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午夜尖叫》試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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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樓的樓道昏暗而狹窄,牆壁上布滿塗鴉,樓梯扶手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管。

  一個穿著睡衣的老太太牽著條狗從他身邊經過,

  狗對著他狂吠,老太太則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林舟認出她是住在三樓的希金斯夫人,原主記憶里,這老太太總抱怨他晚上太吵。

  洛杉磯六月的陽光,黏稠而溫暖,潑灑在街道上。

  林舟眯起眼,站在公寓門口深呼吸。

  空氣里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混合著遠處熱狗攤飄來的洋蔥香,還有海風帶來的淡淡鹹味。

  這就是1999年的好萊塢。

  他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幾朵白雲悠閒地飄著。

  這個年代,數碼攝像機剛剛開始普及,大部分電影還在用膠片拍攝;

  流媒體還沒影子,錄像帶出租店是年輕人周末的好去處;

  網際網路方興未艾,網際網路電影資料庫才剛上線沒幾年。

  《黑客帝國》剛上映兩個月,基努・里維斯的黑色風衣成為街頭潮流;

  《星球大戰前傳 1:魅影危機》正在全球狂攬票房,雖然評價兩極,但阿納金・天行者的名字隨處可見;

  諾蘭還在為《記憶碎片》的投資奔走,那部將顛覆敘事結構的電影要到明年才會上映;

  大衛・芬奇剛剛結束《心理遊戲》的宣傳,還沒開始籌備《搏擊俱樂部》

  ……

  而他,林舟,一個帶著 2025年影視行業記憶的靈魂,被困在這個酗酒、負債、差點去賣身的十八線演員身體裡。

  「真他媽是個地獄難度的開局。」

  他低聲罵了句,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作為製片人,他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裡找到出路。

  二十多年的行業經驗,那些未來的爆款電影、經典角色、市場趨勢,都是他的武器。

  他摸了摸口袋——昨晚那兩個模特至少給他留了二十美元和半包萬寶路。

  他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摸遍全身卻沒找到打火機。

  這時,旁邊報亭的老闆,一個胖乎乎的拉丁裔男人,朝他遞過來一個打火機。

  「里昂,又宿醉了?」老闆笑著說,他認識這個經常賒帳買煙的年輕人。

  林舟接過打火機,點燃香菸,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讓他稍微放鬆了些。

  「借個火,謝謝,卡洛斯。」他用原主的語氣回答。

  報亭的架子上擺著各種報紙雜誌,《洛杉磯時報》《紐約客》,還有幾本娛樂雜誌。

  最顯眼的是《綜藝》雜誌,頭版正是《星球大戰前傳 1》主演們的合影,伊萬・麥格雷戈穿著絕地武士的長袍,年輕的臉上帶著青澀的笑容。

  林舟拿起一份《綜藝》,問:「多少錢?」

  「兩塊五。」卡洛斯回答。

  他掏出那二十美元,遞過去,買了份《綜藝》。

  找零的十七塊五被他仔細折好,塞進牛仔褲口袋,順手將打火機揣在兜里。

  他翻看著雜誌,GG欄里全是各種試鏡信息和劇組招聘,大多是些低成本電影和電視劇。

  他在分類GG里找到了一家最近的二手書店地址,在好萊塢大道附近。

  如果沒記錯,1999年正是《搏擊俱樂部》小說版權無人問津的時候。

  原作者恰克・帕拉尼克雖然小有名氣,但這部小說因為內容過於黑暗,一直沒被主流製片公司看中。

  而大衛・芬奇,那個以《七宗罪》聞名的導演,會在幾個月後開始籌備這部電影,為了拿到版權費了不少功夫。

  「或許,可以從這裡開始。」

  林舟收起雜誌,將菸蒂摁滅在路邊的垃圾桶里,轉身朝公交站走去。

  他需要先解決眼前的生計問題——那個《午夜尖叫》的試鏡,然後才能考慮更長遠的計劃。

  梅爾羅斯大道上的舊倉庫改造的試鏡場

  倉庫巨大而空曠,牆壁是裸露的紅磚,地上鋪著灰色的水泥地,角落裡堆著些廢棄的道具。


  二十多個年輕男人擠在等候區,有的坐在摺疊椅上,有的靠在牆上。

  有人對著隨身攜帶的小鏡子練習驚恐表情,眉頭皺得像個疙瘩,眼睛瞪得溜圓;

  有人在反覆背誦台詞,嘴裡念念有詞,手指還配合著做動作;

  還有人聚在一起抽菸,低聲討論著什麼,眼神不時瞟向試鏡房間的方向。

  角落裡,一個金髮女孩正背對著人群偷偷抹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穿著件粉色連衣裙,裙擺上沾了點灰塵,看起來剛從試鏡房間裡出來。

  林舟猜測她可能是被導演罵了,或者試鏡失敗了。

  在好萊塢,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上演。

  林舟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站著,拿出那份試鏡通知單,又看了一遍。

  《午夜尖叫》,導演拉瑞・斯特恩,製片人不詳,預算看起來不會太高。

  角色是個叫「傑森」的年輕男人,在電影裡是女主角的男友,大概在影片中段被殺手砍掉腦袋,屬於典型的「炮灰」角色。

  「下一位!里昂・唐納森!」

  一個穿著黑色 T恤、戴著棒球帽的場務探出頭來喊道。

  林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 T恤的領口,朝試鏡房間走去。

  路過那個哭泣的金髮女孩時,他腳步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什麼。

  在這個圈子裡,同情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試鏡房間是用隔板隔出來的小空間,裡面亮著幾盞大功率的照明燈,光線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長桌後坐著三個人:

  中間是導演拉瑞・斯特恩,禿頂,留著山羊鬍,鬍子和手指都焦黃,顯然是個老煙槍;

  左邊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不耐煩地看著手腕上的表,大概是製片人;

  右邊是個年輕女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手裡拿著個筆記本,可能是編劇或者助理。

  「你的簡歷?」

  製片人模樣的男人開口問道,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林舟遞上空蕩蕩的文件夾

  ——原主連簡歷都懶得更新,裡面只有幾張列印模糊的照片和一份寫著寥寥幾個角色的履歷表,

  大多是「派對賓客」「路人甲」之類的龍套角色。

  拉瑞・斯特恩拿起文件夾,隨便翻了翻,嗤笑一聲:

  「馬汀・科爾的『寶貝』?簡歷乾淨得像張白紙。」

  他把文件夾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他推過來一頁紙,「第三場戲,你發現女友的頭在冰箱裡。三十秒準備。」

  林舟拿起那張紙,快速掃了一遍。劇本寫得相當粗糙:

  「傑森打開冰箱,看到女友的頭,驚恐地尖叫,痛哭流涕,然後嘔吐,最後被殺手從背後偷襲,砍下腦袋。」

  這種演法在 90年代的 B級恐怖片裡泛濫成災,誇張、臉譜化,只追求視覺刺激,毫無演技可言。

  但在林舟看來,這恰恰是個機會。

  他在國內做製片時,看過太多新人演員的試鏡,也和無數導演討論過表演。

  他知道,越是這種看似簡單的角色,越能體現出表演的層次。

  他放下劇本,抬眼看向長桌後的三個人:

  「可以開始了?」

  沒有尖叫,沒有誇張的表情。

  林舟只是站在原地,身體放鬆,眼神卻漸漸變得空洞。

  他的視線落在前方虛空中的某個點,仿佛那裡真的有一台冰箱。

  幾秒鐘後,他的嘴角開始微微抽動,不是恐懼,更像是在抗拒某個即將浮現的可怕念頭。

  他的呼吸頻率慢慢變了,從平穩到急促,再到刻意壓抑的緩慢,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

  然後,他非常緩慢地邁開腳步,走向想像中的冰箱。

  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鉛,動作僵硬而遲疑。

  他的手指懸在「門把手」上方,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那種誇張的抖動,而是細微的、難以控制的顫慄,像是通了微弱的電流。

  整個試鏡房間裡鴉雀無聲,連一直不耐煩看表的製片人都放下了手腕,專注地看著他。

  當他「打開」冰箱門的瞬間,林舟的瞳孔猛地擴張,像是突然被強光照射。

  他的呼吸停滯了,胸腔停止起伏,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幾秒鐘後,他的嘴角開始扭曲,形成一個極其詭異的表情

  ——介於微笑和痙攣之間,像是想笑,又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只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嘿……寶貝。」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沙啞,像是在對戀人低語,卻又透著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誰把你……打扮得這麼漂亮?」

  他的手指緩緩抬起,虛空中撫摸著並不存在的頭顱。

  指節溫柔地蹭過「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然後,他的手指突然僵住,像是摸到了某種黏稠的液體。

  他慢慢收回手,眼神落在自己的指尖上,瞳孔里的溫柔迅速褪去,被一種混雜著困惑、噁心和興奮的情緒取代。

  林舟低頭看著「指尖」,喉嚨里發出一種壓抑的、類似動物嗚咽的喘息聲。

  接著,他笑了。

  不是崩潰的狂笑,也不是恐懼的乾笑,而是一種低沉的、恍然大悟的愉悅笑聲,像終於解開了某個困擾已久的謎題。

  「原來是這樣……」

  他對著「冰箱」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狂熱,閃爍著偏執的光芒,

  「我明白了……我明白該怎麼做了。」

  他的手緩緩伸向旁邊,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房間裡鴉雀無聲,只有他的呼吸聲在迴蕩。

  拉瑞・斯特恩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滾出老遠。

  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山羊鬍微微抖動著。

  「天啊。」

  他低聲罵了句,聲音里充滿了震驚。

  年輕的女編劇眼鏡滑到了鼻尖,她盯著林舟,嘴巴微張,甚至忘了推回去。

  製片人也收起了之前的不耐煩,身體前傾,眼神銳利地打量著林舟,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林舟瞬間收起所有表情,恢復成進門時的平靜狀態,仿佛剛才那個眼神狂熱的男人只是幻覺。

  他看向長桌後的三人,語氣平淡地問:

  「還需要我表演嘔吐或者尖叫嗎?」

  「不,不用了。」

  製片人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你剛才的……詮釋,很特別。」

  「因為真正的變態不會像馬戲團小丑一樣表演。」

  林舟直視著拉瑞,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們思考、計算,甚至享受。當普通人面對極端恐怖時,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尖叫,而是大腦的宕機」

  「——無法接受,試圖合理化,最後陷入自己的邏輯閉環。」

  「恐怖來自於真實的心理扭曲,而不是誇張的肢體動作。」

  這番話是他多年看片和跟導演探討得出的結論,放在 1999年的 B級片片場,無疑是超前的。

  拉瑞摸著他的山羊鬍,眼睛眯成一條縫,仔細打量著林舟,像是在評估一件潛力巨大的商品:

  「你知道這是部預算八十萬的 B級片,對吧?觀眾只想看血和裸體,沒人在乎什麼心理扭曲。」

  「但如果有機會既賺錢又拿口碑呢?」

  林舟向前一步,語氣自信而篤定,

  「這個殺手角色如果按我說的改,完全可以成為亮點。」

  「我可以讓他成為一個有邏輯、有層次的精神病患者,而不是單純的殺人機器。」

  「只要給我三分鐘鏡頭和一句改動的台詞,我能讓這個角色成為邪典經典。」

  「三分鐘鏡頭?一句台詞?」


  製片人挑眉,顯然被他的話吸引了,

  「你想改什麼?」

  「把『被砍頭的男友』改成『精神病殺手』的同夥,最後反殺殺手。」

  林舟說,「台詞改成『原來我們是一樣的』。」

  拉瑞和製片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低聲討論了幾句。

  林舟站在原地,平靜地等待著,他知道自己的籌碼

  ——對人性的洞察和對市場的預判,這是他超越這個時代的優勢。

  十分鐘後,他走出倉庫,陽光照在手裡的新合同上。黑色的墨跡清晰地寫著:

  片酬從 500美元漲到了 3000美元。

  角色從「被砍頭的男友傑森」變成了「精神病殺手的同夥里昂」,戲份從客串變成了配角。

  而最後一欄,用鉛筆添加的條款格外醒目:

  「參與劇本諮詢,片尾編劇名單中增加里昂·唐納森。」

  林舟點燃一支剛買的萬寶路,煙霧在加州的陽光下繚繞上升。

  他看著遠處好萊塢山上模糊的標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但這只是開始,他需要更多的資本,更多的人脈,才能在這個名利場裡真正站穩腳跟。

  他想起《綜藝》雜誌上那個二手書店的地址,也許是時候去看看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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