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選擇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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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風,驟然冷了。

  方才還縈繞在船艙內的暖意與溫情,被那張薄薄的血書瞬間斬斷。

  元逸文握著密報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

  他以為自己親手了結了一切,原來那不過是個開始。

  江南只是一個聲東擊西的幌子,一場為了拖住他腳步的血腥祭典。

  對方真正的殺招,在千里之外的西境!

  蘇見歡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她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坐起身,一雙清凌凌的眸子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

  元逸文察覺到她的動靜,幾乎是下意識地便想將那封血書藏到身後,可動作做到一半,卻又頓住。

  他慢慢轉過身,將那封足以讓任何帝王心膽俱寒的急報,遞到了她的面前。

  沒有隱瞞,沒有猶豫。

  仿佛從他決定與她並肩的那一刻起,這大夏的萬里江山,最沉重的負擔與最黑暗的秘密,便理所當然地,要有她一份。

  蘇見歡接過,目光在那行血字上飛快掃過,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驚慌,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們的大本營,從來就不在江南。」

  她的聲音冷靜,瞬間壓下了元逸文眼中即將燎原的狂怒,「工輸一脈被流放之地,正是西境。那裡崇山峻岭,三不管地帶,是他們休養生息,積攢力量最好的溫床。」

  「平南侯不是主謀,」蘇見歡放下血書,抬眸看向他,一字一頓,道出了一個更加冰冷的現實,「他只是一枚被推到明面上,用來試探你深淺,並且註定要被犧牲掉的棋子。」

  元逸文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可以殺一個瘋子,卻如何去對抗一個隱藏在暗處,已經籌謀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龐大勢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之前在狂怒與後怕中刻意忽略,此刻卻不得不正視的最關鍵的問題。

  「歡娘,」他俯下身,雙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眼睛,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困惑,「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工輸、雪線子、喚龍大典……這些連皇家的秘典中都記載不詳的東西,你……」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的女人仿佛一個無所不知的神明,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為他撥開所有迷霧。

  可這份「無所不知」,本身就是最大的謎團。

  船艙內一時寂靜無聲,連一直候在門外的豐付瑜,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對於母親為何什麼都知道,他也很是疑惑,只是母親做事情一向有她自己的道理,他從來只負責聽從就行。

  蘇見歡看著他眼中的探究,沒有半分閃躲。

  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回答。

  她輕輕掙開他的手,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江景,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悠遠的追憶。

  「逸文,你可知我外祖家在祖上最鼎盛之時,曾是何等官職?」

  元逸文一愣。

  「曾官拜大司籍,執掌皇家書庫。其中最重要的一項職責,便是看管一座從不對外開放的禁書閣,名喚縉雲閣。」

  蘇見歡緩緩道來:「那裡面收藏的,不是什麼治國韜略,而是自開朝以來所有被列為禁書的野史、雜談、甚至是前朝的諸多秘聞。」

  「工輸一脈的機關圖紙,平南侯府的家族秘辛,甚至連那所謂喚龍大典的隻言片語,都曾是縉雲閣的藏品。祖上曾奉先帝之命,整理銷毀其中部分妖言惑眾之書,卻暗中偷偷謄抄備份,藏於府中的密室之中,代代相傳,以為家學。」

  「我自幼不喜女紅,便終日泡在那間密室里,將那些東西當成了志怪故事來看。」

  她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淺笑:「卻沒想到,有朝一日,那些泛黃故紙堆里的瘋言瘋語,竟成了真。」

  原來如此!

  元逸文胸口那塊巨石,轟然落地。

  隨之而來的,卻是對她更深的心疼。

  別家女兒在閨房繡花撲蝶的年紀,她卻在與那些陰暗詭異的故紙堆為伴。

  是怎樣的孤獨,才讓她將那些東西當成唯一的慰藉?

  他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沙啞:「辛苦你了。」


  「不辛苦。」蘇見歡在他懷裡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倒是眼下,有個更棘手的問題。」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目光越過他,看向不知何時已走進船艙一臉凝重的太后。

  「太后娘娘,我這個蘇夫人,回到京城,該如何自處?」

  一句話,正中要害。

  她是豐祁的遺孀,是元逸文臣子的妻子。

  如今卻懷著帝王的孩子,與天子同乘龍船。

  原本她是想一直待在姑蘇將孩子生出來,可是現在陣仗搞得太大了,有點騎虎難下,還不如直接現身。

  這一路南下,知曉內情的人雖然不多,但只要回到京城那個權力的旋渦中心,紙,是永遠包不住火的。

  太后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她可以接受蘇見歡,甚至欣賞她,但她不能接受皇家的顏面因為這件事被人踩在腳下,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你如今的身份,是回京後第一道過不去的坎。」太后一針見血,聲音冰冷,「要麼,你永遠不能出現在人前。要麼……」

  要麼,就只能用一道暴斃的聖旨,將「豐祁遺孀蘇氏」這個人徹底抹去,再為她偽造一個新的身份,送入宮中。

  可無論是哪一種,對蘇見歡而言,都是一種禁錮。

  「母后,」元逸文眉頭緊鎖,正要開口。

  蘇見歡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對他搖了搖頭。

  她看向太后,臉上沒有半分委屈或是不甘,反而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坦然得讓太后都為之一怔。

  「太后娘娘,臣婦既不願隱姓埋名,也不想入宮。」

  「臣婦想求陛下恩典,待回京後,讓臣婦住到京郊的莊子上。」

  太后的鳳眼微微眯起:「哦?為何?」

  「其一,西境戰事將起,京城必是暗流洶湧。我腹中孩兒是工輸一脈的目標,住在宮外,遠離旋渦中心,反而更為安全。」

  「其二,」蘇見歡的目光掃過元逸文,帶著一絲安撫,「陛下需要一個局外人。一個身在局外,卻能洞悉全局,為您傳遞消息,處理那些您在宮中不便處理之事的人。臣婦,想做您最隱秘的那雙眼睛,那把刀。」

  她要的不是名分,不是榮華。

  她要的是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一個能與他並肩作戰的位置!

  這番話,擲地有聲。

  不僅是太后,連元逸文都徹徹底底地被震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安置她的方法,卻從未想過她會為自己,也為他,選擇這樣一條路。

  退,是海闊天空。

  進,是並肩殺敵!

  「好!」太后盯著她看了半晌,那雙審視的眼裡最終迸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激賞與釋然。

  她終於明白,為何自己的兒子會為了這個女人瘋狂。

  這樣的胸襟,這樣的格局,別說後宮,就是滿朝文武又有幾人能及?

  「就依你!」太后一錘定音,「哀家在京郊的湯泉山莊,風景最好,守衛也最是森嚴,即刻起,便歸你了。哀家再把我身邊最得力的三十名宮中衛,一併撥給你。誰敢動你一根汗毛,哀家要他的命!」

  這已經不是賞賜,這是旗幟鮮明的庇護!

  元逸文深深地看著蘇見歡,眼中的感動與驕傲幾乎要溢出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反手將她冰涼的小手,緊緊地攥在了掌心。

  就在這劍拔弩張卻又暗含溫情的詭異氣氛中,船艙外豐付瑜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急切的顫音。

  「陛下!姑蘇八百里加急!」

  一名風塵僕僕的玄鷹衛被帶了進來,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個用火漆封口的厚厚信匣。

  密報很快被送了進來,元逸文接過打開。

  上面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一長串觸目驚心的帳目流水。

  從江南販賣私鹽、走私鐵器,到通過地下錢莊流入京城的巨額銀兩,每一筆都清晰得令人髮指。

  而在那份帳目名單的最後,赫然出現了幾個他們絕想不到的名字。

  元逸文的瞳孔驟然收縮。

  蘇見歡接過那份帳目,只看了一眼,便用硃筆將其中幾個名字圈出,然後與輿圖上一一對應。

  那幾個名字所代表的家族,他們所掌控的商鋪、田產、鹽井,恰好完美地覆蓋了從西境到京城的所有重要官道與關隘!

  「這不是帳本。」蘇見歡的聲音冰冷,「這是工輸一脈的戰爭補給線和兵力分布圖。」

  「豐年珏這孩子,給我們送來了一份天大的禮。」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那即將破曉的天光,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們以為,京城是他們的囊中之物。」元逸文走上前與她並肩而立,看著遠處那片被晨曦染成金色的江面,聲音里是冰冷的殺意與絕對的自信。

  「那就讓朕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朕的鐵騎,更能踏碎這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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