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離開（二合一）
「聽說了嗎？出大事了！」
在橡木桶酒館裡，麥酒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滋味，人們不再高聲談論收成和天氣，而是三五成群地擠在油膩的木桌旁，腦袋幾乎湊到一起。
「是真的嗎？」
靠近壁爐的一桌，幾個農場工人坐成一片，一個年輕些的學徒聲音發顫，眼神驚恐地瞥向山頂城堡的方向。
「我前幾天去城堡送羊毛，還好好的……」
「好什麼？約翰家的二小子不是在馬廄幹活嗎？聽說馬場離莊園很遠，命大，天沒亮就跑回來了。」
他對面的壯漢猛地灌了一口酒，粗聲粗氣地打斷。
「嚇得魂都快沒了！說是一群穿著黑袍子的惡魔動了手，子爵當場就……」
他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有人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酒杯差點從手裡滑落。
「死了好多人啊，血流得到處都是……還有些人像是失了魂，怎麼都醒不過來……」
旁邊一個瘦小的男人緊張地左右看看，往前湊了湊，幾乎把腦袋擱在桌子中央。
「何止子爵，我親眼看見的！就在今天清晨，霧還沒散，安息教堂的側門開著，他們抬出來……抬出來好幾具屍體，那白布下面露出的，我瞧見了，就是聖袍！」
「閉嘴吧你！少說點會死嗎？」
對面的人立刻瞪眼，可自己說到一半也沒底氣，聲音不自覺壓低。
「真是胡說八道！你小子這是造謠，神父也是你能隨便議論的？要是被教會的人聽見……」
瘦削男人哆嗦了一下，仍固執地低聲反駁：「你不信你可以去石牆堂外門看看，是不是閉客關著門……靜悄悄的？平常這個時候早該唱晚禱了。」
同桌的人緊張地拉扯他的衣袖，「別說了！關門能說明什麼，說不準在神父們就在處理這件事呢。」
幾人對視，誰都沒敢再吭聲。
在另一張桌子同樣在議論此事。
一個穿著稍體面些的商人模樣的男人，正對同伴說道：「這下要亂套了！子爵沒了……這領地的事務誰來處理？誰來裁定？我的貨物還在那裡押著呢？損失誰賠？要是那些該死的山賊聽到風聲……」
同伴臉色灰敗：「你還在乎這些？天主保佑吧，我現在只擔心我的家人，能做出這種事……那得是多可怕的惡魔？它們還在不在附近？不會下一次就來襲擊我們小鎮吧？」
話沒說完，兩人同時打了個寒顫，不約而同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仿佛這樣就能驅散似乎正在背後偷窺的惡魔一般。
「可是，連神父都死了……我們能怎麼辦？」
「噓！小聲點。」有人猛地瞪他一眼，隨即壓低聲音，眼珠子轉得飛快，「不過……聽說，倒是有一個活下來了。」
「誰？」
「還能是誰，維安神父，亡靈節當天，不是邀請了有四位神父嗎？那時候，大家都看見了，就他一個回來。」
這名字一出口，眾人同時愣了下。
「那位嗎？」
……
安息教堂。
「我妻子晚上都不敢睡覺，說聽到窗外有怪聲！哭嚎聲！太嚇人了！哈維爾神父不是說邪物被清剿了嗎？怎麼還有動靜？！」
鎮議會的一名貴族男士相對冷靜，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
「迪奧戈執事，我們理解教會的難處，也知道神父們付出了巨大代價，但恐慌在蔓延，流言越來越離譜，說什麼的都有！邪教獻祭？邪靈復活？我們需要真相，需要教會明確的保證！否則……鎮上都亂成一團了……」
他沒有說下去，意思很明顯，恐慌再發酵下去，可能會演變成騷亂了。
迪奧戈臉為難，額頭滲出汗珠，努力安撫著：「諸位，諸位！請冷靜！哈維爾神父和維安神父正在全力處理此事！城堡確實遭遇了強大的、極其罕見的襲擊，損失慘重，這是主的考驗！但神父們已經將其解決！大家要相信主的力量！具體的事情經過，我…我也不是很清楚，需要等教會……」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換上聖袍走過來的維安，那幾個情緒激動的貴族也立刻注意到了維安，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維安神父！」
帶著裝飾垂纓的圓卷帽的小貴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轉向維安，聲音帶著哭腔。
「您…您沒事真是主保佑！可是…德梅洛莊園那邊…您能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嗎？那些怪物…真的被消滅乾淨了嗎？我們…我們晚上都不敢出門了！」
「沒錯。」
貴族們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位年長的領地代表隨即附和，「請原諒我們在此刻打擾您的哀悼，領主大人罹難，外頭流言甚囂塵上，鎮民們都人心不安，若是能由您來親口說明，也能安撫他們慌亂的內心。」
子爵的死訊，讓他們如坐針氈。
維安停下腳步，目光地掃過這幾張寫滿焦慮恐懼的面孔。
「主的考驗有時會以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降臨。」
他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幾人的嘈雜。
「在危難面前，但請相信主的庇護從未離開他的子民，恐慌和流言，只會讓邪惡有機可乘，至於事情真相，是由一群邪惡的巫師所為，哈維爾神父會協助即將到來的特使徹底調查此事，教會會做出最公正的判斷，將邪惡的餘孽連根拔起。」
另一位貴族男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追問其他細節，但最終把話咽了回去，維安的話至少給了他一個可以暫時安撫民眾的依據。
「願主賜予我們平靜，以面對這慘痛的悲劇。」
「既然如此，還請神父多多主持大局。」
「領民們也好有個依靠。」
議事室內再次陷入沉默，也有些人對這模稜兩可的回答十分不滿意，但維安沒有再做出回應，也無他法，很快，便有些人陸續告退。
安撫好幾位領地上有頭有臉的貴族和鄉紳，維安才逐漸冷下臉色。
事情確實還沒有結束，教會的盤查也許才剛剛開始。
上層派下來的不會是恩賞。
三位神父的死亡，調查的箭頭，隨時會指向他自己。
聖力平凡的一位副鐸，為何能成為唯一倖存聖職者，這本身就是一個繞不過去的疑點。
更糟的是，逃跑的巫師也隨時存在通風報信的可能，若是那人落入教會手中，或是出於報復而傳出不利於他的消息……
【陰修真法·度靈卷】
識海深處，一股截然不同的陰冷氣息正在流轉，與這充滿聖潔力量的教堂格格不入。
不是巫師，也不是神父。
並非依靠靈界元素獲取力量的途徑，也非教會宣揚的源自神祇賜福的聖力，這是截然不同的第三條路。
這才是懸在他頭頂最致命的秘密。
憑藉真法的特性，裁判所的那些教士，未必能檢測得到自身的陰氣和靈性異常，或許短時間內，可以矇混過去，但不可能消除所有疑竇。
疑竇一直無法根除，就一直得不到解決。
一旦露出端倪，所謂主的庇護將立刻變成刑架上的枷鎖，很難不知道教會會做出什麼行為。
維安緩緩站起身，腳步聲在空蕩的教堂中迴蕩。
一個早已存在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也許該提前做打算，找個機會從這裡離去了。
石牆鎮太小，遲早會成為他暴露的牢籠，他也厭倦了在邊陲小堂當神父的感覺了。
趁一切尚未明朗之前，離開這裡。
……
維安推開休息室的門，滿是木屑的空氣裡帶著白燭的氣味，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他閉上眼睛，默運功法。
剎那間，外在的感知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玄深邃的內在景象。
在那幽潭之上，懸浮著一本古樸的黑色書文，正緩緩旋轉，散發著難以言喻的道韻。
【總陰德：四百八十一】
比事件發生前，暴漲了幾百之數。
邪教法陣旨在獻祭生靈靈魂，乃是至陰至邪之舉。
自己雖非為救人而行，但破除法陣，中斷獻祭，客觀上使得那些無辜活人免於魂飛魄散，或是雖死後被攫取的殘魂得以解脫重歸天地。
此乃符合度靈之本意，故陰德自有厚賜。
這樣想來，陰德並非簡單的善惡之報，而像是天地間某種自有的衡量與平衡法則。
阻絕惡靈滋生、平息怨念、助靈歸天……似乎皆可得此玄妙之力，是修鍊度靈卷至關重要、無可替代的資糧。
他感受著體內這股沉厚的氣息，陰氣淬鍊出的法力在短短一夜之間已經從中期瀕臨後期的門檻。
這股龐大的陰德之力，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體內，滋養著他的靈根，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攀升。
原本只是勉強穩定在練氣中期的氣息，此刻，瓶頸已經開始變得鬆動。
若這股力量繼續沉澱，他離下一個境界，只需一個契機，便可水到渠成，踏入練氣後期。
他緩緩睜開雙眼，漆黑的眸子裡在那一瞬間仿佛有幽光閃過，隨即隱沒，恢復成平日裡的深褐色。
如果再換回那日與巫師對決時的場景，他暴漲的陰力甚至可以驅動於上次數十倍的聖油數量，把莊園的所有角落都炸個底朝天，也不為過。
實力提升帶來的除了喜悅，還有一絲審慎。
福兮禍之所伏……
修為精進是好事，但陰力的增長，也意味著暴露的風險增加一線，陰修真法雖神妙能遮蔽氣息，但若自身力量層次躍升過大，引起的變化之大能否完全瞞過裁判所那些專門甄別異端的器物，仍是未知數。
……
「孩子，你終於醒了。」
聖母堂的窗欞透進一縷晨光，摻著燭火，把石壁映得柔和靜穆。
病榻旁，艾琳娜緩緩睜開眼睛，眼神還帶著茫然，仿佛靈魂才從深淵裡掙扎回來。
我這是……在教堂？
她輕聲呢喃。
哈維爾神父正坐在她身側，手中的十字架垂下，溫潤的眼神中浮現出一絲撫慰，他俯下身，語氣中帶著釋然。
「終於醒了，孩子，感謝聖母垂憐，你安然無恙。」
艾琳娜愣了愣，眼角微微濕潤，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喉嚨乾澀，只能低低哽咽。
哈維爾神父伸手，溫和地笑了笑：「不用急著開口，你已經昏迷許久，身體還虛弱著呢。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卡洛斯他的情況…危險得多，也複雜得多，巫術對他的靈魂和血肉都造成了極大破壞，承受了遠超常人的傷害，就算在聖力的祝福下，他也未必能完全恢復。
即便他能醒來，生命本源受創太深，身體也可能留下暗傷…行動會受限，若是如此，恐怕…難以再執劍為騎。
聖術能癒合傷口，驅逐部分的黑暗侵蝕，但對於這種本源性的損耗……即便是主的恩典，其效果也並非無限。」
這位曾被寄予厚望的年輕騎士，如果他自視高傲，視榮耀為生命，那失去一切、淪為廢人的未來，或許將比死亡本身更加難以承受。
隨後，哈維爾神父頓住沒有出聲，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權衡用詞，流露出一絲悲憫，輕輕地將手放在艾琳娜的肩膀上。
這件事的緣由也不複雜，安托萬被它們蠱惑，背離了主的光明，自願步入了深淵，那已經不是你所熟悉的哥哥……是被黑暗占領、充滿仇恨的軀殼，至於你父親，孩子……」
空氣仿佛凝固。
艾琳娜的身體僵住了，呼吸變得急促，已經預感到接下來要聽到的話語。
「他以騎士的身份、以父親的身份，履行了最後的守護，他站在最前方，直面那群瀆神的邪教徒，直到……」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聲音低得近乎嘆息：「直到聖母將他接回了主的懷抱。」
艾琳娜怔怔地看著他，沒有發出聲音，痛苦在她眼中瘋狂地瀰漫開來。
最後，哈維爾神父伸手，為她在額頭畫下一個十字印，低聲祈禱。
「願聖光庇佑你的心靈，孩子，再沉重的苦難，也是信仰的試煉。」
片刻，他起身離去。
在橡木桶酒館裡，麥酒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滋味，人們不再高聲談論收成和天氣，而是三五成群地擠在油膩的木桌旁，腦袋幾乎湊到一起。
「是真的嗎？」
靠近壁爐的一桌，幾個農場工人坐成一片，一個年輕些的學徒聲音發顫，眼神驚恐地瞥向山頂城堡的方向。
「我前幾天去城堡送羊毛，還好好的……」
「好什麼？約翰家的二小子不是在馬廄幹活嗎？聽說馬場離莊園很遠，命大，天沒亮就跑回來了。」
他對面的壯漢猛地灌了一口酒，粗聲粗氣地打斷。
「嚇得魂都快沒了！說是一群穿著黑袍子的惡魔動了手，子爵當場就……」
他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有人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酒杯差點從手裡滑落。
「死了好多人啊，血流得到處都是……還有些人像是失了魂，怎麼都醒不過來……」
旁邊一個瘦小的男人緊張地左右看看，往前湊了湊，幾乎把腦袋擱在桌子中央。
「何止子爵，我親眼看見的！就在今天清晨，霧還沒散，安息教堂的側門開著，他們抬出來……抬出來好幾具屍體，那白布下面露出的，我瞧見了，就是聖袍！」
「閉嘴吧你！少說點會死嗎？」
對面的人立刻瞪眼，可自己說到一半也沒底氣，聲音不自覺壓低。
「真是胡說八道！你小子這是造謠，神父也是你能隨便議論的？要是被教會的人聽見……」
瘦削男人哆嗦了一下，仍固執地低聲反駁：「你不信你可以去石牆堂外門看看，是不是閉客關著門……靜悄悄的？平常這個時候早該唱晚禱了。」
同桌的人緊張地拉扯他的衣袖，「別說了！關門能說明什麼，說不準在神父們就在處理這件事呢。」
幾人對視，誰都沒敢再吭聲。
在另一張桌子同樣在議論此事。
一個穿著稍體面些的商人模樣的男人，正對同伴說道：「這下要亂套了！子爵沒了……這領地的事務誰來處理？誰來裁定？我的貨物還在那裡押著呢？損失誰賠？要是那些該死的山賊聽到風聲……」
同伴臉色灰敗：「你還在乎這些？天主保佑吧，我現在只擔心我的家人，能做出這種事……那得是多可怕的惡魔？它們還在不在附近？不會下一次就來襲擊我們小鎮吧？」
話沒說完，兩人同時打了個寒顫，不約而同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仿佛這樣就能驅散似乎正在背後偷窺的惡魔一般。
「可是，連神父都死了……我們能怎麼辦？」
「噓！小聲點。」有人猛地瞪他一眼，隨即壓低聲音，眼珠子轉得飛快，「不過……聽說，倒是有一個活下來了。」
「誰？」
「還能是誰，維安神父，亡靈節當天，不是邀請了有四位神父嗎？那時候，大家都看見了，就他一個回來。」
這名字一出口，眾人同時愣了下。
「那位嗎？」
……
安息教堂。
「我妻子晚上都不敢睡覺，說聽到窗外有怪聲！哭嚎聲！太嚇人了！哈維爾神父不是說邪物被清剿了嗎？怎麼還有動靜？！」
鎮議會的一名貴族男士相對冷靜，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
「迪奧戈執事，我們理解教會的難處，也知道神父們付出了巨大代價，但恐慌在蔓延，流言越來越離譜，說什麼的都有！邪教獻祭？邪靈復活？我們需要真相，需要教會明確的保證！否則……鎮上都亂成一團了……」
他沒有說下去，意思很明顯，恐慌再發酵下去，可能會演變成騷亂了。
迪奧戈臉為難，額頭滲出汗珠，努力安撫著：「諸位，諸位！請冷靜！哈維爾神父和維安神父正在全力處理此事！城堡確實遭遇了強大的、極其罕見的襲擊，損失慘重，這是主的考驗！但神父們已經將其解決！大家要相信主的力量！具體的事情經過，我…我也不是很清楚，需要等教會……」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換上聖袍走過來的維安，那幾個情緒激動的貴族也立刻注意到了維安，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維安神父！」
帶著裝飾垂纓的圓卷帽的小貴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轉向維安，聲音帶著哭腔。
「您…您沒事真是主保佑！可是…德梅洛莊園那邊…您能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嗎？那些怪物…真的被消滅乾淨了嗎？我們…我們晚上都不敢出門了！」
「沒錯。」
貴族們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位年長的領地代表隨即附和，「請原諒我們在此刻打擾您的哀悼，領主大人罹難，外頭流言甚囂塵上，鎮民們都人心不安，若是能由您來親口說明，也能安撫他們慌亂的內心。」
子爵的死訊，讓他們如坐針氈。
維安停下腳步，目光地掃過這幾張寫滿焦慮恐懼的面孔。
「主的考驗有時會以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降臨。」
他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幾人的嘈雜。
「在危難面前，但請相信主的庇護從未離開他的子民，恐慌和流言，只會讓邪惡有機可乘，至於事情真相，是由一群邪惡的巫師所為，哈維爾神父會協助即將到來的特使徹底調查此事，教會會做出最公正的判斷，將邪惡的餘孽連根拔起。」
另一位貴族男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追問其他細節，但最終把話咽了回去，維安的話至少給了他一個可以暫時安撫民眾的依據。
「願主賜予我們平靜，以面對這慘痛的悲劇。」
「既然如此，還請神父多多主持大局。」
「領民們也好有個依靠。」
議事室內再次陷入沉默，也有些人對這模稜兩可的回答十分不滿意，但維安沒有再做出回應，也無他法，很快，便有些人陸續告退。
安撫好幾位領地上有頭有臉的貴族和鄉紳，維安才逐漸冷下臉色。
事情確實還沒有結束，教會的盤查也許才剛剛開始。
上層派下來的不會是恩賞。
三位神父的死亡，調查的箭頭，隨時會指向他自己。
聖力平凡的一位副鐸，為何能成為唯一倖存聖職者，這本身就是一個繞不過去的疑點。
更糟的是，逃跑的巫師也隨時存在通風報信的可能，若是那人落入教會手中，或是出於報復而傳出不利於他的消息……
【陰修真法·度靈卷】
識海深處，一股截然不同的陰冷氣息正在流轉，與這充滿聖潔力量的教堂格格不入。
不是巫師，也不是神父。
並非依靠靈界元素獲取力量的途徑，也非教會宣揚的源自神祇賜福的聖力，這是截然不同的第三條路。
這才是懸在他頭頂最致命的秘密。
憑藉真法的特性，裁判所的那些教士，未必能檢測得到自身的陰氣和靈性異常，或許短時間內，可以矇混過去，但不可能消除所有疑竇。
疑竇一直無法根除，就一直得不到解決。
一旦露出端倪，所謂主的庇護將立刻變成刑架上的枷鎖，很難不知道教會會做出什麼行為。
維安緩緩站起身，腳步聲在空蕩的教堂中迴蕩。
一個早已存在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也許該提前做打算，找個機會從這裡離去了。
石牆鎮太小，遲早會成為他暴露的牢籠，他也厭倦了在邊陲小堂當神父的感覺了。
趁一切尚未明朗之前，離開這裡。
……
維安推開休息室的門，滿是木屑的空氣裡帶著白燭的氣味，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他閉上眼睛，默運功法。
剎那間，外在的感知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玄深邃的內在景象。
在那幽潭之上，懸浮著一本古樸的黑色書文，正緩緩旋轉，散發著難以言喻的道韻。
【總陰德：四百八十一】
比事件發生前，暴漲了幾百之數。
邪教法陣旨在獻祭生靈靈魂，乃是至陰至邪之舉。
自己雖非為救人而行，但破除法陣，中斷獻祭，客觀上使得那些無辜活人免於魂飛魄散，或是雖死後被攫取的殘魂得以解脫重歸天地。
此乃符合度靈之本意，故陰德自有厚賜。
這樣想來，陰德並非簡單的善惡之報，而像是天地間某種自有的衡量與平衡法則。
阻絕惡靈滋生、平息怨念、助靈歸天……似乎皆可得此玄妙之力，是修鍊度靈卷至關重要、無可替代的資糧。
他感受著體內這股沉厚的氣息，陰氣淬鍊出的法力在短短一夜之間已經從中期瀕臨後期的門檻。
這股龐大的陰德之力，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體內，滋養著他的靈根，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攀升。
原本只是勉強穩定在練氣中期的氣息，此刻，瓶頸已經開始變得鬆動。
若這股力量繼續沉澱，他離下一個境界，只需一個契機，便可水到渠成，踏入練氣後期。
他緩緩睜開雙眼，漆黑的眸子裡在那一瞬間仿佛有幽光閃過，隨即隱沒，恢復成平日裡的深褐色。
如果再換回那日與巫師對決時的場景，他暴漲的陰力甚至可以驅動於上次數十倍的聖油數量，把莊園的所有角落都炸個底朝天，也不為過。
實力提升帶來的除了喜悅，還有一絲審慎。
福兮禍之所伏……
修為精進是好事，但陰力的增長，也意味著暴露的風險增加一線，陰修真法雖神妙能遮蔽氣息，但若自身力量層次躍升過大，引起的變化之大能否完全瞞過裁判所那些專門甄別異端的器物，仍是未知數。
……
「孩子，你終於醒了。」
聖母堂的窗欞透進一縷晨光，摻著燭火，把石壁映得柔和靜穆。
病榻旁，艾琳娜緩緩睜開眼睛，眼神還帶著茫然，仿佛靈魂才從深淵裡掙扎回來。
我這是……在教堂？
她輕聲呢喃。
哈維爾神父正坐在她身側，手中的十字架垂下，溫潤的眼神中浮現出一絲撫慰，他俯下身，語氣中帶著釋然。
「終於醒了，孩子，感謝聖母垂憐，你安然無恙。」
艾琳娜愣了愣，眼角微微濕潤，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喉嚨乾澀，只能低低哽咽。
哈維爾神父伸手，溫和地笑了笑：「不用急著開口，你已經昏迷許久，身體還虛弱著呢。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卡洛斯他的情況…危險得多，也複雜得多，巫術對他的靈魂和血肉都造成了極大破壞，承受了遠超常人的傷害，就算在聖力的祝福下，他也未必能完全恢復。
即便他能醒來，生命本源受創太深，身體也可能留下暗傷…行動會受限，若是如此，恐怕…難以再執劍為騎。
聖術能癒合傷口，驅逐部分的黑暗侵蝕，但對於這種本源性的損耗……即便是主的恩典，其效果也並非無限。」
這位曾被寄予厚望的年輕騎士，如果他自視高傲，視榮耀為生命，那失去一切、淪為廢人的未來，或許將比死亡本身更加難以承受。
隨後，哈維爾神父頓住沒有出聲，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權衡用詞，流露出一絲悲憫，輕輕地將手放在艾琳娜的肩膀上。
這件事的緣由也不複雜，安托萬被它們蠱惑，背離了主的光明，自願步入了深淵，那已經不是你所熟悉的哥哥……是被黑暗占領、充滿仇恨的軀殼，至於你父親，孩子……」
空氣仿佛凝固。
艾琳娜的身體僵住了，呼吸變得急促，已經預感到接下來要聽到的話語。
「他以騎士的身份、以父親的身份，履行了最後的守護，他站在最前方，直面那群瀆神的邪教徒，直到……」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聲音低得近乎嘆息：「直到聖母將他接回了主的懷抱。」
艾琳娜怔怔地看著他，沒有發出聲音，痛苦在她眼中瘋狂地瀰漫開來。
最後，哈維爾神父伸手，為她在額頭畫下一個十字印，低聲祈禱。
「願聖光庇佑你的心靈，孩子，再沉重的苦難，也是信仰的試煉。」
片刻，他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