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死神的導演和片場的鋸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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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昂是在一陣深入骨髓的溫熱包裹中被喚醒的,

  那感覺驅散了洛杉磯清晨最後的涼意,像沉入一口恰到好處的溫泉。

  意識尚未完全回籠,本能先一步感知到那規律而誘人的浮動,就在被窩之下

  ......

  他喉間溢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猛地睜開眼,手下意識地往下探,卻摸到一頭絲綢般的金髮。

  斯嘉麗。

  ......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她光滑的脊背上切出金色的條紋,那些原本猙獰的傷口,此刻只餘下幾道粉色的新肉痕跡。

  里昂倒抽一口涼氣,不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早晨問候」,而是一個更驚人的事實:

  她的傷,好得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他想起自己臉上那道幾乎毀容的劃傷,如今也只剩下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淺色細紋。

  MMD,我這身體是怎麼回事?里昂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難道這見鬼的恢復能力,通過某種難以言喻的方式影響了她?

  TMMD,這是什麼怪物設定?

  沒等他想明白,斯嘉麗感受了他的甦醒,抬起眼,碧藍的眸子裡氤氳著水汽和一絲得意。

  ......

  上午十點,福克斯探照燈的小會議室里,空氣冷得像是停屍房。

  里昂剛坐下來,艾倫·萊文,把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

  「壞消息,新線在撬牆角。」老頭用雪茄指了指文件上的名字,

  「詹姆斯·Wong的經紀人透露,新線給《十三號星期五》開了七百萬預算,還答應讓他全權掌控。」

  里昂沒去碰那份文件。

  他面前攤開的是《死神來了》厚厚一疊的分鏡稿。

  他直接翻到第12頁,那上面用紅筆圈著三個連續的方框:

  第一格是水壺在灶台上震動,沸騰的水蒸氣噗嗤嗤地溢出,澆熄了煤氣灶的藍色火焰;

  第二格是少年亞歷克斯彎腰湊近檢查,他的發梢幾乎觸碰到仍然滾燙的灶眼;

  第三格是門外母親敲門催促,老舊的金屬門環與鐵釘碰撞迸出零星火花——

  整個死亡序列宛如死神親手寫下的完美方程式,每一個變量都精準地指向爆炸的終局。

  他的手指點在其中一格——「老舊的金屬門環與鐵釘碰撞迸出零星火花」的瞬間。

  「告訴詹姆斯」里昂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

  「他錯過的不只是一個恐怖片。他錯過的是扮演「死神的程式設計師」的機會。」

  「看看這個,每一個死亡點都不是意外,每一個都是精心編排的代碼!」

  「將會比那個帶著冰球面具只會拿著斧頭亂砍的瘋子的層次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他頓了頓,想起詹姆斯・Wong早年拍的《猛鬼街》短片,

  「順便提醒他,我記得他在《猛鬼街》那個學生短片裡怎麼把烤麵包機和吸塵器變成殺人工具的。」

  「命中注定,這才是他骨子裡的玩意兒,跟我的『代碼』是天作之合。」

  「重啟老掉牙的殺人狂?那是吃剩飯!」

  蘿拉・湯普森轉動著咖啡杯,銀匙碰撞杯壁的脆響格外刺耳。

  「韋斯・克雷文也在找項目。」

  她抬眼時,假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陰影,

  「《驚聲尖叫》的票房擺在那兒,他比詹姆斯更懂怎麼讓觀眾尖叫。」

  「韋斯·克雷文?」

  「他的恐怖是建在jump scare (跳躍式驚嚇)和俏皮話上的。」里昂搖頭,

  「我們要的是滲進來的恐懼,像煤氣泄漏那樣,等你聞到味時已經晚了。」

  艾倫把雪茄按在水晶菸灰缸里,火星熄滅的瞬間突然笑了:

  「就按你說的辦。讓法務部給詹姆斯的經紀人發合同,告訴他錯過了這村,以後只能拍砍砍殺殺的爛片。」

  從福克斯出來時,好萊塢大道的柏油路面泛著油光,熱浪裹著汽車尾氣撲面而來。


  里昂鑽進公用電話亭,玻璃上貼著張《午夜尖叫》的海報,

  冰箱門敞開著,黑暗裡隱約能看見顆頭顱的輪廓

  ——這是卡洛斯店裡賣得最火的周邊,被影迷戲稱為「年度最不想打開的冰箱」。

  電話接通的瞬間,詹姆斯・Wong經紀人的聲音傳來:

  「詹姆斯說,要加個亞裔法醫角色,還得有感情線。預算至少六百萬,特效要找工業光魔。」

  「亞裔法醫可以有,但不是談戀愛的。」里昂盯著海報上的冰箱門,

  「他是第一個發現死亡規律的人,最後卻死在自己的解剖台上」

  「手術刀划進動脈,血濺在X光片上,正好遮住兇手的臉。」

  他頓了頓,報出底線,

  「預算最多五百五十萬,特效找R&H,他們做《午夜尖叫》的冰箱鏡頭時,用三分之一的錢做出了工業光魔的效果。」

  「但我要最終剪輯權,誰也別想動我的死亡鏈。」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過了很久,經紀人突然說:

  「詹姆斯讓我問你,『死神的設計』最後會不會指向某種無法抗拒的命運?」

  里昂想起分鏡稿第47頁的旁白,那是他熬夜寫的:

  「我們以為能掌控一切,卻連自己發明的小小按鈕都控制不了——按下它,就像給命運的齒輪上了發條。」

  「告訴他,」里昂的聲音透過電話線,

  「死神不需要面具,也不需要刀。它只需要一個巧合,一連串巧合。」

  「最終指向的是最古老的恐懼——不是被追殺,不是被設計。是被自己每天生活的世界、被自己最熟悉的物件處決。」

  他靠在發燙的玻璃上,輕聲說:

  「告訴詹姆斯,答案在分鏡稿第47頁。要是看不懂,就別拍恐怖片了。」

  掛電話時,BP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艾利斯的名字:

  【斯嘉麗在片場跟伊萊吵翻了,說他拍的逃跑戲像迪斯尼公主逃難。】

  里昂發動福特車時,後視鏡里的福克斯大樓逐漸縮小。他摸出煙盒,發現裡面還剩下最後一支萬寶路

  ——是斯嘉麗昨天晚上塞給他的,煙盒上印著只叼著玫瑰的骷髏頭,據說是她在威尼斯海灘淘的復古款的印章。

  北好萊塢製片廠的片場像個巨大的蒸籠,瀝青地面蒸騰著扭曲的熱浪,把遠處的攝影棚都映成了晃動的海市蜃樓。

  里昂找到斯嘉麗時,她正站在道具堆前,手裡攥著塊碎木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Fuck me,里昂!你可算來了。」伊萊叼著雪茄,唾沫星子濺在斯嘉麗的劇本上,

  「他說我拍的捕獸夾戲像過家家!」

  「本來就像。」

  斯嘉麗轉身時,腳踝在地上歪了下,里昂伸手扶她的瞬間,她已經站穩了,眼神很倔強,

  「里昂改的台詞是『痛才要笑,笑著才不被看扁』,但你讓我哭,哭得像被搶了糖果的小孩。」

  里昂接過她手裡的劇本,紅筆塗改的字跡里,「哭『字被劃了道粗線,旁邊寫著「冷笑」。

  他想起自己四十六歲時,在《流浪地球3》的片場,導演也總對演員說:

  「真正的堅強不是不掉淚,是眼淚在眼眶裡還能往前走。」

  「伊萊,再試一條。」里昂把劇本遞迴去,

  「讓她盯著捕獸夾的鋸齒,笑的時候別咧嘴,就動嘴角——像想起什麼開心事,又突然被針扎了一下。」

  斯嘉麗走到布景里時,陽光正好從棚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她身後投下道金色的光。

  當場記喊「開始」的瞬間,她突然回頭朝里昂的方向看了眼。

  嘴角勾起的弧度里,藏著點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東西——像在說「你看,就我懂你的意思。」

  拍攝間隙,里昂靠在道具箱上抽菸,斯嘉麗踮著腳走過來,棉布帶在腳踝上晃悠。

  她搶過他手裡的煙,吸了口卻被嗆得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里昂剛要說話,BP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串陌生號碼:


  「詹姆斯同意見面,明早九點,柯達實驗室。帶分鏡稿。」

  斯嘉麗湊過來看信息,睫毛幾乎碰到他的手腕。「柯達實驗室?」

  她突然踮腳在他耳邊吹氣,聲音輕得像耳語,「那裡的暗房隔音超好。」

  里昂的喉結動了動。

  夕陽正落在她的鎖骨上,把那片皮膚染成蜜色,棉布帶邊緣露出的淤青淡得像層紗。

  「晚上去你家。」他掐滅煙,指尖在她腳踝上捏了把,「把波本備好。」

  ......

  斯嘉麗的公寓在暮色里泛著暖黃的光。

  里昂推開門時,燉鍋的香氣正從廚房飄出來,斯嘉麗繫著條草莓圖案的圍裙,正彎腰從烤箱裡拿披薩,裙擺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等你好久了。」她轉身時,手裡的披薩鏟差點掉在地上。

  里昂把波本放在餐桌上,目光落在客廳的茶几上

  ——那裡攤著本《午夜尖叫》的周邊畫冊,「冰箱殺手」的彩蛋頁被折了角,旁邊用紅筆寫著:

  「殺手的冰箱裡,應該有張女主小時候的照片。」

  「這是你的新想法?」他拿起畫冊,指尖划過照片旁的字跡。

  斯嘉麗把披薩和咖啡放在桌上。

  「這樣他的溫柔就不是變態,是執念。就像你說的,最嚇人的不是殘忍,是藏在殘忍里的那點甜。」

  里昂覺得,這姑娘是很懂怎麼戳觀眾的神經嗎。

  ......

  深夜的檯燈下,里昂趴在斯嘉麗的書桌上修改分鏡,筆尖在「微波爐死亡」旁標註:

  「參考冰箱鏡頭的暗光處理,用陰影藏冰錐反光,讓觀眾先看到手,再看到血。」

  斯嘉麗顯然對冷冰冰的分鏡稿失去了耐心。

  她先是像只貓一樣在他身邊磨蹭,見他沒反應,便開始變著法地搗亂

  ——用手指卷他的頭髮,對著他耳朵吹氣,甚至故意把咖啡杯放在他的稿紙旁邊。

  里昂的怒火和欲望終於被撩撥到了頂點。

  「你他媽的……」他低罵一句,猛地扔下筆,抱起她

  ......

  烏雲,漫不經心地漫過天際,恰將那輪本就半遮半掩的月擁入了懷中。

  方才還在雲間偷瞄人間的月,此刻像個被撞見心事的少女,猛地斂了光華,

  只在雲的褶皺里,悄悄透出一點朦朧的輪廓,似怨似嗔,讓這夜也跟著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纏綿。

  ......

  一切重歸寂靜後,里昂赤著上身走回客廳,點了一支煙。

  他重新坐回檯燈下,拿起那支幾乎被他捏變形的筆,在《死神來了》劇本封面上,

  「導演:待定」那行字的旁邊,用力寫下了「James·Wong黃毅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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