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豐年珏X薛靈26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薛靈是被一陣香味勾醒的。

  那是蔥油混合著豬油在滾燙的麵湯里化開的味道,帶著一股子人間煙火氣,蠻橫地鑽進鼻腔,把那一身沉重的血腥氣都給衝散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在伯爵府住過的那個小院。

  窗外天色陰沉得嚇人,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

  風把窗欞吹得哐當亂響,但屋內卻暖和得很,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正旺,沒一絲煙氣,只有偶爾炸開的一點火星子,噼啪作響。

  「醒了?」一道溫潤的聲音從桌邊傳來。

  薛靈猛地坐起身,卻覺得渾身經脈像被針扎過一樣酸痛,是過度輸送內力的後遺症。

  她忍不住抽了口涼氣,抬頭看去。

  豐年珏就坐在那盞昏黃的油燈下。

  他穿了一身極寬鬆的月白色中衣,外頭披著件厚實的狐裘大氅,領口那一圈純白的狐狸毛簇擁著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顯得他整個人更加單薄。

  但他手裡卻拿著一雙筷子,正在挑碗裡的麵條。

  「你怎麼起來了?」薛靈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跳下床,幾步衝過去,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脈搏,「太醫說你心脈受損,得躺著!你不要命了?我的內力很貴的!」

  豐年珏沒躲,任由她那雙有些粗糙的手指搭在自己腕間。

  他的手腕很涼。

  「躺不住。」豐年珏垂眸看著她,那雙總是含著算計的桃花眼裡,此刻只有淺淺的笑意,「再躺下去,我怕這京城的天都要變了。」

  薛靈皺眉:「變什麼天?張凌岳不是被禁足了嗎?」

  「傻丫頭。」豐年珏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搓了搓,想給她暖暖,「困獸猶鬥,何況是一條養了二十年的毒蛇?張凌岳既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撕破臉,就說明他早有後手。」

  他把面前那碗熱氣騰騰的面推到薛靈面前。

  「陽春麵,加了兩個荷包蛋,溏心的。」豐年珏的聲音很輕,「我記得你說過,以前在寨子裡,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碗掛著油花的面。」

  薛靈看著那碗面。

  麵湯清亮,上面飄著翠綠的蔥花,兩個白胖的荷包蛋臥在中間,正冒著熱氣。

  這是他做的。

  這個連端茶杯都嫌手累的世家公子,拖著那副快散架的身子,下廚給她煮了一碗麵。

  「你也吃。」薛靈拿起筷子,夾起一個蛋就要往他嘴裡塞,「你流了那麼多血,得補補。」

  豐年珏偏頭躲過,笑著搖了搖頭:「我沒胃口。這面是你救命的報酬,先付一點利息。」

  薛靈的手頓住了。

  她放下筷子,那雙平日裡只認錢的眼睛盯著豐年珏:「豐年珏,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是不是出事了?」

  這院子太靜了。

  靜得連只鳥叫都沒有。

  平日裡安安那個小丫頭早就該跑過來纏著她要糖吃了,可現在,整個伯爵府死氣沉沉。

  豐年珏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他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平靜得有些殘忍:「西郊大營的火把,大概已經燒到永定門了吧。」

  「西郊大營?」薛靈猛地站起來,那是京城衛戍部隊的主力,「張凌岳那個老賊瘋了?他敢造反?!」

  「他打的是清君側的旗號,行謀逆之事。」豐年珏嘴角的嘲諷一閃而過,「恭王手裡有先帝賜的打王鞭,又掌管宗人府。只要殺了我和陛下,擁立一個傀儡太子上位,這江山,還是姓元,只不過實際掌權的人,變成了他和張家。」

  薛靈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她只聽懂了一件事:有人要殺豐年珏。

  「我去拿劍。」薛靈轉身就要往外走。

  「慢著。」豐年珏叫住她。

  他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輕輕放在桌上:「薛靈,後門備了快馬。安安已經被大哥和大嫂帶走了,他們會走水路去江南。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薛靈停下腳步,背對著他,沒動。

  「我把豐家在江南的所有地契、鋪子,還有那一百兩黃金的存票,都放在馬鞍袋裡了。」豐年珏的聲音有些發啞,「那些錢,夠你下半輩子做一個富家翁,再也不用去刀口舔血。」


  「哦。」薛靈應了一聲。

  「那塊兵符我也給你了。若是……若是我沒挺過去,你就把兵符交給大哥,讓他帶兵勤王。」

  「嗯。」

  「還有……」

  「還有個屁!」

  薛靈突然轉身,一把抄起桌上的那碗面,仰頭,「咕咚咕咚」幾大口,連湯帶面,甚至那兩個荷包蛋都沒怎麼嚼,直接吞了下去。

  她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

  「吃飽了。」薛靈大步走到牆角,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重劍。

  那是把巨劍,通體烏黑,重達六十斤。

  平日裡她嫌沉,都是背著輕劍晃蕩,只有真正要拼命的時候,她才會祭出這個老夥計。

  「錚——」重劍出鞘,寒光映亮了整個屋子。

  薛靈提著劍,幾步走到豐年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豐年珏,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偉大?安排好後事,把錢給我,把命給皇帝,然後自己做一個悲情英雄?」

  豐年珏愣了一下:「我只是……」

  「你只是個欠債的。」薛靈打斷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我薛靈做生意,從來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那一萬兩黃金還沒結清,你這條命就是我的資產。」

  她彎下腰,那張帶著英氣的臉湊近豐年珏,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鼻尖,「想趕我走?門兒都沒有。」

  豐年珏看著近在咫尺的姑娘。

  她不夠溫柔,不懂琴棋書畫,甚至有點粗魯。

  但在這個所有人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所有人都只想利用他這把刀的時候,只有她,死死守著他。

  「好。」豐年珏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意直達眼底,眼角甚至泛起了一絲紅意。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薛靈鬢邊的碎發:「那這筆生意,薛老闆可要看緊了。」

  「咚——!咚——!咚——!」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而急促的鼓聲,穿透了風雪,穿透了寂靜的街道,直直地砸進了屋子裡。

  那是景陽鍾。

  非皇室大喪、非敵軍圍城,不鳴。

  豐年珏臉上的笑意立刻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肅殺。

  「來了。」

  他站起身,身體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

  他解開身上的狐裘,露出裡面那件早已換好的單衣,是件便於行動的墨色勁裝,袖口和領口都用紅線繡著暗紋,並非官袍。

  「我哥呢?」薛靈問。

  「他在東直門。」豐年珏走到書架旁,按動機關,暗格彈開,露出一把連發短弩,「大哥帶走了安安,但他把府里的親兵都留給了我。另外……」

  他回頭看了薛靈一眼:「我那個瞎子謀士,已經去聯繫五城兵馬司了。」

  「五城兵馬司那群廢物能頂什麼用?」薛靈嗤之以鼻。

  「頂不了大用,但能當人牆。」豐年珏將短弩掛在腰間,語氣淡漠得仿佛在說今晚吃什麼,「只要能拖住恭王半個時辰,就夠了。」

  「半個時辰後呢?」

  「半個時辰後,如果援軍沒到,我們就一起死。」

  豐年珏說這話時,神情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薛靈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她伸手把豐年珏拉到自己身後,寬闊的背影並不像普通女子那般纖細,反而透著一股如山嶽般的可靠。

  「豐年珏。」薛靈把重劍往地上一頓,青石磚瞬間崩裂。

  「記住你現在的身份。」

  豐年珏一愣:「什麼?」

  薛靈側過頭,沖他挑了挑眉,那神情像極了當年在破廟裡第一次見面的樣子,囂張又護短。

  「你現在的身份,是被我包養的小白臉。」

  「如果一會兒打起來,你就躲我身後。」薛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只要老娘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動你一根頭髮。」

  豐年珏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那是這漫天風雪裡,唯一的溫度。


  他上前,將額頭輕輕抵在薛靈的後背上,閉上眼,嘴角噙著縱容的笑意。

  「好。」

  「這碗軟飯,我吃了。」

  「轟隆——!!!」

  一聲巨響,震得房樑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那是火藥炸開城門的聲音。

  並不是遠處的永定門。

  聲音太近了。

  近得就像是在耳邊。

  「報——!!!」

  一名渾身是血的親兵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還沒進門就摔倒在雪地里,聲嘶力竭地大喊:「二爺!禁軍統領……禁軍統領反了!他們沒攻正門,直接炸開了神武門的側牆!叛軍……叛軍已經進宮了!」

  豐年珏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溫情頓時消散,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果然。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張凌岳根本沒打算攻城,他早就買通了宮裡的守衛,這是要直接來個瓮中捉鱉。

  「走。」豐年珏一把推開房門,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沒有看那個倒在地上的親兵,目光直直地望向皇宮的方向。那裡,火光已經沖天而起,將半個夜空都染成了血色。

  「薛靈。」

  「在。」

  薛靈提劍跟上,落後他半步,護住他的後心。

  豐年珏翻身上馬,動作雖然因為傷勢有些凝滯,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勒住韁繩,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宅子,然後猛地一夾馬腹。

  「進宮,殺人。」

  馬蹄聲碎裂了長街的寧靜。

  兩道身影,一黑一白,義無反顧地扎進了那片燃燒的血色夜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