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豐年珏X薛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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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廟外的雨勢未歇,雷聲滾過天際,震得窗欞瑟瑟作抖。

  廟內的空氣有些凝滯。

  豐年珏看著那個蹲在地上、手握長劍、張口就要加錢的女人,眼底的陰霾散了幾分,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卻更深了。

  「加錢?」他慢條斯理地重複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挑,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慵懶,「好說。本官這人沒什麼優點,就是銀子多。」

  薛靈聞言,緊繃的脊背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

  只要給錢,這就不是拼命,是生意。

  「不過——」豐年珏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薛靈身上的安安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在那之前,能不能先讓我侄女下來?她這一身泥,把你這身黑衣都蹭花了。」

  其實他是嫌棄安安把臉埋在薛靈那個滿是血腥味和雨水味的懷裡。

  太髒。

  而且,這小沒良心的,親舅舅就在眼前,居然抱著個陌生女人不撒手。

  薛靈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糰子。

  安安兩隻小手死死攥著薛靈的衣領,勒得薛靈脖頸有些發紅。

  小傢伙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裡哼哼唧唧地念叨:「姐姐……香香……怕……」

  「鬆手。」薛靈冷聲道,語氣硬邦邦的。

  安安不但沒松,反而手腳並用,像只受驚的小八爪魚,纏得更緊了。

  薛靈:「……」

  她殺過人,越過貨,劫過法場,甚至在亂葬崗睡過覺。

  但從來沒人告訴過她,被一個軟綿綿的奶娃娃纏住該怎麼脫身。

  用內力震開?不行,這小身板會碎。

  硬掰?不行,這手指頭太嫩,會折。

  薛靈求助似的看向豐年珏,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茫然:「你的孩子,壞了?」

  豐年珏差點氣笑。

  「她是被嚇著了。」豐年珏嘆了口氣,強忍著潔癖,走上前兩步,從袖中掏出一塊還算乾淨的帕子,試圖去擦安安的小臉,「安安,是舅舅。來,舅舅抱,咱們回家吃糖酪。」

  聽到「糖酪」,安安的耳朵動了動,睜開一條縫。

  但在看到豐年珏那張雖然俊美卻寫滿別把泥蹭我身上的臉後,小傢伙果斷把頭扭回去,重新埋進薛靈那個並不柔軟甚至有些硌人的懷裡。

  「不要舅舅……舅舅凶……要姐姐……」

  豐年珏拿著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周圍的侍衛紛紛低頭,肩膀聳動,死死憋著不敢笑出聲。

  堂堂刑部侍郎,那個在朝堂上舌戰群儒、在詔獄裡讓人聞風喪膽的「豐閻王」,居然被親侄女嫌棄了。

  薛靈看著面前這個吃癟的男人,心裡莫名覺得有些爽快。

  她不耐煩地抖了抖肩膀:「聽見沒?你太兇了。加錢,帶孩子費另算。」

  豐年珏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親侄女,不能扔。

  「行。」他磨了磨後槽牙,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抽出一張最大面額的,在薛靈眼前晃了晃,「這裡是一千兩,現銀。先把孩子給我,這錢就是你的。」

  銀票是用上好的桑皮紙制的,上面蓋著大通錢莊的紅印,在昏暗的燭火下散發著迷人的光澤。

  薛靈的瞳孔瞬間收縮。

  一千兩。

  夠給瘸腿的老李買最好的義肢,夠給瞎眼的阿婆治眼睛,還夠給幫里那群小崽子買一整年的肉包子。

  她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左手抓住安安的後衣領,右手捏住安安的小胖腿,像撕膏藥一樣,乾脆利落地把孩子從身上「撕」了下來。

  「哇——!」

  安安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手腳在空中亂舞。

  「接著!」

  薛靈把孩子往豐年珏懷裡一塞,動作粗魯得讓豐年珏眼皮直跳。

  他手忙腳亂地接住這個亂動的泥糰子,原本一塵不染的月白錦袍瞬間被印上了兩個黑乎乎的小手印。

  而薛靈看都沒看孩子一眼,那隻還沾著雨水和血跡的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精準地抽走了豐年珏指尖夾著的那張銀票。


  「兩清。」她把銀票攥在手心,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還警惕地拍了拍。

  豐年珏一邊按住安安亂蹬的腿,一邊冷眼看著這個掉進錢眼裡的女人。

  這就是所謂的俠義?為了錢,剛才還護得死緊的孩子,轉手就扔?

  「姑娘好算計。」豐年珏語帶嘲諷,「看來只要錢給夠,姑娘什麼都能賣?」

  薛靈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裡,身形似乎晃了一下。

  原本握劍極穩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我……走了。」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欲走。

  可剛邁出一步,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沒有任何緩衝,也沒有任何預兆。

  「砰」的一聲,重重砸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安安被這動靜嚇得忘了哭,瞪著大眼睛看著地上的姐姐。

  豐年珏愣住了。

  這是什麼路數?

  碰瓷?

  「餵。」他抱著安安走過去,用靴尖踢了踢薛靈的小腿,「別裝死,本官給的是真金白銀,沒下毒。」

  地上的人毫無反應。

  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慘白的光亮照進廟內。

  豐年珏這才看清,薛靈身下的積水,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變紅。

  那不是雨水,是血。

  從她腹部的位置,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染紅了身下的稻草,也染紅了她緊緊捂著懷裡銀票的那隻手。

  「該死。」

  豐年珏低罵一聲,將安安遞給身後的侍衛統領:「看好郡主。」

  他蹲下身,那雙從來只拿筆和刑具的手,此刻卻遲疑了一下,探向薛靈的鼻息。

  氣若遊絲,渾身滾燙。

  豐年珏皺眉,伸手想解開她的外衣查看傷勢。

  手剛碰到她的衣襟,昏迷中的薛靈卻像是觸電一般,猛地瑟縮了一下,左手下意識地護住胸口——那裡放著那一千兩銀票。

  「財迷心竅。」豐年珏冷哼一聲,手上動作卻放輕了些,挑開了她那件已經被雨水泡發黑的夜行衣。

  衣衫剝開的瞬間,豐年珏的瞳孔猛地一縮。

  饒是他這種在刑部見慣了各種殘酷刑罰的人,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女人的背上,是一幅「畫」。

  一幅用刀劍和鞭痕繪成的地獄圖。

  舊傷疊著新傷,有些傷口猙獰翻卷,有些已經結成了淡粉色的疤。

  在左肩胛骨的位置,還有一個早已癒合的烙印,雖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是個囚徒的「囚」字。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她後背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新傷。

  皮肉外翻,還在汩汩冒血。

  從傷口的角度看,這分明是被人從背後偷襲,一刀劈下來的。

  豐年珏腦海中閃過剛才的情形——

  瓦片碎裂,她從天而降,並非是為了耍帥,而是被人追殺至絕境,拼死護著懷裡的孩子墜落。

  而在落地的那一刻,她用自己的後背,替安安擋住了所有的碎石和衝擊。

  甚至在剛才與他對峙、討價還價的時候,她都是在硬撐著一口氣,用這具早已破碎不堪的身體,強行站得筆直。

  直到拿到錢。

  直到確認這筆錢能真正落袋為安。

  她才敢倒下。

  豐年珏看著那道傷,指尖微微有些發顫。

  他一直以為,這世上只有他這種活在陰溝里的人,才會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才會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沒想到,這看似灑脫的江湖客,竟然也是個在刀尖上舔血的可憐蟲。

  「大人!」

  此時,門外那個渾身濕透的探子再次衝進來,神色慌張:「劉知府的人馬已經到了山腳,帶了三百弓弩手,看來是……來者不善!」


  三百弓弩手。

  對付幾個江洋大盜,至於用這種陣仗?

  這是要把這破廟夷為平地,連帶著他這個刑部侍郎一起誤殺在此地。

  豐年珏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塊錦帕,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薛靈的血跡。

  他轉過身,背對著地上的女人,面朝破廟大門。

  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子世家公子的溫潤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陰鷙與權謀者的冷酷。

  「三百人?劉知府倒是看得起本官。」他輕笑一聲,將染血的錦帕隨手丟棄在風中。

  「大人,這女人怎麼辦?」侍衛統領指了指地上的薛靈,「帶著是個累贅,不如……」

  侍衛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豐年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蜷縮在血泊中,即使昏迷也依舊眉心緊鎖的女人。

  安安在侍衛懷裡探出頭,看到地上的血,突然不再哭鬧,而是衝著薛靈伸出小手,嘴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呼……痛痛飛……」

  那是豐年珏以前哄安安時教的。

  痛痛飛走。

  豐年珏的眼神在安安和薛靈之間流轉,最終定格在薛靈那隻死死攥著銀票的手上。

  這女人,也是把好刀。

  夠硬,夠狠,也夠蠢。

  最重要的是,她這身傷,有一半是為了豐家受的。

  他豐年珏雖然是個奸佞,但從來不欠死人的債。

  「帶上。」豐年珏收回目光,大步向廟門外走去,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

  他站在門檻處,看著外面黑壓壓逼近的火把,聲音穿透雨幕,冷得像冰。

  「別讓她死了。」

  「畢竟,那是本官花了一千兩銀子買回來的……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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