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來自江州的八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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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的角落裡,薛靈靜靜地站著。

  她手中的長劍,劍尖還在滴著血,那是薛虎的血。

  大仇得報,父親多年的屈辱一朝得雪,她本該感到快意。

  但此刻,她的心中卻是一片茫然。

  她看著那個正在小心翼翼為屬下包紮傷口的年輕人。

  前一刻,他還是與自己並肩作戰的盟友,一個智計百出神秘莫測的讀書人。

  下一刻,他卻搖身一變,成了執掌生殺大權、讓一州知府都跪地求饒的朝廷命官。

  這兩個身份之間的鴻溝,巨大得讓她感到了一絲陌生和疏離。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豐年珏身後,收起長劍,對著他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個江湖人最重的大禮:「多謝豐大人,為我薛家討回公道。」

  這一聲「豐大人」,帶著由衷的感激,也帶著一絲刻意的界限。

  江湖與朝堂,終究是兩個世界。

  正在為風竹處理傷口的豐年珏動作一頓,他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開口:「叫我豐年珏。」

  他抬起頭,透過人群,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薛龍。

  這位曾經的幫派大佬,此刻正被幾名舊部攙扶著,他看著自己的女兒,又看看豐年珏,渾濁的眼睛裡情緒複雜。

  豐年珏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今日之事,多虧有你和令尊相助,才能如此順利。這份功勞,我會如實上報朝廷。」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風竹的傷勢上。

  金瘡大夫很快被帶來了,看到風竹的傷勢倒吸一口涼氣,立刻開始診治。

  這一夜,江州無眠。

  以薛家幫總舵為中心,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席捲了整個江州城。

  漕運司衙門被徹底查封,周副使的黨羽被一網打盡。

  從衙門和周氏府邸里搜出的金銀財寶、田契地契,堆積如山,觸目驚心。

  而那本被豐年珏踢到一旁的油布帳冊,更是成了一張死亡名單。

  凡是在上面出現過名字的官員、商賈、幫派頭目,在一夜之間,盡數被捕入獄。

  江州官場,迎來了一場劇烈的大地震。

  天色微亮時,一份由豐年珏親筆書寫,長達數千字的奏摺,蓋上了戶部主事的官印,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被送往京城。

  驛馬的鐵蹄踏破了江州城最後的寧靜。

  豐年珏站在悅來客棧的窗前,看著那匹絕塵而去的快馬神情平靜。

  房間裡,風竹躺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下來。

  大夫說,箭上的毒雖然霸道,但救治及時,沒有性命之憂,只是這隻胳膊恐怕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了。

  豐年珏收回視線,緩緩走到床邊,為風竹掖了掖被角。

  他看著風竹那張沉睡的臉,原本冷硬的表情,終於融化了一絲。

  他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這一局,總算是……沒虧。」

  姑蘇,枕溪園。

  暖風和煦,吹皺一池春水,幾尾錦鯉在荷葉下悠然擺尾,全無半分塵世的紛擾。

  涼亭內,元逸文正親手為蘇見歡剝著一顆剛從樹上摘下的枇杷。

  蘇見歡靠在軟墊上,小腹已經高高隆起,懷著雙胎的辛苦讓她清瘦了不少,反倒顯得肚子愈發驚人。

  她原本正出神地望著池水,眉宇間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色。

  「嘗嘗這個,今年的頭一茬,甜得很。」元逸文將剝好的金黃果肉送到她唇邊,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蘇見歡勉強笑了笑,張口含住,卻沒什麼胃口。

  元逸文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一陣陣地發緊。

  豐付瑜失蹤還有找到的事情一直壓在他們所有人的心頭。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尋常布衣,氣息卻異常沉凝的男子,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涼亭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八百里加急,自江州來。」

  元逸文的動作停住,他看了一眼蘇見歡,示意她安心,然後才起身接過竹筒。


  他捏開火漆,抽出裡面的奏摺。

  只掃了一眼開頭,他的眉頭就微微蹙起。

  當他看到「薛家幫私運兵器,漕運司官匪勾結」的字樣時,他臉上的溫和已經蕩然無存。

  越往下看,他的臉色就越是難看。

  從薛虎的殘暴,到周副使的貪婪,再到豐年珏如何設局、如何引蛇出洞、如何借力打力,最後圖窮匕見,一舉將江州官匪兩道上的毒瘤連根拔起……

  那份奏摺寫得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卻字字都帶著血腥氣。

  當他看到最後附上的那份從周副使府中抄出的長長的行賄名單,上面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甚至牽扯到了京中戶部的幾名官員時——

  「砰!」元逸文猛地將奏摺狠狠拍在石桌上!

  那由整塊漢白玉雕琢而成的石桌,竟被他含怒的一掌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涼亭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池水裡的錦鯉受了驚,倉惶地四散逃開。

  蘇見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連忙扶著腰坐直了身子:「怎麼了?」

  元逸文沒有立刻回答她,他胸膛劇烈地起伏,那張俊美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雲,一雙鳳目里是滔天的怒火。

  「好!好一個江州!好一個漕運司!」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周圍侍立的宮人噤若寒蟬。

  「戶部那些人,是幹什麼吃的!」他猛地轉身,厲聲喝道,「江州爛到了骨子裡,爛了這麼多年!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養出了這麼一群碩鼠!這麼一群蛀蟲!」

  「若不是年珏這小子把天給它捅破了,他們還想瞞朕到什麼時候!」

  他太清楚官場的那些門道了,這絕不是江州一地的問題。

  江州的水能這麼深,必然是京城裡有人在給他們撐著傘!

  他停下腳步,眼中燃燒著兩團火焰:「來人!」

  兩名一直隱在暗處的玄衣衛立刻現身,單膝跪地:「陛下!」

  「傳朕密令!」元逸文的聲音冷得像冰,「立刻送回京城!命禁軍統領趙毅,協同刑部、大理寺,即刻將戶部侍郎劉誠、主事孫遷……所有與江州漕運司有牽連之人,全部給朕拿下!抄家!給朕一查到底!」

  「告訴他們,朕不要證據,朕只要結果!但凡有反抗、有遲疑、有半句廢話者,先斬後奏!」

  「是!」玄衣衛領命,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便消失不見。

  發泄完一通,元逸文胸中的怒氣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轉身看向一臉擔憂的蘇見歡,臉上的暴戾迅速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溫和的丈夫。

  他走到蘇見歡身邊,重新坐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大手撫上她高聳的小腹:「嚇到你了?」

  蘇見歡搖了搖頭,伸手撫平他緊皺的眉頭:「是年珏的奏摺?」

  「嗯。」元逸文握住她的手,「這小子,可真給朕惹了個大麻煩。」

  他的語氣像是責備,唇邊卻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不過……」元逸文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他惹的麻煩雖然大,但幹的事,卻也漂亮得很。」

  「你想不想聽聽,你那個一向看上去文弱的寶貝兒子,是怎麼把江州攪得天翻地覆的?」

  蘇見歡的好奇心果然被勾了起來。

  她看著元逸文,方才還滿是憂愁的臉上,總算多了幾分鮮活的神采。

  元逸文見狀,心頭微松。

  他將那份足以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的奏摺隨手放到一旁,重新執起蘇見歡的手,用一種講故事的語氣,將江州發生的一切娓娓道來。

  他的敘述很巧妙,略去了那些枯燥的官場傾軋,只撿了最驚心動魄最能彰顯豐年珏膽魄與智計的片段來講。

  蘇見歡的秀眉擰了起來,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元逸文的衣袖。

  「他……他怎麼這麼胡來!那薛家幫一聽就不是好人,他一個人單槍匹馬的……」

  「別急,聽朕繼續說。」元逸文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講到豐年珏如何憑空捏造出一味九陽還魂草,以此為餌,不僅釣上了薛虎這條大魚,還順便試探出了薛龍一家的底細。

  蘇見歡聽得一愣一愣的,她怎麼也無法將那個在京城時,總是跟在豐付瑜身後,安安靜靜溫潤如玉的兒子,與這樣一個心機深沉膽大包天的人聯繫在一起。

  「這孩子……這心思也太……」她半天沒想出個合適的詞,最後只能搖了搖頭,「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就不怕那周副使當場翻臉,將他扣下嗎?」

  「他當然怕。」元逸文笑了,「但他更會算計人心。他算準了周副使生性多疑,更算準了周副使貪得無厭。送上門的厚禮和把柄,周副使只會當作對付薛虎的籌碼,又怎麼捨得當場砸了?」

  最精彩的,自然是那場鴻門宴。

  元逸文的語調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激賞。

  他描述著薛家幫總舵如何殺機四伏,刀斧手林立,而豐年珏卻只帶了一個小廝,搖著扇子,閒庭信步地踏入龍潭虎穴。

  蘇見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他當著薛虎的面,先是點出蘇家商船,再是提起漕運司官船,句句不提周副使,卻字字都像刀子,捅在薛虎和周副使的心窩子上。把那薛虎逼得當場捏碎了酒杯,圖窮匕見。」

  「然後呢?!」蘇見歡急切地追問,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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