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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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年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院子的。

  他的腳步虛浮,腦子裡像是塞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

  大哥那張冷硬的臉,那記響亮的耳光,還有那句如驚雷般的話語,在他腦海里反覆迴蕩。

  「母親有孕了。」

  「是心甘情願的。」

  儘管在大哥那裡他似乎已經接受了這一切,但實際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還是沒有在心裡想明白。

  他踉踉蹌蹌地走進自己的書房,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貼身小廝風竹端著熱茶進來,一抬頭就看到自家公子失魂落魄的模樣,更嚇人的是,那張俊秀的臉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五指印,又紅又腫。

  「公子,您的臉……」風竹大驚失色,手裡的托盤都晃了一下。

  豐年珏像是沒聽見,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拿酒來。」

  「公子,您……」風竹還想勸,可一對上豐年珏那雙泛紅像是要吃人的眼睛,剩下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多問,連忙放下茶水,轉身去取酒。

  很快,一壇上好的竹葉青和兩個小菜被擺在了桌上。

  豐年珏揮了揮手,示意風竹退下。

  風竹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躬身退了出去,只在門口悄悄守著。

  書房裡只剩下豐年珏一人。

  他一把抓過酒罈,甚至沒看清是什麼酒,就對著壇口猛灌。

  辛辣的酒液嗆得他眼淚直流,可他卻不停,仿佛要用這股火辣的刺痛,去壓下臉上那道更火辣的巴掌印,去燒掉腦子裡那個荒唐又真實的消息。

  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打濕了前襟,卻像是感覺不到,腦海里只有那句:「母親是心甘情願的。」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火辣辣的臉頰,大哥打得真狠。

  可他知道,自己該打。

  他怎麼能說出那種混帳話,怎麼能懷疑大哥是為了功名利祿,出賣親娘的人?

  大哥從小就護著他,扛著整個家的重擔,這麼多年來根本沒有讓他操心過家裡的任何一件事情,他有什麼資格去質疑大哥?

  一陣強烈的羞愧湧上心頭,讓他恨不得也給自己一個耳光。

  可比起羞愧,更深的是茫然和痛苦。

  他又灌了一口酒,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母親的模樣。

  在他心裡,母親一直是貞潔和慈愛的化身。

  父親去世二十年,她含辛茹苦將他們兄弟二人拉扯大,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每逢父親的忌日,母親總會在院子中,對月飲酒。

  他和大哥就守在外面,不敢打擾,只當那是母親對父親用情至深的證明。

  滿京城誰不稱讚振武伯爵府的老夫人知書達理,賢惠端莊,是寡婦中的典範?

  可現在,大哥卻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

  不,也不是假的。

  只是他看到的,永遠只是他想看到的那一面。

  二十年。

  那不是短短的二十天,二十個月。

  是七千多個日日夜夜。

  一個風華正茂的女人,在深宅大院裡,守著一個亡夫的牌位,守著兩個兒子,就這麼一年又一年地熬著。

  他過去只看到了母親的堅強和偉大,卻從未想過,在那份堅強的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孤寂和落寞。

  他忽然想起七八歲那年,他跟一群世家子弟鬥蛐蛐贏了一隻「常勝將軍」,興高采烈地跑回家獻寶。

  穿過長長的迴廊,卻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後院的石榴樹下,對著一盤沒動幾筷的飯菜發呆。

  那時候他只覺得母親大概是累了,咋咋呼呼地把蛐蛐罐子遞過去,母親也只是對他笑了笑,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可現在想來,那笑容背後,藏著多少無人訴說的孤寂?

  那空蕩蕩的院子,那慢慢變涼的飯菜,不正是一個女人被歲月囚禁的牢籠嗎?

  豐年珏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懂母親,很孝順母親。

  和大哥比起來,他和母親的關係更加的親密。

  可到頭來,他什麼都不懂,他甚至不如大哥看得通透。

  大哥說,母親是心甘情願的。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將他心中那份對母親完美的幻想,徹底剖開,露出了裡面血淋淋的現實。

  他無法接受。

  他寧願相信母親是被逼的,那樣他至少還有一個可以去憎恨,去報復的對象。

  可如果是自願的呢?

  他該去恨誰?恨那個不知名的男人?還是恨寂寞的歲月?

  又或者……恨自己和大哥的無能?

  如果他們兄弟倆足夠強大,能讓豐家成為誰也動搖不了的參天大樹,母親是不是就不用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豐年珏的臉色愈發慘白。

  那個男人是誰?

  大哥說,是他們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能讓從不畏懼權貴的大哥說出這種話,那人的身份幾乎很好篩選。

  在京城,除了那高高在上的皇室,還有誰能當得起這五個字?

  是為了愛情嗎?還是……為了給豐家尋找一個更強大的靠山?

  豐年珏不敢再想下去。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讓他心如刀割。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將臉埋進雙臂之中。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是個能為家裡分憂的男人。

  可今天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在真正的風暴面前,他就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只會憤怒,只會咆哮,除了把事情搞得更糟,什麼也做不了。

  豐年珏緩緩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怒火和衝動,只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混雜著痛苦和決絕的清明。

  他伸手想再倒酒,卻在桌面上看到了自己顫抖的倒影,以及倒影中那半張紅腫的臉。

  酒,母親喝了二十年,換來了什麼?他今夜再喝,又能做什麼?

  除了像個懦夫一樣在這裡自怨自艾,明天睡醒,流言不會消失,母親的困境不會改變,大哥肩上的擔子也不會輕一分。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酒罈「哐當」一聲震倒,酒水汩汩流出,像極了他此刻無法言說的屈辱和悔恨。

  「豐年珏啊豐年珏,」他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你除了會給大哥添亂,除了會在這裡喝悶酒,還會做什麼!」

  他伸手將那壇還剩下大半的酒,用力推到了一邊。

  酒罈在桌上滾了一圈,停在邊緣搖搖欲墜。

  豐年珏沒有再看它一眼,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冰冷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在他發燙的臉上,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天上的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半邊,朦朧不清,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從今天起,他不能再做那個躲在兄長和母親羽翼下的豐家二公子了。

  他必須,也只能,逼著自己長大。

  他走到書案前,重新點亮了那盞快要熄滅的油燈。

  燭火跳動,映著他眼中從未有過的堅定。

  他抽出一張白紙,提筆蘸墨。

  大哥在前方衝鋒陷陣,那他在後方,就不能只做一個任由人宰割的新人。

  京中的人情世故,朝堂的暗流涌動,他過去不屑一顧,如今,卻要一個個撿起來,學起來。

  就從將這次散播流言的幕後推手,一個個揪出來開始。

  筆尖落下,寫下的第一個名字,便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冷了三分。

  *

  姑蘇的枕溪園要真的逛起來,能足夠逛半個月不重樣,一步一景,處處精緻。

  可蘇見歡最近卻沒了逛園子的興致。

  她變得格外嗜睡,一日裡倒有大半日的工夫是在床上歪著,便是醒著的時候,人也有些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這日午後,她才剛用了幾口飯,便又覺得眼皮沉重,倚在軟榻上昏昏欲睡。

  元逸文放下手中的書卷,走到她身邊,輕輕替她蓋上一條薄毯。

  看著她略顯蒼白的睡顏,他的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來人。」他壓低聲音對外喚道。

  候在門外的秋杏連忙進來:「爺有何吩咐?」

  「去把張太醫請來。」

  秋杏應聲退下,元逸文坐在榻邊,伸手想去探一探她的額頭,又怕驚擾了她,手在半空中頓住,最終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張太醫很快就提著藥箱趕來了。

  他一進屋,便感覺到了那股低沉的壓迫感,見主子爺臉色凝重,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不敢有絲毫怠慢。

  「給夫人請脈。」元逸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

  張太醫在蘇見歡腕上搭了塊絲帕,三指輕按,閉目凝神。

  元逸文站在一旁,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張太醫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的沙沙聲。

  張太醫的指尖初搭上脈門,神色便是一松,是滑脈,乃孕中常態。

  他正要開口,眉頭卻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不對……這脈象沉穩圓滑之餘,底下似乎還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如雙珠滾動,卻又微弱得難以捕捉。

  他心頭一凜,不敢大意,屏息凝神,換了另一隻手,三指再度落下,神情比方才凝重了數倍。

  他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元逸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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