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聖跡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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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棄的石窖深處,火焰在岩壁間顫盪,影子如爬行的野獸般交錯。

  哈維爾神父緩步踏入,厚重的長袍在地上拖過灰塵。

  黑暗的角落裡,有一個人影緩緩走出,那正是法爾考,身形枯瘦得不成樣子,像是乾屍一般,周身纏繞著若有若無的霧氣。

  寬大的袍子遮掩了他大部分軀體,但偶爾風吹起晃動,依稀能看到其下皮膚上令人不適的蠕動與凸起。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視。

  「看來你還活著。」哈維爾冷聲開口:「但是,你毀了整個計劃,法爾考。

  你違背了我們的交易,卻還貪念不止,艾琳娜是德梅洛之女,更是主的孩子,你竟敢妄想帶走她?」

  法爾考眼中的幾十顆眼珠同時轉動,低低笑出聲來:「主的孩子?哈,你們教會的人最喜歡這樣安慰自己,容器竟然說得這般好聽。

  倒不如交給我,她的精神資質百年難遇,若由我培養,足以助我更快晉升正式巫師,賣上學院也能換取巨大的回報,那女孩體內潛藏的靈性,遠勝祭壇上那一群麻木的羔羊。

  所以說,需要付出什麼代價,你可以把她讓給我?」

  「艾琳娜不可動,她的命運,自有主的意旨安排,你若再生覬覦,我會親手將你燒成灰燼。」

  哈維爾眼中閃爍出金色的光芒,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法爾考僵立在原地,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

  「法爾考,我需要一個解釋,德梅洛家族的血脈是引出聖跡復甦的鑰匙,可羔羊們死了這麼多,關鍵的儀式還無法執行,我這麼多年謀劃的聖跡也隨著通路的坍塌而再次沉寂,而你,你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走了。」

  「毀掉儀式的,不是我。

  那個傢伙,釋放的聖焰不僅斬斷了我與結界的契合,更將祭壇的靈性燒得七零八落,靈性失散,整個結陣轟然坍毀,即便我還活著,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聖跡再次沉眠,若非我及時切斷契約,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和我說話?」

  法爾考低低地笑出聲來,「你的疏忽,現在倒來質問我了?」

  「我正在調查他,教會記錄的檔案並不複雜。」哈維爾語氣稍稍平復,承認了這一點,坦白道:「他身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聖力純淨無瑕,我不清楚,在安息堂的老約翰死後,他應該還是一名神父。

  通路已經坍塌,教會遲早有一天會徹底清查此地,只是時間問題。」

  「哦?那些嗅覺靈敏的裁判所獵犬,竟然沒有聞著味撲來了?」

  「他們來過了,只是未能抵達石牆鎮,或許他們迷失在了主的考驗之中。」

  哈維爾淡淡說道。

  話語中的含義不言自明,法爾考清楚這是被他殺了。

  法爾考的眼珠轉動著,試探著另一個消息,「那位塞拉城聖母堂的駐堂神父呢?為何我沒有再聽到他的消息。」

  「自然是被主教大人清理了,敢於背棄教會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法爾考呵呵地笑了兩聲,「肅清了障礙,塞拉城聖母堂駐堂神父的位置,主教大人想必已許給你了?」

  哈維爾神父沒回答。

  教會表面秩序井然,共享著福音之稱,暗處的裂痕卻早已分明,已是幾乎公開的秘密,各地修會各自為派,各擁信仰解讀,有著各自不同的教義、目標,乃至對主的理解。

  有的修會主張嚴苛裁決,以律法與教令統治信眾;有的修會推崇聖跡傳承,認為靈性與神意高於條條框框;還有的更近乎隱秘的派系,也在這場紛亂中藉機擴展。

  裁判所的教士們居高臨下,自詡為主意的執行者,但在部分神父眼中,不過是一批將信仰工具化、以條文壓制人性、維護自身權威的狂信徒。

  哈維爾神父深知,若讓裁判所的人坐視不理,他在石牆領的布局將受限,甚至可能被暗中削弱,晉升主教的路也會被阻斷,甚至可能自己都會被當成裂教異己清除掉。

  那他們就是阻礙聖意的敵人。

  石牆鎮已引起太多不必要的關注,該收手了。

  「失敗就是失敗,維安神父的問題,我自會處理,合作到此為止,法爾考,離開石牆鎮,永遠別再回來,否則,下一次見面,我不會再吝嗇聖火。」

  聽到這句,法爾考死死盯著身前的神父,幾十隻眼睛裡翻滾著極大的不甘,但他能感覺到,哈維爾此刻是十分認真的。


  城堡血祭的失敗讓他損失慘重,籌備了接近十年的材料積累化為一旦,但此刻與這位深不可測、且占盡地利的神父徹底撕破臉,也絕非明智之舉。

  他嘴角一揚,笑意譏諷:「很好,神父,不必將自己粉飾得如此高潔,若非各取所需,我也懶得來這種鬼地方,你我之間,只有這一件事值得浪費時間。」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開始扭曲模糊,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跡。

  哈維爾神父獨自站在原地,許久未動,石窖內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很快就停息,只剩一片黑暗。

  他低聲自語,像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宣誓:

  「我是侍奉主的僕人……與那等沉湎於墮落的野巫,終究是不同的。」

  「我們的目的,從來都不同,」一道溫和光芒重新在他手中跳躍著,映照出金色的眼睛,「我為的是主的榮光,而他們只為自己。」

  ……

  哈維爾神父踏出石窖,夜色包裹著石牆鎮的街道,回到教堂內,爐火在燃燒著,照出厚重經書與十字架。

  艾琳娜正坐在壁爐前,借著微弱的燭光,手裡拿著一本古舊的聖典,似乎在專心研讀。

  聽到腳步聲,她立刻抬起頭,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眼睛閃閃發亮,像兩顆純淨的寶石。她放下書,小跑著來到哈維爾面前,語氣里意外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似乎已在此等待多時。

  哈維爾腳步一頓,迅速將眸中的其他情緒斂去,換上慣常的、帶著長者溫和的神情。

  「你還沒有回去休息嗎?」

  「神父!」她輕聲叫道,卻有一絲顫抖,「您看!」

  「哈維爾神父!您教導我的聖火術,我剛才…我剛才終於將它完整地引導出來了!我……我成功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掌心向上,哈維爾微微一怔,只見一團小小的金色火焰在她手心安靜地跳躍著,那是如此純淨,初升的晨曦般柔和,不帶一絲雜質,充滿了神聖。

  竟然……這麼快就領悟了?連聖油都不需要?

  「我…我竟然練成了!」艾琳娜說道:「我試了好多次,一開始總是不成功,但就在剛剛,我感覺到了!我能感受到它,它就像我身體的一部分一樣!它聽我的話了…雖然只有一點點。」

  她控制著這團火焰,讓它在食指與拇指間來回跳動,這份對聖火掌控力,根本不像是一個剛剛入門的少女,像是已經練習了許多年的教堂執事。

  哈維爾神父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裡還殘留著被燙傷的小傷口,這才是初學掌控不力、聖力輕微灼傷皮膚的表現,但對她而言,這倒更像是成功的證明一樣。

  他緩步上前,托起她的手,治癒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損傷。

  「很好,艾琳娜,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初步掌握聖火術,這證明你擁有非凡的專注力與純淨的信仰之心,主必定聽到了你虔誠的祈禱,並賜予了你回應。」

  「願主保佑你,孩子,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練習或許可以嘗試讓火焰維持得更久一些。」

  哈維爾溫和地囑咐道。

  艾琳娜高興了一會,想到了什麼,臉蛋又忽然低落了下去。

  「今天有好轉嗎?卡洛斯他們…還沒有醒過嗎……」

  剛剛獲得的微小喜悅,在恐懼未知面前,又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了。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只是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哈維爾神父安慰了她幾句,說了一下家人卡洛斯的身體情況在好轉,並再次強調聖母會照顧所有迷失的靈魂。

  最後看著艾琳娜行禮後離開的背影,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盡頭,他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淡去,化為一片平靜。

  痛苦會磨鍊靈魂,也能讓潛能更徹底地顯現。

  她需要嘗到失去至親的劇痛,唯有失去,才能鑿開凡俗的軀殼。

  哈維爾神父緩緩閉上眼。

  艾琳娜的身影仍在記憶中閃動。

  那時候,石牆鎮秋日的陽光尚且溫暖,馬蹄聲打破了寧靜,是子爵親自來到教堂,甚至來不及換下沾著塵土的騎裝,是她的女兒出生了,哭聲柔弱但很清脆,就像晨露落在花窗上的聲音一樣。

  「神父,請您看看她!請為我的女兒祝福。」子爵的聲音里滿是虔誠和顫抖,那時候的他還沒有這麼胖。


  「我將她命名為小艾琳娜,願她一生純潔,得到主的庇佑。」

  哈維爾俯身接過那個柔軟的小生命,將她抱在懷裡,那份輕盈讓他感到陌生,他習慣了聖典的厚重,卻不曾感受過如此鮮活、純粹的生命。他念誦著禱文,掌心聖力微動,淌過她幼小的身體。

  臉蛋紅撲撲的,一雙水綠的眼睛如同最純淨的天空,正好奇地、懵懂地望著教堂拱頂上描繪的聖徒壁畫。

  那一刻,他感覺到的並非普通的祝福,而是一股近乎透明的、強大到令人驚嘆的靈性,極其通透的潔淨感。

  這嬰孩的靈性似乎比尋常孩子不一樣。

  「她一定是位天使呢。」

  此後,子爵夫人時常帶她來做禮拜,艾琳娜便成了聖母堂的常客,孩提時期的她,從來不是一個安靜的孩子,搖搖晃晃地走路,好奇心讓她總是四處探索。

  坐在石階上玩起燭火,或者在庭院的花園裡抓起蟲子,有時候喜歡跟在哈維爾身後,偷偷溜進他的書房,翻看那些她看不懂的書籍,儘管每次都會被發現,然後輕輕地將其抱出來。

  她常常跑到背後旁的小河邊,捧起一捧清涼的水,看著水面映出的天光。哈維爾有時會站在旁邊,輕聲講述聖典中的故事——天使是如何護佑迷失的靈魂,聖母是如何驅散黑暗的侵擾,小女孩聽得入迷,偶爾抬頭看他,眸子裡閃著期待的光。

  等到她稍微長大一些,就會偶爾趴在厚厚的經書上,聽著神父們朗誦禱文,那些晦澀的詞彙對她來說完全陌生,但她會用稚嫩的聲音模仿著念,一邊念,一邊偷偷觀察哈維爾的神情,

  「神父。」

  她仰著臉問,眼睛好似星星一樣,「書上說主的光輝無處不在,那……它在黑森林裡嗎?它照得到那些害怕的人嗎?」

  那時候他是如何回答的?他大概是以標準的神學論述安撫了她,但內心卻因她無意中觸碰到的邊界而微微一動。

  「神父,那這些也是主的考驗嗎?」

  「是的,孩子,萬物皆是,喜悅與悲傷,都是主的考驗。」

  這些平淡的日子,就像河水般緩緩流淌。

  看著她眼中的懵懂逐漸褪去,那份天生的靈性在潛移默化中與日俱增,與教堂的聖力環境愈發契合,這一切,都如所願般進行著,平穩得近乎完美。

  抱歉,孩子……

  哈維爾神父睜開眼,回憶的暖色驟然褪去,眼眸中再無一絲波瀾。

  「通透體……」他低聲自語,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這份恩賜,只能為主所用。」

  火焰在他手指悄然燃起,純淨、穩定,遠比艾琳娜所凝聚的那一小簇要強大得多,卻也冰冷得多。

  這份聖術天賦,連同她這個人,都必須是他的籌碼,是他執行主的意旨、通往更高權柄的階梯,無論是法爾考那樣的野巫,還是教會內部其他派系的覬覦者,絕不容他人染指分毫。

  這是必要的犧牲,它能讓靈魂得以更完全地向主敞開。

  在更大的災難面前,較小的犧牲也是必要且註定的。

  他突然莫名望向窗外某一處,那是安息教堂的方向。

  「太急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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