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豐年珏X薛靈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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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的金磚今日格外涼,涼得能透進人的骨頭縫裡。

  早朝的時辰已過大半,但無一人敢提退朝。

  氣氛太過壓抑,滿朝文武連大氣都不敢喘。

  首輔張凌岳站在百官之首,紫袍玉帶,神色肅穆。

  他身後,御史台的官員們跪了一地,奏摺堆得像座小山,字字句句都要置薛靈於死地,要治豐年珏一個私通逆賊縱容行兇的大罪。

  「陛下!」張凌岳拱手,聲音沉痛,一副為江山社稷嘔心瀝血的模樣,「豐年珏雖已削職,但他昨日夜闖大理寺,今晨又在其府中發現了多具無名屍體。此子行事瘋癲,手段殘忍,若不嚴懲,國法何在?天理何在?」

  龍椅上的元逸文沒說話,只是手裡把玩著那個碎了一半的核桃,目光沉沉地落在殿門。

  「宣——草民豐年珏覲見——」

  隨著太監尖細的嗓音落下,一道身影逆著光,慢慢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沒有緋紅的官袍,沒有象徵權柄的烏紗。

  豐年珏只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那張臉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一片化不開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未眠。

  但他身上那股子矜貴和傲氣,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盛。

  「草民豐年珏,叩見陛下。」他沒跪,只是長身玉立,微微拱了拱手。

  動作敷衍得像是遇見了街坊鄰居。

  「大膽!」張凌岳身後的言官跳出來指責,「見了陛下為何不跪?!」

  豐年珏轉過頭,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浮起嘲諷的笑意:「跪?我的膝蓋只跪天地君親,不跪眼瞎心盲的朝廷。」

  「你——!」

  「張大人。」豐年珏沒理會那個跳樑小丑,徑直看向張凌岳,「昨晚睡得可好?有沒有夢見二十年前西北大營的三萬冤魂,來找你索命?」

  張凌岳眼皮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豐年珏,你瘋病又犯了?朝堂之上,豈容你胡言亂語!」

  「是不是胡言亂語,張大人心裡清楚。」 豐年珏伸手入懷。

  周圍的禁軍立刻緊張起來,手按刀柄。

  然而,他沒掏兵器,只拿出一個染血的油布包。

  豐年珏慢條斯理地解開油布,動作很輕。

  「這是從薛家舊宅的枯井裡挖出來的。」他舉起一疊泛黃髮脆的信紙,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大殿裡激起驚雷,「永徽三年冬,張大人親筆修書一封,送往北蠻王庭。信上說,願以西北三城布防圖為禮,換豐家軍主帥項上人頭。」

  「嘩——」

  滿朝譁然。

  張凌岳的臉色立刻煞白,隨即厲聲喝道:「一派胡言!這是偽造!這是污衊!」

  「是不是污衊,驗一驗便知。」豐年珏手腕一抖,那一疊信紙如雪花般飛向御階,「張大人的字,鐵畫銀鉤,獨步天下。這筆鋒,這力道,除了您,誰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塊青銅殘片。

  正是昨夜他從薛靈那裡「借」回來的半塊虎符。

  「還有這個。」豐年珏把玩著那塊沉甸甸的銅片,「薛長風當年拼死帶出來的兵符。張大人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原來,它一直都在。」

  張凌岳的目光落在那塊兵符上,眼底終於露出了驚恐。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陛下!」張凌岳噗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此子構陷老臣!那信是假的!兵符也是假的!他是為了救那個妖女,才編造出這等彌天大謊!求陛下明察!」

  「夠了。」

  一直沉默的皇帝終於開口。元逸文站起身,走下御階,撿起地上的一張信紙。

  他看了很久,久到大殿裡的人都屏息凝神。

  「字是真的。」皇帝的聲音很輕,卻重重砸在張凌岳心口。

  「陛下……」

  「但朕想問問你,豐年珏。」皇帝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個繼子,「你憑什麼讓朕相信,這二十年的太平盛世,竟是用你父親的血換來的遮羞布?」


  豐年珏笑了。

  他笑得肩膀顫抖,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

  「憑什麼?」

  他低下頭,修長的手指搭在腰間的系帶上。

  「寬衣。」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在眾目睽睽之下,豐年珏解開了腰帶,褪去了外衫,然後是中衣。

  當最後一層布料滑落,大殿內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具原本如玉般無瑕的身體上,此刻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有刀傷、箭傷、燒傷,還有昨夜剛添的新傷,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而在他後背,最顯眼的位置,赫然刻著兩個墨色的大字——精忠。

  那是用烙鐵生生烙上去的,入肉三分,字跡邊緣已經和周圍的皮膚長在了一起,顯得格外扭曲而悲壯。

  「這是我五歲那年,父親出征前,親手給我刻的。」

  豐年珏背對著百官,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

  「他說,豐家兒郎,生是忠臣,死是忠魂。皮肉可爛,骨頭不能軟。」

  他指著背上那道橫貫脊椎的長疤:「這是七年前,我去北蠻刺探軍情,被蠻人彎刀砍的。那時候,張大人在做什麼?在府中聽曲兒賞花。」

  他又指著胸口的一處箭傷:「這是三年前,平定江南水患,有人為了貪墨賑災銀,雇兇殺我。那支箭離心口只差半分。那時候,張大人在做什麼?在收受江南鹽商的賀禮。」

  豐年珏猛地轉身,赤裸的上身染著血跡,那雙紅透的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張凌岳。

  「你問我憑什麼?」

  「就憑我豐家滿門忠烈,皆死於爾等奸佞之手!」

  「就憑我這身皮囊爛透了,心還是紅的!」

  「就憑薛靈那個傻女人,為了那一萬兩黃金,連命都不要也要護住這最後的真相!」

  他一步步逼近張凌岳,每一步都震得地上的金磚發顫,「張大人,你那身紫袍太髒了。脫下來吧。」

  張凌岳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男人,嘴唇顫抖,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豐年珏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突然,他身形晃了晃。

  強撐了一夜的身體終於到了極限。

  昨夜的惡戰,加上今日的情緒激盪,讓他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噗——」一口鮮血噴出,灑在張凌岳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也灑在了這象徵著最高權力的金殿之上。

  豐年珏向後倒去。

  但他沒有倒在涼硬的地上。

  一雙有力的大手接住了他。

  是皇帝。

  元逸文一把抱住這個滿身傷痕的繼子,不顧龍袍沾血,眼眶通紅。

  「傳太醫!」皇帝怒吼,聲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給朕拿下張凌岳!封鎖張府!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過!」

  豐年珏靠在皇帝懷裡,視線漸漸模糊。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腦子裡想的不是報仇雪恨的快感,也不是沉冤昭雪的輕鬆。

  而是那個蹲在牢房裡數稻草的財迷。

  「虧了……」豐年珏嘴唇微動,發出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呢喃,「這身傷……若是讓她看見了,又要……加錢……」

  「既然要加錢,那就……這輩子都別想還清了。」

  他嘴角帶著極淡的笑意,徹底陷入了黑暗。

  大殿外,風雪初霽。

  一束陽光穿透雲層,照在太和殿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這渾濁了二十年的天,終於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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