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清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96年,從京城出發,並沒有直達鹿城的火車。

  想要到鹿城,需要先從京城站坐到魔都站,然後從魔都站換乘前往鹿城的車次。

  此次前往鹿城,一共二十人,除了王盛團隊的十四人外,還有廠里派的一位攝影指導、一位燈光指導,兩位還有電影夢的攝影師助理,以及擔當領隊、協助王盛的廠辦副主任孫海洋。

  孫海洋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戴著眼鏡,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和氣的笑容。

  「王總,全都安排好了。」

  孫海洋回到自己和王盛乘坐的硬臥車廂,對王盛客客氣氣道。

  人員、設備安頓這些事情,他全都包去幹了。

  廠里就沒有不透風的牆,王盛這趟南下,要完成一個四十萬元『私人訂製業務』的消息,已經在廠里傳遍了。

  四十萬……

  如果省一省,拍一部獨立電影都夠了,要是運氣好,拿去國際電影節參賽,說不定還能得個獎,然後把片子賣給鍾愛中國文藝片的歐洲佬,就能賺到外匯啦!

  即使還沒有賺到外匯,這四十萬也足夠惹人眼紅。

  更別提,『金禧典藏』、『鉑金映像』業務已經完全鋪開,『影像記憶』項目也即將上馬,這些業務全部加上,很有可能把營收干到月入百萬級。

  然而,盛影傳媒並不算北影廠傳統意義上的三產,它擁有獨立的法人財產權等其他正常公司應有的權利,廠里壓根伸不了手。

  另外,這間公司的底色,是王盛舉債建立的,他本就是最大的出資方之一,明確持有80%的股份,而北影廠並沒有直接持股盛影傳媒的股份,而是由子公司北影音像公司代為持股20%,只享有分紅權,如此一來,廠里就更沒資格指手畫腳了。

  盛影傳媒的強勢崛起,帶來了意料之中的結果,廠里管理層出現了分裂。

  星城會議一結束,有關幾大電影廠會被重組的小道消息便被傳的滿天飛。

  雖不清楚北影廠是否在此列,但北影廠在京城,那就絕對逃不脫,含權量不如塊塊上領導的北影廠管理層,被一種大廈將傾的恐慌感所籠罩,讓他們不得不為自己、為家人想後路。

  恰在此時,錢途遠大的盛影傳媒出現了。

  想上這艘船的人太多,想要在這艘船上進步的人更多,為了自己孩子的將來,那就只能先下手為強,為王盛討回公道!

  王總不計較那三棍,我們還能不懂事嗎?

  青蒜,必須青蒜!

  這就是孫海洋對王盛客氣的根本原因。

  韓三坪這段時間不在廠里,那幫管理層都快斗上天了。

  執行打人的、暗示打人的,全部都要斗下去。

  已經把孩子送進盛影傳媒學手藝的孫海洋,唯恐避之不及,便接了這個領隊的差事,替王盛打下手,南下避避廠里的風波。

  「麻煩孫主任了。」

  捧著婚慶電影策劃案邊看、邊琢磨哪裡還需要改的王盛,抬起頭看向臉上掛著笑容的孫海洋,問道:「韓廠長還在鹿城嗎?」

  孫海洋扶了扶眼鏡,壓低了些聲音:「韓廠長的行程我還真說不準。他這趟南下,任務重啊。

  一方面是為廠里拉投資,見各路老闆,陳老闆只是其中之一。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為了下個月就要上映的《孔繁森》,在江浙兩省多爭取排片,多賣拷貝。」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王總你應該知道,自從93年廣電部發了3號文件,提出『製片廠可直接與地方發行單位見面』,這發行渠道就開始鬆動了。

  特別是蘇省,好些地市級電影公司膽子大,直接繞過省公司,跟我們製片廠聯繫買片子的本地發行權,這一現象被稱為『蘇省突破』,當時可震動了整個行業。」

  真不愧是散裝省。

  王盛認真聽著,這些政策變遷他前世有所了解。

  但此刻聽親歷者講述,感受更為具體。

  孫海洋見王盛感興趣,說得更細了些:「到了94年,部里又發了348號文件,算是明確了這個改革方向,允許我們著作權單位直接向省市發行放映單位發行。

  這下好了,不少省市都學著蘇省這麼幹。政策一鬆綁,江浙兩地經濟好,老百姓有錢又愛看電影,一下子就成了兵家必爭的重要票倉。


  韓廠長這次就是去親自督陣,攻堅克難。《孔繁森》是廠里今年的重點任務,政治意義和經濟效益都得抓。」

  原來如此。

  王盛微微頷首:「感謝孫主任指點,明白了。」

  孫海洋擺擺手,笑得一團和氣:「應該的,都是為廠里做事。王總你們這次要是把陳老闆這單活兒幹得漂亮,也是給韓廠長、給咱們北影廠臉上增光,對廠里在鹿城、在浙省的業務只有好處。」

  ……

  嗚——!

  汽笛長鳴,列車緩緩啟動。

  龐大的綠皮火車駛離了京城站,向著東南方向而去。

  二十人占了幾個硬臥隔間。

  設備堆放在走廊一側,用鏈條鎖簡單固定,派了人輪流值守。

  車廂里混雜著各種氣味,鼾聲、談笑聲、小孩哭鬧聲、列車員推著小車叫賣「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的聲音不絕於耳。

  王盛坐在下鋪,靠著車窗,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華北平原景象。

  吳一一坐在他對面,拿著分鏡頭腳本再次揣摩;許靈則在仔細檢查著帶來的化妝箱;團隊的其他人在打撲克,聲音壓得很低;孫海洋則拿出本書翻看著。

  旅途漫長而枯燥。

  王盛拿出筆記本,繼續完善鹿城之行的細節規劃。

  偶爾有團隊成員過來低聲詢問一些細節,他都一一解答。

  夜幕降臨,車廂頂燈熄滅,只留下過道昏暗的夜燈。

  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成了主旋律。

  ……

  一天一夜的旅程後,列車終於在次日下午晚點抵達了魔都站。

  人群洶湧而出。

  團隊一行人拖著大量設備,在悶熱潮濕的空氣中艱難地擠出站台,按照計劃,他們需要立即前往另一個站台,換乘前往鹿城的列車。

  「都跟緊了!看好東西!魔都站人多手雜!」

  孫海洋提高嗓門提醒著,額頭上全是汗。

  王盛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和錄音組的兩人前後照應,確保人員和設備安全轉移。

  ……

  前往溫州的列車條件稍差一些,是更老式的綠皮車,而且異常擁擠。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安頓下來,眾人都已疲憊不堪。

  「再堅持一下,明天一早就能到鹿城了。」王盛給大家鼓勁。

  又一夜顛簸。

  當窗外出現連綿的丘陵和縱橫的河網,空氣中濕潤的水汽愈發明顯時,列車廣播終於響起:「旅客朋友們,前方到站,鹿城站……」

  1996年5月23日上午,列車緩緩駛入鹿城站。

  王盛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看向窗外這座以商業和活力聞名的南方城市,忽然想起了吃喝嫖賭的黃鶴和他的小姨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