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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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子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太后死死地盯著蘇見歡,想要從她的臉上找出一絲一毫撒謊的痕跡。

  可是沒有,她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和無奈。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似乎合情合理的解釋。

  太后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怒火,在這一刻忽然找不到宣洩的出口了。

  她原本以為,是這個女人不知廉恥用狐媚手段勾引了自己的兒子,一步步設計走到了今天。

  可按照蘇見歡的說法,她非但沒有設計反而在主動逃離?

  她竟然還嫌棄自己的兒子,想跟他一刀兩斷?

  一種極其古怪的情緒,從太后的心底里冒了出來。

  那是一種混雜著錯愕、不解,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她自己的兒子,大夏的天子,人中龍鳳,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他放下了身段和驕傲去愛一個人,那個人竟然還想跑?

  「你的意思是,」太后緩緩開口,聲音都有些變調,「皇帝對你痴心一片,你反而要棄他而去?」

  「臣婦不敢。」蘇見歡低聲回道,「臣婦只是有自知之明。臣婦的身份,只會是皇上身上的一個污點。江山社稷,天下蒼生,比臣婦這區區一人的情愛,重要得多。」

  她的話說得大義凜然,句句在理。

  可聽在太后耳朵里,卻變了味道。

  這女人,是在用家國天下當藉口,來襯托她自己的清高和無辜!

  太后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正想開口說些什麼,亭子外的元逸文卻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了進來。

  「母后!」他的出現打破了亭中那微妙的對峙。

  元逸文沒有看蘇見歡,而是直接走到了太后面前,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兒子有萬分緊急的軍國大事,要與您商議!」

  太后皺起了眉。

  她看了一眼元逸文那嚴肅到極點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旁邊沉默不語的蘇見歡,心裡雖然不悅,卻也知道,元逸文不是個會拿國事開玩笑的人。

  「你讓她先迴避。」

  「不必了。」元逸文搖了搖頭,「此事她也必須知道。因為這和她剛才差點喝下去的那碗湯有關係。」

  此話一出,太后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猛地想起了那個叫蘇鶯的清秀廚子,和那道讓她失態的「無名」湯。

  「說清楚。」太后沉聲道。

  元逸文不再耽擱,將浮光教的存在,從江州霍子明審出來的供詞,到姑蘇這邊代號為「鶯」的棋子被激活,再到那碗湯背後所牽扯出的三十年前蘇妃的宮闈秘辛,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

  亭子裡的空氣,仿佛一瞬間被抽乾了。

  蘇見歡聽得手心冒汗,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陣後怕。

  原來那碗湯背後,藏著如此深遠的算計和如此致命的殺機!

  而太后的臉上早已褪去了所有針對蘇見歡的個人情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寒和凜然的殺意。

  「浮光教……」她慢慢地念著這個名字,那雙鳳眼裡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哀家想起來了……當年的蘇憐,確實是哀家在宮裡唯一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蘇憐,便是那位被打入冷宮的蘇妃的閨名。

  「她會做一手好湯,總說熬湯如做人,需去蕪存菁,文火慢燉,方得本真。哀家還笑她,年紀輕輕,說話總像個老學究。」

  太后的聲音有些飄忽,仿佛在追憶往事,「後來,她的身份暴露,你父皇震怒,將她打入冷宮。哀家去看過她一次,她已經不復當年的靈動,只是抱著個湯罐,日日熬著那碗無名湯。」

  「她說,那是她唯一能為她那個走上歧途的姐姐,做的事情。」

  「她死後,她身邊那個老太監也自盡了。哀家以為,這道湯從此就絕跡了。」

  太后抬起頭,那眼底的追憶瞬間化為一片銳利:「沒想到,三十年後,竟然有人用這碗湯,送到了哀家的面前!」

  她現在完全明白了。

  那個叫蘇鶯的廚子,根本不是什麼巧合!

  他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他算準了自己對故人舊事心有掛念,算準了自己會被這碗湯勾起回憶!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

  「好一個浮光教!好一個『鶯』!」太后一掌拍在石桌上,力道之大,讓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她幾十年沒有動過這麼大的真火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行刺,這是在羞辱!是在拿她最深的記憶,當作刺向她兒子的武器!

  「他們想做什麼?」太后看向元逸文,「利用哀家,接近你?」

  「恐怕不止。」元逸文的表情同樣陰沉,「京城的『燭』已經準備好了一份大禮,揚州的『鶯』負責策應。一南一北,遙相呼應。

  兒子懷疑,他們是想在揚州鬧出大亂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從而給京城的行動創造機會。」

  太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兇險。

  她千里迢迢南下本是為了兒子的私事,卻沒想到歪打正著一頭撞進了敵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她自己竟然成了敵人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和後怕,瞬間衝垮了之前所有因為兒女私情而起的心緒。

  家事再大,也大不過國事!

  皇帝的安危,比什麼都重要!

  太后深吸一口氣,那股屬於一國之母的威儀和決斷,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作為一個母親的憤怒和失望。

  她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那個蘇鶯,現在還在畫舫上?」

  「是,玄一的人已經盯住了。」元逸文答道。

  「不能動他。」太后立刻做出了判斷,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現在動他,就是打草驚蛇。他背後的人只會藏得更深。」

  她站起身,在亭子裡來回踱步:「他不是想利用哀家嗎?好啊……那哀家,就讓他好好地利用!」

  元逸文和蘇見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出了同樣的想法「」「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濃濃譏諷的弧度:「請君入甕。」

  她轉身,對著亭外的豐付瑜下令:「付瑜,你立刻去一趟畫舫。」

  豐付瑜一個激靈,立刻躬身聽令:「臣在!」

  「你去告訴那個蘇鶯,」太后面容肅穆,「就說哀家對他熬的湯,喜歡得緊!他這個人,也機靈得讓哀家歡喜。」

  她頓了頓,那抹譏諷的笑意更深了:「哀家決定,收他做乾兒子!」

  亭子裡的空氣,因太后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而徹底凝固。

  豐付瑜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他瞠目結舌地看著太后,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緊張而出現了幻聽。

  收……收乾兒子?

  這玩的是哪一出?

  元逸文也是一怔,但旋即就明白了母后的用意。

  這一招,夠狠,也夠絕。

  一個無親無故的鄉野小子,突然被一位神秘的富貴老夫人看中,要收為義子。

  這潑天的富貴和榮耀,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沖昏頭腦。

  而對於蘇鶯和他背後的人來說,這更是天賜良機!

  義子,這是何等親近的關係?

  這意味著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待在太后身邊,探聽消息,傳遞情報,甚至圖謀不軌。

  這是一個他們根本無法拒絕的誘餌。

  太后就是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徹底麻痹敵人,讓他們以為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從而最大程度地暴露出他們的馬腳。

  「母后英明。」元逸文沉聲開口,對這個計劃表示了認可。

  太后冷哼了一聲,那張依舊帶著寒意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掌控全局的自得。

  她將目光轉向蘇見歡,似乎是在等著看她驚慌失措或是拍手稱快的反應。

  然而蘇見歡卻只是靜靜地站著,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思索著什麼。

  「怎麼?」太后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考校,「你覺得哀家這個主意不好?」

  「娘娘的主意,是釜底抽薪的妙計。」蘇見歡緩緩開口,聲音在微涼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只是……」她抬起頭,迎上太后的審視,「只是這恩寵來得太過突然,太過巨大,反而容易引人生疑。」

  太后的表情微微一頓。

  蘇見歡繼續說道:「那個蘇鶯,雖然看似年輕,但能被浮光教選中,成為『鶯』這樣重要的棋子,必然心思縝密遠超常人。」

  「我們視他為獵物,在他眼中,我們又何嘗不是他算計的目標?」

  「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太大,是會砸死人的。他或許會狂喜,但狂喜過後,更多的會是懷疑。他會反覆琢磨,您為何會突然對他青睞至此?這其中會不會有詐?」

  元逸文也反應了過來。

  是啊,母后的計策雖好,但確實顯得有些刻意了。

  一個頂尖的細作,警惕性必然極高。

  如此反常的舉動,的確有可能讓他察覺到不對。

  太后的臉色沉了下去,她當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只是剛才被那股被愚弄的怒火沖昏了頭,一心只想著用最直接的方式反擊。

  被蘇見歡這個她本來看不上眼的「寡婦」點出計劃的疏漏,讓她心裡多少有些不痛快。

  「那依你之見,又該如何?」太后的語氣有些生硬。

  蘇見歡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地繼續道:「娘娘的請君入甕之計,已是上上之策。臣婦只是覺得,或許可以在這請字上,再多做些文章。」

  「我們不但要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誘餌,更要給他一個讓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的理由。」

  「理由?」元逸文追問。

  蘇見歡的目光轉向太后,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娘娘,方才您提及三十年前的蘇憐妃。您說,她是您在宮裡唯一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太后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那個蘇鶯,以一道與蘇憐妃別無二致的無名湯出現在您面前,他的目的,是勾起您的故人之思,讓您對他產生興趣。」

  「那我們何不就將計就計?」蘇見歡的思路越來越清晰,她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沉穩有力。

  「我們就要讓他以為,他的計策完完全全地成功了。您喝了他的湯,確實想起了故人,觸景生情,百感交集。」

  「您之所以要收他為義子,不是因為他廚藝有多高,也不是您一時興起,而是因為您在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您是睹物思人,移情於他。您收他,是為了彌補當年對蘇憐妃未能施以援手的遺憾。這是一種情感上的宣洩和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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