慎地尋找探針,而是徑直走到了店鋪門口。

  看著上面由官府貼上的、畫著硃砂符文的封條,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漆黑如墨的符紙,輕輕往門上一貼。

  「嗤——」

  官府那張蘊含著微弱陽氣的封條,就像被強酸潑中的白紙,瞬間化為一縷黑煙,消散無蹤。

  門上的銅鎖,也無聲地腐朽、斷裂。

  他推門而入,身後的木門又自動合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一踏入店鋪,影蛇的眉頭便緊緊地皺了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古怪的氣息。

  作為一名精通各類詛咒與毒殺之術的修士,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這股氣息並非源於任何一種他所知的詛咒或毒藥。

  它沒有攻擊性,沒有怨念,甚至沒有明顯的能量波動。

  它就像……時間正常的流逝。

  是一種萬物都將不可避免地走向腐朽和終結的,「暮氣」。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懷著一絲警惕,身形如煙,瞬間便飄入了地窖。

  當他找到那個暗格,看到裡面景象的時候,饒是以他的心性,瞳孔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尊由百年陰沉木製成、又經過蛇血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堅逾金石的「三蛇子母像」,此刻竟像是被扔在潮濕地里放了一百年,表面布滿了腐朽的霉斑,輕輕一碰,便「噗」的一聲,化為了一堆毫無靈性的黑色粉末。

  下面的法陣,更是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用。

  影蛇的臉色,第一次變得凝重起來。

  他蹲下身,捻起一點神像的粉末,放在鼻尖輕嗅。

  粉末中,只剩下那股讓他感到陌生的「暮氣」。

  「好手段……」他沙啞地說道,「無聲無息,只摧其『靈』,不傷其『形』……這不是尋常的破法符籙,更像是一種……邪術。」

  他站起身,開始在整個店鋪內仔細地搜尋。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骨哨,放在嘴邊,吹出了一段無聲的音節。一隻通體漆黑、只有拇指大小的無形小蛇,從他的袖口鑽出,如同活物般,在地板和牆壁上飛速遊走。

  這是他豢養的「尋跡靈蛇」,對任何修行者的法力殘留都極其敏感。

  然而,一刻鐘過去了。

  尋跡靈蛇在地窖和店鋪里轉了三圈,最終回到了他的手腕上,沖他搖了搖頭。

  「沒有法力殘留?」影蛇的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驚駭。

  這怎麼可能!

  要使用如此詭異的侵蝕陣法手段,必然需要施法。

  只要施法,就必定會留下痕跡。可現在,這裡乾淨得就像是祭壇自己「老死」了一樣!

  這隻有兩種可能:要麼,對方的修為遠高於他,已經到了「言出法隨、羚羊掛角」的境界;

  要麼,對方使用了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超脫於常規修行體系之外的手段。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這次的敵人,極度危險!

  無法找到修行者的蹤跡,影蛇便開始從凡人的角度思考。

  他走上街頭,如同一個幽靈,聽著角落裡乞丐和更夫的交談。

  他很快便知道了官府曾經介入、以及店鋪老闆「枯死」的傳聞。

  最終,他再次回到了翁府的密室。

  「如何?」翁長青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祭壇,已徹底腐朽。」

  影蛇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手段極其詭異,是一種聞所未聞的『衰敗』類詛咒,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施法者的法力痕跡。」

  「廢物!」翁長青怒道。

  「但是,」影蛇話鋒一轉,「屬下查到,在祭壇失效前後,縣衙的仵作曾多次勘驗現場,並且,官府對此地的查封也異乎尋常的嚴密。那名新死的老闆,更是死狀悽慘,如同被吸乾了精氣。」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寒光:「屬下以為,此事絕非偶然。無論出手之人是誰,他必然與官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他本人,就是隱藏在縣衙里的一條『地頭蛇』!」

  翁長青聞言,來回踱步,臉色陰晴不定。

  隱藏在官府里的修行者?這確實是最棘手的情況。

  「好,很好……」他冷笑一聲,「不管你是誰,既然你敢動我的根基,就要有被連根拔起的覺悟。」

  「影蛇,給我盯緊縣衙,特別是那個仵作。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影蛇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接下來的兩天,陸安的生活一如往常。

  他按時去縣衙當值,處理積壓的文書工作,偶爾和老何頭喝杯茶,聽他抱怨自己日漸衰老的身子骨。

  回到家,他便關起門來,照料他那片小小的「藥園」,感受著新一批「暮氣菇」在朽木上緩緩成型。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仿佛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暗戰,以及那個被他悄然抹除的「三蛇會」據點,都只是一場夢。

  他喜歡這種平靜。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一直追求的生存狀態。

  然而,在第三天清晨,當他像往常一樣,含著一小片「清心菜」葉,走在去往縣衙的路上時,一種極其細微、但卻讓他瞬間汗毛倒豎的感覺,出現了。

  那是一種被「窺視」的感覺。

  這股窺視,不帶任何明顯的殺意或惡意,否則「清心菜」的預警會更加強烈。

  它就像冬日裡,一條盤踞在遠方樹梢上的毒蛇,用它那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豎瞳,漠然地注視著路過的一隻田鼠。

  它沒有立刻攻擊的欲望,它只是在觀察、在評估,在等待。

  陸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步伐的頻率和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任何改變,但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調動了起來。

  是錯覺嗎?還是……他已經被盯上了?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在一個岔路口,他沒有走慣常的近路,而是臨時起意般地拐進了旁邊人流熙攘的早市。

  他在一個賣包子的攤位前停下,和老闆熱情地打了聲招呼,買了兩個肉包。

  然後,他又走到一個賣雜貨的攤位,拿起一面小小的銅鏡,借著挑選的角度,飛快地掃視著身後的人群。

  熙熙攘攘的街道,為生計奔波的民眾,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沒有任何一個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有超過一瞬間的停留。

  但那種如影隨形、仿佛附骨之疽的「凝視感」,卻絲毫沒有減弱。

  無論他走到哪裡,無論他做什麼,那道目光始終存在。

  陸安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這不是錯覺。

  他被一個極其高明的、懂得如何完美隱匿自己的專業人士,給盯上了。

  對方的追蹤手段,甚至已經超出了凡人的範疇!

  意識到這一點,陸安沒有做出任何過激的反應。

  他像往常一樣,吃完包子,提著給同僚帶的油條,走進了縣衙的大門。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必須扮演好「陸安」這個角色,不能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差錯。


  一整天,陸安都把自己泡在了停屍房裡。

  他將所有的工具,都拿出來用桐油和細麻布,一件一件地反覆擦拭保養。

  他又將停屍房裡積攢了數月、早已無人問津的舊案雜物,都分門別類地整理歸檔。

  他做得極其認真,極其專注,仿佛一個有潔癖的工匠,在打理自己最心愛的工作間。

  他沒有修煉,沒有思考,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一絲異樣的情緒。

  他只是在重複著這些枯燥、乏味、但又完全符合一個仵作身份的工作。

  門口,老何頭路過,看到這一幕,還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這小子不僅手藝好,做事也踏實。

  然而,只有陸安自己知道,他這是在用一種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向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窺探者,展示著自己。

  與此同時,在縣衙對面的一座酒樓二層的雅間裡。

  影蛇臨窗而坐,桌上放著一壺早已冷掉的茶。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牆壁,落在那個正在停屍房裡忙碌的年輕人身上。

  他的身前,漂浮著一隻幾乎完全透明的、由法力構成的「幽靈蠅」,他正是通過這隻靈蠅的複眼,來監視著陸安的一舉一動。

  從清晨到現在,他已經觀察了整整四個時辰。

  這個叫陸安的年輕仵作,生活軌跡簡單得如同一條直線。

  家,縣衙,兩點一線。工作內容枯燥乏味,與人交往也僅限於幾句尋常的問候。

  沒有任何破綻。

  普通得,就像一杯白水,清澈見底。

  但影蛇敏感的直覺卻告訴他,越是這樣,就越不正常。

  一個能讓會長親自點名調查的人,絕不可能如此簡單。

  這份平凡,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傍晚,陸安下值回家。

  那股凝視感,依舊如影隨形。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仔細的態度,檢查了所有的機關和暗記,確認無人潛入。

  他關上門,沒有點燈,只是靜靜地坐在黑暗裡。

  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知道對方有什麼目的。

  但他知道,他那平靜而安逸的「種田」生活,從今天起,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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